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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陌上花开缓缓归(二) 马蹄哒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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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哒哒,锦车辚辚,载着守慈、青青迤逦往郊外驶去。
掌辕驾车的百里燚,轻快地吹着唿哨,不时扬声,“驾”、“驾”,惬意舒心,怡然自得。
湛蓝的天,柔白的云。两旁的云杉、梧桐翠绿丰茂,遮天蔽日,中有杂树、灌木,更间以野花散缀,浅紫、莹黄、淡粉,不一而足。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凌空啁啾,清越欢快,似乎也在碎碎念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守慈掀开轿厢一侧的小窗盖帘,极目望去,霎时便被这夏日风情所倾倒,心醉神往,容色怡然。倏忽眉心微凝,疑惑回眸,注目青青:“不是要去烧香还愿么?前往通教寺的路,好像走错了。”
青青嘴角弯起漂亮的弧度,探身向前,攥住守慈的玉手,目含恳切,回视她:“没错,是要烧香还愿,不过不是去通教寺,而是去我的家乡,袁州分宜。事先并没有告诉你,守慈,你不会介意吧?”
守慈眸中惊惑,倏地抽回双手,掀开轿厢门帘,朝着百里燚,急喊:“停车!”
百里燚牵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道旁。
不等停得稳妥,守慈已纵身跳下马车,青青紧随其后,也一跃而下。
匆匆数步,青青上前,自身后掣住守慈肘部,守慈止步。
“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有所隐瞒……其实,这次出来,烧香还愿只是其一,另一方面,你可能还不清楚,我爹已经自作主张,后天就是我跟文元善的订婚仪式了。守慈,我们相处半年有余,情同姐妹,我的感情,还有感受,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与自己不喜欢的人,相约终身,无异自掘坟墓,自筑牢笼,守慈,以我的性情为人,我的处事风格,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青青一番肺腑之言,情深意切,哀恳动人。
守慈被打动了,缓缓转身,扶住青青双肩,心绪纵横。想想,这半年多来,初到京城,多蒙青青照顾,小到笔墨纸砚,大到桌椅屏风,事无巨细,细心周到。倒不为资费多寡,单单这一份心意,于一个客居他乡的人来说,该是多么可贵难得,令守慈常有无以为报之感。思及此,手下微一用力,虽无言,胜千言。
青青心下一暖,眸中发亮,柔声道:“守慈,我需要你在我身边,真的需要。我知道,你寻亲未果,心系京城,要你用几个月的时间,只是陪一个相识半年的朋友,逃婚、游玩,似乎,是有些过分了。不过,你放心吧,前不久,我问过我爹,他说了,你爹的事,很快就会有眉目的,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静候佳音了。我私心想着,在哪里等,不是等呢,出去散散心,游历大好河山,说不定过得更快,也更开心呢,等待,便没有那么煎熬、难耐了吧?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守慈轻轻地摇摇头,徐徐开口:“怎么会呢?碰上这样的事,作为好朋友,好姐妹,自然是要陪在你身边的。只是,走得这么匆忙,又不辞而别,我怕孟寄他担心着急罢了。”
“你就放一百个心好啦!”一瞬间,青青的容色一扫阴霾,熠熠焕彩,边说,边拽着守慈,往马车方向走去。“初夏会替你告诉孟寄的,她怎么会舍得看孟寄焦虑忧心呢?”
百里燚早等得不耐烦了,看两位佳丽施施然回转,不由说道:“两位大小姐,说悄悄话要不要那么长时间啊?”
扰攘半日,守慈、青青终于重新落座,马车又再开动,踏尘上路。
不过,竹大小姐青青,因了说出胸中块垒,如释重负,骤然轻松,一路语笑不停,更把彩锦流苏钱袋翻出来,银票、银锭,如数家珍:“少说也有几千两吧,所以,咱们此行的首要任务就四个字:吃、喝、玩、乐。”语调疯癫,却欢畅无比,还掀开帘子,握着大把银票,让百里燚观瞻,百里燚无奈摇头,守慈只浅笑盈盈,由着青青任性一回吧,出笼的黄鹂鸟,哪有不啼叫欢腾的?
路过热闹的集市,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儿童举着风车穿插人隙,雀跃嬉戏,姑娘媳妇儿围着胭脂铺,指点喧语;更有卖鞋卖伞卖字画儿的,算命测字看手相的,推独轮车送坛子酒的,挑担子卖针头线脑的,杂耍的、卖艺的,玩傀儡戏的……林林种种,目不暇接。
离着集市还老远呢,青青掀帘无意间瞥了一眼,不行了,非吵嚷着下车,要在附近寻间客栈小住,赶集赶美了,赶痛快了,再上路。她左顾右盼,星眸生辉,百里燚,你不急吧?守慈,你也不急吧?对呀,反正大家都不急,一切慢慢来啰。依着青青的性子,是要在这“逃婚”期间,游山玩水,猎奇尝鲜,潇潇洒洒过它一两个月,等到了分宜老家,值守的仆佣,自然会把她的消息带给父母,这中间的一点点时间,就让他们担担惊、受受怕也好,哼,把女儿的终身幸福视作儿戏,吃点苦头还不是应该的吗?
守慈和百里燚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青青总是对的,有理的,这一点他们深表认同。
百里燚自请留在客栈休息,还可以照料行李,喂喂马儿,跟马儿说说话啦,看看天上的白云啦,数数地上的蚂蚁啦,总之,想要理由,可以给出一千一万种,但归根到底,是他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如果世界上还能找出比陪一个女人逛街更痛苦的事,那便是陪两个女人逛街啰。
不理他啦,连逛街这种世界上最好玩最有趣的事情,都有人避若瘟疫,也太没有格调,没有生趣了吧?
青青拉起守慈,翩然而去。
缓步人流之中,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琳琅满目,难以取舍,青青拿起拨浪鼓轻摇两下,“咚咚”作声,摊主刚要招揽生意,她已经跑到灯笼铺前,爱不释手了。守慈全神贯注,亦步亦趋,一个错眼盯不住,就该“望断天涯路”,“众里寻他千百度”了。
这样的街一路逛下来,青青兴高采烈,守慈身心俱疲。
蓦地,守慈眸中闪亮,一尊精致华美的笔筒,赫然眼前,她如祟附体,痴痴木木地走上前去,及至握到手上,触碰指间,方才如梦初醒,神色旋即黯然,雕镂的技艺、点漆的手法、整体的布局,皆如云泥,不可比拟。
也是,当今世上,又有几人,才华手艺,堪与父亲媲美?
心神回转,倏然惊惧,游目四周,遍寻不获,青青呢?青青跑哪里去了?
惶惶然忐忑不安,又自首至尾,把集市长街逡巡一回,仍是杳然不知所踪。
无奈,先回客栈吧——也许青青与自己失散,茫然无措,思及唯有独自回去,方能聚首——正如此刻守慈心中所想,也未可知。
先遇着正与店里伙计闲侃的百里燚,一问之下,得知没人看见青青回来,心下更加焦灼。
“没事,别慌,兴许青青已经回房了,只是没人注意罢了。”百里燚温言宽慰。
二人急急奔赴后院厢房,百里燚一马当先,单掌击处,木门应手而开,屋内空空,并无一人。守慈颓然坐倒,五内如焚,忧心不已。
百里燚巡视一周,目光陡然凝住,惊见屋柱上一枝竹镖赫然,底压字纸。
上前解下,展开,八字映入眼帘:后山竹林,一片青青。
“是青青。走,去后山。”
守慈猛然抬头,眉目微动,喜忧参半,不及细思,便随百里燚冲出房门,奔向后山。
“你到底想要干嘛?”青青花容失色,眸带惊惧,半畏半惑,定定盯住端坐在竹林峥嵘石间的冷峻少年。
相隔尺许的少年意态闲闲,气匀神定,并不看她,但似乎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青青存了侥幸,转身急驰数步,意图逃脱。
少年依然坐定,看似并未稍动,竟有石子自他指间激射而出,接连数枚,角度略异,在空中形成扇状,四散疾飞。
身未至,竹先倾,枝枝蔓蔓,绿玉横陈,阻了青青去路;觑个空子,略略转身,另辟蹊径,不想又有数竿修竹,抢先拦腰折断,俯身襟前,翠叶旁逸斜枝,纷纷颤动不已。
青青气恼回身,不明白眼前人,巴巴掳来自己,又老僧入定般坐禅良久,不言不动,用意何在?实在可恶!弯腰捡一块石子,掷过去,泄愤。
自然是不中的,少年只略侧侧身,便毫发无损。
“喂!你这个疯子,傻子,呆子,快放我走!要不然——”青青左思右想,左顾右盼,要不然怎样呢,真急死人了!连那少年都稍稍侧目,些微兴致,等着她的威胁之词。
青青简直出离愤怒,又羞愧难当,心一横,把舌头尖歪向唇侧,半露半咬,倒是娇俏得很。
“要不然,我就咬舌自尽!”
少年简直哑然失笑。
青青愈加气急败坏,也不咬舌,也不自尽了,只管懊恼地转起圈来。
山地多石,崎岖难行,须臾,便听得“啊呀”一声惨叫,青青站立不稳,几欲倾倒。
恍惚间,两道身影凌空前趋,近得玉山跟前,左搀右扶,均极惊忧。
百里燚见那人执着青青右臂不放,怒火中烧,用宽裕的另只手挥掌过去,势极凌厉,颇难闪避。岂料那人从容应对,巧妙化解,只累得青青左牵右掣,痛苦难言,叫苦不迭。
二人察觉,竟相互撤招,齐齐旋身落于平坦地势,徐徐放下青青,十分默契。没等青青惊魂甫定,二人又如双藤袅绕,拳脚绵密,缠斗在一起。
“住手!快住手!”
随后赶至的守慈,与青青相见甚欢,执手难言。于一旁观战时,惊见与百里燚不分伯仲的对手,竟是梅染雪,遂欺身上前,安危暂弃,险险把二人分开。
百里燚与梅染雪身虽相离,隔数尺而肃立,但眼神仍纠结交斗,厌恶?疑惑?深邃复杂。
守慈玉立二人之间,眸带焦虑,于二人脸上转了一轮,忧心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梅染雪,你说。”
梅染雪收回与百里燚对峙目光,稍稍侧身,面向青青,恭谨道:“表小姐,多有得罪。”
“你是——”青青眼中晶光一闪,惊悟之际,忙咽下后半句,微定心神,换了愠恼语气:“哼,一定是我爹我娘不放心,才央求姨父派你来的。你回去吧!告诉他们我还没死,叫他们别来烦我。”
梅染雪嘴角浮现浅淡微笑:“放心,我已经飞鸽传书报了平安。小的此次奉命前来,职责在身,定会一力护表小姐周全。”
青青父亲位高权重,自然神通本事,派高手搜寻离家爱女,也是情理之中。
“喂!求求你,行行好,离我远一点!拜托,你到底是要保护我,还是要伤害我啊?自从上次在蜡烛寺被劫之后,我已经是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现在被你这么一闹一吓,还不知道要少活几年呢!”青青心有余悸,余怒未消。
梅染雪的表情仍是淡淡的,波澜不惊,徐徐而言:“世事险恶,表小姐既然体会到了,不如趁早跟小的打道回府,回京城过太平安稳日子。”
“要回你自己回!”恶语相向。说着,上前挽了守慈的胳膊,亲昵欣喜道:“咱们走吧,别理他!”
被掣肘曳去的守慈,回眸,向梅染雪,温婉一笑。
百里燚尽收眼底,心下微愠,省了称呼,冷冷问道:“你跟林姑娘如何相识的?”
梅染雪淡漠一笑,不语,先行一步,追随一双倩影而去,留下不屑、不忿、不满、不安的人儿,独自唏嘘。
不管百里燚如何不情不愿,青青如何不冷不热,不知不觉,南下的三人行,还是演变成了四人组。
朵朵如雪绒般的白云,悠游自在,飘荡在湛蓝晴空之上,素净澄明。初夏的微风缓缓拂过面颊,轻柔温和,夹杂着道畔野花村柳的清新之气,沁人肺腑,赏心悦目。
百里燚依旧驱驾马车,载着青青和守慈,相隔不远,梅染雪则骑马跟随,白天赶路,夜晚宿店。看他们的打扮,外人只当他们一行四人,三男一女,结伴同游罢了。
又到了住店的时候,原本三间刚好,青青守慈作伴,百里燚跟梅染雪各自一间,可惜事不凑巧,客栈只得两间空房,连掌柜的都替他们操心,姑娘一间,剩下的三个大男人,可怎么挤得下?
谁知青青却调皮起来,一把抱住守慈的胳膊,道:“我与相公一间,至于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好啰!”守慈面色微红,窘得说不出话来。
百里燚与梅染雪眉宇微动,四目交投,挑衅夹杂好奇,欣赏伴随厌恶,非敌非友,饶有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