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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陌上花开缓缓归(一) 已是初夏, ...

  •   已是初夏,偌大的府第,百花尽态极妍,姹紫嫣红,杨柳郁郁葱葱,偶有蝉鸣,自绿荫处破空而出,纤细、尖锐,叫嚣着夏日已至。

      梅染雪闲来无事,于小园香径,独自徘徊。

      忽见一丫鬟擎盘而过,发髻处竹钗精巧别致,似是一对蝴蝶喁喁私语,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一时触动,若是这竹钗插戴于林姑娘发间,是何等娇俏模样?

      紧随几步,叫住她,殷殷相询,发间竹钗购自何处?

      丫头粲然一笑,精灵可人,道:“不是买的,是一位‘妙手师傅’做了送的,巧了,我正要给他送饭去呢,一起吧。”

      穿过月洞门,是后院深处的一栋旧屋,人迹罕至。

      梅染雪虽对府第极为熟悉,却也未曾造访。

      丫头喊了数声“妙手师傅”,门扉又久叩不应,轻轻一推,竟是虚掩着的,开门,进屋,放下饭菜,朝梅染雪温和道:“梅教头,‘妙手师傅’可能待得烦了,出去松快松快,左右也不过在这附近,远了,怕是不行的,老爷交代过。您若无事,就等一会儿吧,奴婢先退下了。”言罢,盈盈而去。

      梅染雪却不遽去,逡巡徘徊,见屋外有石桌石凳,桌上有象棋残局。

      棋子虽是石刻而成,做工却甚是精致,每子浑圆,边缘柔滑,石上阴文,笔锋遒劲,龙飞凤舞,很见功力。

      他一时兴起,细细观摩棋局,低眉沉吟,良久,拾起一子,举棋不定,思索少许,才复落子。好奇心盛,不知对手会如何应对,逗留许久,施施然而去。

      次日,他故地重游,也是朝屋内喊了几声“妙手师傅”,无人应答,朝石桌上一瞥,立时欣喜,对手新走一招,应对甚妙。梅染雪津津有味地对着棋局,深思熟虑后,再下一招,微笑满意地离开了。

      一连数日,如此反复。

      终于有一日,他再次走近这座小屋时,发现石凳上坐着一个矍铄老者,对着棋局,捻须沉吟。老者并未抬头,却开了口,像是对老朋友的语气:“你来了,坐吧。”

      梅染雪心下微喜,徐徐落座。

      “说说看,下一步该怎么走?”老者发问。

      梅染雪拈起一子,瞅准方位,将落未落时,老者便朗声而笑:“妙,妙啊!”

      “前辈过奖,班门弄斧而已。”

      “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啊。”

      “晚生冒昧,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你就随丫头们,也叫我‘妙手师傅’好了,名字嘛,不过一个虚号而已。”

      林升在这座小院,已待了半年有余,渐渐适应,随遇而安。

      梅染雪的出现,是这个夏天的一个意外,一个点缀。

      有一个人说说话,下下棋,解解闷,总是好的,聊胜于无。

      林升从不问梅染雪的身份、姓名,但从丫头们的只言片语中,也知他是府第的梅教头,很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知道与否,没有不同。

      有时候,梅染雪会带酒过来,更好了,人生几何,去日苦多,不妨举杯,酣然对酌,难以大醉,微醺也可,把酒言欢,知音难得。

      二人就这样成了忘年交。

      不问身份、来历,只与眼前这个人,相识相知,以棋会友。

      会心一笑,默契渐生。

      梅染雪求蝴蝶竹钗一枚,林升听了,已知其意,打趣道:“看上哪家姑娘了?”

      “兴许只是在下一厢情愿罢了。”梅染雪低头,些微羞赧。

      “若是旁人求我打制首饰,我没有不应的,只是,老弟啊,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礼物倒在其次,重要的还是心意不是?给你支个招儿,自己动手做一根竹钗,不是更显诚意么?”林升自来到这个宅子,难得心情如此畅快,人一高兴,话便多了。

      “能够这样,当然更好,只是在下手脚粗笨,怕做不来。”

      “怕什么,有我这个师傅在呢,手把手地教你,肯定没问题!”林升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梅染雪报以微笑,连声称谢。

      自此,来林升这个小院,越发勤了。梅染雪聪慧好学,触类旁通,过不多久,已经能够雕出成形的竹钗了,只是,丑,拿不出手。没关系,熟能生巧,接着雕第二支、第三支,逐渐就有模有样,颇可一观了。

      林升取过梅染雪的成果,拈须微笑:“不错,不错,像那么回事了。”

      “徒弟”有成,师傅欢喜。

      已经很久很久,林升没有这样开心过了,那些欢歌笑语,没有随身携带,全都留在扬州高邮了。细碎的欣悦,居然还可以捡回一些,多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如今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可以心无旁骛,沉醉于手工技艺——这是一方尽情展现才华的天地,当然,也是囚禁艳丽鸟雀的牢笼。

      心无旁骛?做得到么?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亦无他,唯念小慈”,几回梦里重逢,醒来枕边微湿。

      舐犊情深,孺慕亦然。

      守慈旁敲侧击,赧颜向青青问询“寻人”近况,青青一脸歉然:“仍是暂无头绪,不过,尽可放心,北京城内,若我爹都无功而返,别人就更不消说了。”

      回府之后,青青径直走进竹克庸的书房,满脸不悦,劈头盖脸便是一句:“女儿的事情,爹爹是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了。”

      竹克庸心知肚明,自然是搜寻“玲珑八宝嵌笔筒”一事,于是掩卷赔笑,温言软语,好说好话宽慰青青:“乖女儿,旁人的事情,为父的可以不管,自己家的宝贝女儿,就是掉了一根头发丝儿,那也是天大的事情,为父的岂敢不放在心上?那件事情,不过是线索太少,一时进展缓慢罢了,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有眉目了,放心吧,为父的你还信不过么?”

      青青小孩儿心性,易喜易怒,耳软心活,看父亲如此胸有成竹,又和颜悦色,轻声慢语,越发显得自己莽撞粗鲁,恶形恶状了。微红了脸,含愧道:“爹,你很久都没有吃到女儿亲手做的银耳莲子山药羹了吧?我就去厨房,洗手做羹汤,如何啊?”

      竹克庸老怀大慰,喜逐颜开,一叠声地“好,好”,笑看青青雀跃而去。

      青青甫去,竹方便躬身进来,近得跟前,方抬头喊一声“老爷”,与竹克庸对视之下,心照不宣。

      竹方是竹府的管家,更是竹克庸的心腹。

      竹方受竹克庸之命,暗中调查青青的行踪,以及她的一帮损友。百里燚、林守慈、孟寄,都在窥探之列,关于他们的种种,竹方如实汇报,事无巨细,绘声绘色。

      说到百里燚时,竹方神色略微怪异,一脸疑惑道:“这个百里燚,二十郎当岁儿,是个摆摊儿卖陶瓷的,倒也没什么,只是——,他让奴才想起一个人。”

      “别卖关子,只管说。”竹克庸语气平和,倒无过多嗔怪之意。

      “这个人,就是十几年前,被弃市处死的前内阁首辅夏言。”

      “哦?”竹克庸疑窦顿生,颇感兴趣。

      “奴才卑微,无从与首辅大人有过什么来往,只是,当年跟着老爷,也曾与那夏言有过几次照面,夏言孤傲冷漠,行事不同常人,是很能让人一见难忘的。”竹方幽幽地说。

      “难道?……不对,夏言分明没有儿子,这是人所共知的啊。”竹克庸百思不得其解。

      “说的也是,夏言没有儿子……奴才只是顺嘴儿这么一说,其实天下之大,相貌相像也不足为奇,况且,好像也没有像到哪里去。”竹方自己也疑心起来。

      “到底是像,还是不像?说清楚。”竹克庸微有不耐。

      “老爷想啊,当年,奴才所见的夏言,已经是个六旬老人了,现如今这百里燚,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穷小子,这相貌上……奴才愚笨,一时也说不清楚。”竹方暗嗔自己多嘴,自找麻烦。

      “好啦!没其他的事,就下去吧。”竹克庸微现倦容,疲惫地挥手示意。

      竹方如蒙大赦,心下微喜,恭恭谨谨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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