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27、 有朋自远方来(二) “是因为…

　　“是因为……梅染雪么？”守慈试探着发问。

　　“那个姓梅的，根本不值得你对他那么好，他的伤早好了，还跟这儿待着干嘛呀？居心不良。”果然，一语中的。

　　“阿寄，我说过，他救过我，于我有恩，知恩当图报，不是孟大娘从小就告诉我们的道理么？”守慈有心安慰孟寄，温言软语，但想起孟家跟林家老早就有的心照不宣，立时便郁郁难解。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暗忖着，思量着，盘算着，怎样给孟寄一个明确而不伤颜面的交代。

　　“小螃蟹，我觉得……”孟寄踌躇着，犹豫不决，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变了，自打来到北京，你就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守慈大骇，悚然而惊，从未想过粗犷、爽朗的孟寄，竟也如此惆怅，如此敏感。一时间，她心绪如麻，纷乱纵横，只呆呆地瞧着绳子上五色缤纷的衣裳，随着细细微风，悠悠地舒展着，飘荡着，飞舞着……

　　“桐月院”那边，这段日子里，青青、初夏还有忠儿，也在忙碌地照料着百里燚，擦汗、端水、喂药，事事尽心周到，眼见得百里燚伤势渐愈，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腾出空来的初夏却忿忿不平，平日里大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一到关键时刻，林守慈就跑得没人影儿了，这都多少天了，来“桐月院”总共没几趟，来了也不过略坐坐便走，什么人哪！越说越气，非要到“萍絮庐”找守慈理论，青青拦都拦不住，只得由她去了。

　　竹篱内，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儿，隔着数尺，缄默不语；而竹篱外，赶来兴师问罪的初夏，则似有所闻，驻足倾听。

　　“小螃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俩经常一起去摸鱼，捉螃蟹，村里有个小胖子，自己笨，什么都捉不到，又怕大人数落，就在半道上截咱们，要抢咱们的鱼篓，你可厉害了，打得他鼻青脸肿。他家大人找上门儿来，你一点都不怕，反而跟他们理论，讲得头头是道，说得大家都傻眼了，总之，他们是有错在先，咱们是逼不得已。尽管，最后你还是挨了林叔一顿打，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应该就是从那时候起，你在我心里便扎了根儿，上了卯儿，再也拔不掉了。我孟寄，就认准了，将来一定要娶你林守慈当媳妇儿，别的通通不要！

　　你聪明、能干，会读书，会画画，很小就跑到集市上画扇面儿、写对联儿，挣银子贴补家用……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你样样儿都好，我啥啥儿都挫，咱俩的差距越来越大，我小时候的那个心愿，也就越来越没指望，没盼头儿了。你也教过我读书、认字儿，我努力地学啊，背啊，记啊，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儿，但再辛苦，再煎熬，我也得强迫自己，不为别的，就为着能离你近点儿，再近点儿。

　　后来，你到了北京，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了，我知道，这是在京城，不比在老家，哪哪儿都得自己操心，自己张罗。所以啊，我更觉得配不上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给不了你，就连这个‘萍絮庐’，都是你自个儿挣来的。不是有那句话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也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在我心里，它就是抹不掉，剜不掉，去不掉啊，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孟寄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也许，是不想让守慈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吧。

　　这样一篇朴素无华的告白，深深地感动着竹篱内外、两颗年轻的女子的心，不同的是，一个因感动而愧怍歉疚，而另一个，因了感动，那份早已萌发的爱意，便更加茁壮而丰茂了。

　　守慈深深地叹了口气，趑趄而言：“阿寄，一直以来，你帮助我，照顾我，守护我，你的这份心意，我如何不知？只不过，你我自幼为伴，一同成长，我又是孟大娘哺育大的，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一位可敬可爱的兄长，从小到大，我都视你为手足，为亲人。我们虽然不是血亲，但在感情上，我却觉得，比真正的兄妹还要温馨，还要真挚，还要亲切。这样一份兄妹亲情，如此宝贵，如此难得，难道我们就容不下它，非得要破坏它、扭曲它、改变它吗？在这个世上，没有比亲情更加恒远，更加隽永，更加深刻的情感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阿寄，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我的亲人，明白吗？”

　　孟寄始终低头不语，看不到他的表情，无从研判他的心情，痛苦？悲伤？抑或，释然？守慈忐忑不安，她不想失去他，更不想伤害他，他是她此刻能够见到的唯一的亲人。

　　“你说的没错儿，咱们是兄妹，是亲人，一辈子的，谁都没法改变的。”孟寄终于抬起了头，表情复杂，“唉——，好了，人就是这样，话说出来了，就轻松了，没有负担了，挺好的。不过，小螃蟹，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为你好，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谢谢，谢谢你，阿寄。”守慈心下微动，莹然有泪，“对了，你等我一下。”

　　守慈跑进屋去，取了一个锦盒出来，递给阿寄：“完璧归赵，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适合它的主人的。”

　　不用看也知道，那枚玉坠儿，在高邮老家，守慈不止一次想要物归原主，都无功而返。

　　孟寄伸手接过，故作轻松地笑笑，扬一扬锦盒，说：“那当然啰，你等着瞧吧。”

　　梅染雪散步归来，见孟寄跟守慈之间，有点怪怪的，不似先前随意自在，些微纳罕，但也没有深究，自己一个过客，哪管得了那么许多。

　　初夏回到“桐月院”的时候，心事重重，青青虽有所觉察，怎奈一颗心都扑在了百里燚身上，哪里有工夫细细揣摩呢？

　　隔日，守慈去“桐月院”看望百里燚，青青心无城府，一见之下，便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些天都不来呢？我还担心你出事了呢。”守慈笑笑，并不解释，百里燚略现失望之色。

　　“她能出什么事啊？放心，她不但没事儿，更加没心、没肺！”初夏出言讥讽，语带双关。

　　青青嗔怪初夏，使着眼色让她别阴阳怪气的，好好说话，别上来就夹枪带棒的。

　　初夏气鼓鼓端着脸盆出去了，守慈坐着跟青青和百里燚聊天，问他的伤势如何，饮食如何，原来百里燚痊愈在望，忠儿早已不在这伺候了，拉拉杂杂，说了一会儿话，惦记着家中有客，便起身告辞，回“萍絮庐”去了。

　　没想到，梅染雪又一次不辞而别，不过，这一次，倒是留下了字条：有缘自会相见，无缘天各一方。

　　守慈笑笑，无可奈何，由他去吧。

　　这段日子，竹青青跟初夏，早出晚归，日日弄得一身疲惫，一脸憔悴回来，欧阳淑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出去游山玩水，闲逛散心，竟会累成这般么？家常闲聊，不免跟竹克庸提了几句，言语之间，忧心忡忡。竹克庸自上次‘书房鉴画’之后，政事繁忙，也没有与青青好好交谈过。上次青青拜托他寻人一事，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那两幅画，也被束之高阁许久了。

　　青青见天价在外面晃荡，万一交友不慎，后果不堪设想，竹克庸寻思着，得派手下竹方打探一下才好。竹克庸夫妇又商量着，是否该给女儿找户好人家，女大不中留，早日把咱家这位“出格小姐”变作“出阁小姐”，尘埃落定，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就这样，家长大人出面张罗，竹家大小姐好事将近。

　　“坏了，坏了，出事了，四火，守慈，你们得帮我，无论如何，你们得帮我。”青青在“桐月院”的“心安阁”里，反反复复，走了不下百十个来回，心哪里安得下来？

　　守慈跟百里燚齐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初夏，初夏面露忧色，吞吞吐吐，启口而言：“我们家小姐快要定亲了，听说，未来的姑爷，出身诗画世家，是画坛泰斗文徵明之孙，丹青圣手文嘉之子，他自己于诗画上也颇有造诣，我们家老爷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呢。”

　　青青回过神来，气咻咻地说：“什么未来的姑爷，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上赶着叫上姑爷了，愿嫁你嫁，反正我不嫁！”说完，还偷眼瞟一下百里燚，含羞微赧。

　　百里燚十分镇定，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只静静听着，不言不动。难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青青一时心乱如麻，不胜烦躁。

　　“已经确定了吗？没有转圜的余地？”守慈关切询问。

　　初夏没精打采地敷衍：“差不多，八九不离十吧。”

　　这个忙，在场的各位，大约都爱莫能助、鞭长莫及吧？守慈睐一眼沉默的百里燚，又注目焦躁不安的青青，心内茫然一片，无计可施。

　　突然，青青灵机一动，拽起初夏的胳膊，径直往门外奔去，边跑边喊：“有办法了，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