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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璧其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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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慈自学堂回来,看到推杯换盏的林升与孟寄,惊怒交集,夺过林升手中的酒杯,“啪”地把酒泼在了地上:“谁允许你喝酒的,肝本来就不好,还喝得酩酊大醉,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娘要是还在,看到了一定会伤心欲绝的。”怒不可遏,指着面若潮红的孟寄,“还有你,阿寄,你这个帮凶!”
“别,别怪阿寄,爹今天高兴,真的高兴——自从你娘离开了咱爷俩,爹从来,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拿酒来——”林升醉眼惺忪,兀自向空中摇晃着胳膊,有些激动,有些失态,更多的,则是语无伦次。
“漱莲,潄莲,我好像又看见你了,你还是那么美,那么好看——我今天很开心,你不知道,知州大人看到我做的‘玲珑八宝嵌笔筒’,都惊呆了,惊呆了,你知道吗?潄莲,潄莲,它真的很美,你也该回来看一看,就一眼,这么好看的东西,潄莲,你一定要看一眼,要回来,回来,看一眼,就一眼……”
守慈听父亲呼唤着母亲的名字,深情地,温柔地,哀婉地,一声声地,把她的心,都叫碎了。她把手中的酒杯斟满,缓缓地递到林升手中,又从桌上另取一个酒杯,斟满,这一次,是她自己的。
守慈一仰而尽,顿时泪盈于睫,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娘,爹想你了,我也想你了。给女儿托个梦吧,告诉女儿,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挨冻,有没有受饿,有没有被人欺负?娘,娘——女儿真的好想你啊!娘,爹的杰作,巧夺天工,真的很美,我很骄傲,爹有一双神鬼之手——是不是,就是这样一双手,为娘画过蛾眉,戴过珠钗,拭过眼角的泪水?娘,你有爹这么爱你,不是爱过你,是依然爱着你,娘,你是幸福的。娘,你在哪儿?回来看看爹,也看看女儿吧。”守慈自斟自饮,哀痛伤感,很快也就醉了。
醉了的守慈做了一个很美很温馨的梦,梦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白云有微风,最重要的是,有笑靥如花的母亲,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看小慈了。梦里的母亲亦真亦幻,年轻美丽,她谆谆嘱托着守慈,“小慈,你长大了,懂事了,娘很高兴,很欣慰。娘走得早,不能好好地照顾你爹跟你,娘心里有愧,娘心里不安,你们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不过,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在这个世上,只有你跟你爹两个相依为命,你们早就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答应我,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照顾他,他只有你,只有你啊……”
宿醉后的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但昨梦依稀,守慈星泪盈目,暗下决心:娘,你放心吧,虽然你不在我跟爹身边,但我答应你,我必尽我所能,竭我所有,陪伴爹,照顾爹,给他关怀,给他温暖,让他开心,让他幸福。这是守慈的默誓,她相信母亲在天之灵,一定能听到,一定能感知,并且会高兴,会欣慰,会动容,会流泪。
经此一役,守慈对父亲的苦闷悲伤又多了一层了解,也更能体会父亲对于母亲刻骨铭心的情感与牵念,因此,对林升饮食起居各方面的照顾,更加细致入微,更加贴心暖胃。是呵,守慈不只是一个人,还有娘,还有娘的那份心意,她要一并倾注进去。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交付“玲珑八宝嵌笔筒”的两个月后,林家突遭变故。
是孟寄大喘气跑到学堂里通知守慈的,“林叔被抓走了!你爹,你爹被官兵抓走了!”惊魂未定的守慈跑回家时,已经人去屋空,“工坊小屋”遍地狼藉,看来林升是从这里被抓走的。
“为什么?凭什么抓我爹?凭什么?我爹犯了什么事?我爹一定是被冤枉的!”守慈近乎咆哮,一股脑提了一连串问题。
院子里尚有一些围观未去的乡亲邻里。
“你先别慌,可能没那么严重,听说是有人举报林师傅‘偷工减料’,克扣客人贵重材料,谋取私利。”有人帮着解释。
“哼!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爹的手艺、人品?不晓得哪个杀千刀的,吃了炭黑了心,诬告我爹,对他有什么好处?”守慈气炸了肺,口不择言。
“还是去衙门找找梁伯,兴许他能帮上忙。”又有人好心提醒。
守慈回过神来,马不停蹄地奔向衙门,孟寄紧随其后。
围观众人口中的梁伯,是衙门的老狱卒,跟林升有些交情,所以守慈也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不过,等到了衙门班房,才知道梁伯今天没来,其他狱卒见是生面孔,什么都问不出来,更别提见林升一面了。
守慈孟寄失望而归。
第二天,晨光熹微,守慈就等在班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食篮,来来回回,焦急踱步,梁伯来了,如见救星。梁伯已经对林升的事略有所闻,他让守慈在外面稍候,自己先进去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梁伯出来领守慈进去,告诉她可以探监,但时间有限,拣要紧的说,守慈点头答应。
守慈生平第一次走进牢房,不免忐忑不安,如揣小鹿,唯目不斜视,跟在梁伯后面,亦步亦趋。
终于见到父亲了,才不过一夜之隔,父亲明显憔悴许多,神情委顿。守慈细问林升始末,林升也是不得要领,一时想不出得罪了何人,遭此横祸。会不会跟之前的“玲珑八宝嵌笔筒”有关?守慈总觉得那件作品太过美艳,耀目光彩地有些非比寻常,过艳则近妖,难免心下惴惴。
守慈并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有多灵验,高邮知州陈广岩,对于“玲珑八宝嵌笔筒”爱不释手,珍之重之,但还是忍痛割爱,献宝给上级,而上级又有上级,究竟这个宝贝最终落到了哪个高官贵胄手里,不得而知。父女二人理不出事情的头绪,彼此安慰了几句,待要再叙谈下去,已经有狱卒吆喝催促了。
守慈走在回家路上,步履沉重,心事重重,父亲能逃得过这一劫吗?娘,你一定要保佑爹,一定要保佑爹,娘,你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看到等在家门口的孟寄,守慈无力地摇了摇头,盈盈欲泪。
一夜无眠,如昨夜。
躺在床上,在床边徘徊,走到屋外,在月光下来回逡巡,似乎满屋子,满宅子,都是守慈的身影,焦虑的身影,彷徨的身影,无助的身影。
清晨,守慈用围巾包裹起全部的值钱家当,孤注一掷,义无反顾。
没想到,用不上了。
父亲没有了,消失了。
守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不可置信、歇斯底里地质问梁伯:“这么个大活人,凭空就消失了?我爹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更何况他是被冤枉的。这里还是官府吗?原来官府是这么没有道理可讲的地方?!你们就这么草菅人命?伤害无辜?真的是没有王法,没有天理了吗?!”
梁伯把她拖拽到一边,示意守慈收声,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贤侄儿,你先回去,我帮你疏通、打听,你放心,依我当差一辈子的经验,你爹应该性命无碍,只是,我还想不通其中的来龙去脉。你先回去,明晚再过来一趟。”
守慈别无选择。
有太多别无选择的事情,生来便是女儿身,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失去母亲,父亲突然从生命中消失……人活于世,又有多少是可以改变,可以选择的呢?
一点一点地整理“工坊小屋”,想象着父亲躬身劳作的身影,这样可以离父亲近一些,再近一些。娘,你已经离开了女儿,女儿只有爹了,只有爹这个唯一的亲人了,你不会把爹也带走的,不会的,对不对?
守慈依约来见梁伯,迫切地想要知道父亲的消息,作为他的女儿,总不能是生是死,一无所知吧。梁伯不无感慨地说:“我推测地没错,你爹没有性命之忧,他被押往京城了,顺天府。一定是哪个高官王室,倾慕你爹的手艺、才华,想要据为己有,采取了非常手段——这一切的不合理,才说得通。”
守慈闻言大惊,京城,顺天府,那是距此遥遥三千多里的地方,父亲真的被迫离开故土,背井离乡,只因了卓尔不群的才华,绝无仅有的手艺?
“太荒唐了!太可笑了!匪夷所思!”守慈无法说服自己,承认这样一个诡异荒谬的事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古训早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由得你不信啊。哦,对了,这是我帮你办的路引,我知道你这孩子的脾气,不去一趟京城,你是不会甘心的,我只能帮这么多了。”梁伯叹了口气,摇头连连,再也找不出只言片语,可供安慰。无可奈何,转身而返。
初秋的夜晚,还是起了一些凉意的,夜寒侵肌,行人寥寥,守慈走在树影月光的斑驳明灭里,心神不属,失魂落魄。怎么办?爹,你在哪里?告诉女儿该怎么办?娘,你在哪里?告诉女儿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回到家里的守慈,已经镇定平静了许多,收拾包袱,也收拾心情,一幅画,一尊笔架,意义非凡,是必须带上的,笔墨纸砚,也带上,此去千里,山高水远,万一细软不够,或许还可以靠写写画画所得来填补。
环顾四周,再看一眼,最后一眼,还有什么落下的?落下了守慈逃学罚跪、任性顽皮的表情,落下了父亲深夜劳作、映在窗纸上的身影,更落下了数不尽的天伦之乐,欢声笑语。
肩挎包袱,阖门而出,更深夜静,秋虫呢喃,踩着如霜的月光,孑然一身的守慈,已是天涯赶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