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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有朋自远方来(一) “桐月院” ...

  •   “桐月院”已经人去屋空十数天了,青青还是带着初夏,每天都过来看上几眼,应卯一般,不畏春寒料峭。阳春三月,冬雪初融,可风刀霜剑依然势盛,离“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含杨柳风”的好时候,还差着一段日子呢。

      有时,青青也会先到“萍絮庐”来,再央着守慈一起到城里热闹处逛逛,但最后,总是鬼使神差地,便走到椿树胡同,走到“桐月院”来。明知道墙里无人笑,墙外空寂寥,却每每如此,惹得守慈笑青青害了相思病,等回头定要告诉百里燚,心病还须心药医,旁人断断没法子的。

      二人相伴着来到椿树胡同,眼见着不远处便是“桐月院”了,却瞧着院门外停了一顶轿子,轿子中规中矩,不算很华丽,却绝不寒酸。二人面面相觑,心中均很疑惑,一大清早,竟有贵客?又见从院门里,走出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阿翁,倒像是大户人家管家的模样,紧接着,又缓缓步出一位耳顺之年的老者,气度不凡,衣着华美,显见非富即贵。阿翁掀帘扶轿,奉后者为主人。

      等到那乘小轿施施然远去,青青才回过神来,口中喃喃:“不可能吧?太奇怪了!”

      守慈心中也是纳罕不已,百里燚自称是人丁单薄的破落户儿,何来如此尊贵亲友?嘴上便也不免附和:“没错儿,的确说不通。”

      青青笑笑,又说:“咱们俩的疑惑未必就是同一处,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乘轿老者,就是当今内阁次辅徐阶徐大人。”

      “是吗?”守慈凛然一惊,青青之父乃当朝高官,结交内阁次辅,也属寻常,可百里燚,区区一介布衣,竟得次辅大人亲自登门拜访,未免太过诡异,实在匪夷所思。

      二人嘀咕一阵,殊无头绪,也就不再费神猜度,携手并肩,进“桐月院”去了。

      青青本来打定了主意,等见了百里燚,定要问罚他不告而别之罪,哪成想,一见到百里燚重伤卧床的憔悴模样,什么责问惩罚,什么内阁次辅,竟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眼里心里,都是他,恨不能代他受痛。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百里大哥,你的轻功那样好,打不过人家,你不会跑么?”青青扑到床前,心痛如绞,泪落如雨。百里燚面色如纸,唇焦舌敝,虚弱不堪,见青青真情流露,心下感动,勉力强笑,连说没事没事,抚慰她,叫她安心。

      守慈初见之下,也是心惊,但很快便冷静下来。二人进来之前,已有一个小厮在床前伺候着,面生得很,从未见过。守慈见青青悲痛难抑,一时怕也顾不上旁的了,便把小厮叫到一边,细细详问。

      小厮名叫忠儿,百里燚与他们家老爷是莫逆之交,得悉百里燚受伤,他们家老爷万分关切,叫忠儿这段日子都贴身伺候着,不得有丝毫马虎。待守慈问起他们家老爷的姓名细节时,忠儿便不肯相告了,只说自己的职责是照顾好百里相公,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用管。

      百里燚的确伤势不轻,苍白憔悴,面色无华,虚弱地应了几句,吃过药,便沉沉睡去了。有青青跟忠儿照顾着,料也无事,守慈辞过他们,便离开“桐月院”了。

      回到“萍絮庐”时,日头尚未中天,不过巳时。

      刚一进到院子里,守慈就觉得不对劲,偏房内柴禾堆积之处,悉悉索索,似有异响,提心吊胆,小心翼翼靠近,蓦地,一个鲜血淋漓的伤者,赫然闯入眼帘。

      守慈骇然一惊,但见伤者似曾相识,一时却又认不出,于是费力把他扶入正屋内。简单地擦拭清理、包扎伤口后,守慈突然忆起了,他正是去年秋天在河北沧州救自己出匪穴的男子,当日他坚决不肯留下姓名,并不辞而别,以至于今日,守慈仍不知如何称呼他是好。

      请大夫来看过了,说他伤病缠身,体虚气弱,需要静心调养。男子昏睡浅寐,始终迷迷糊糊,不甚清醒。

      男子醒来,已是掌灯时分,见到守慈,惊怔之下,半晌无语,不知是感于意外为人所救,还是认出与守慈曾有过一面之缘。守慈也不多言,只伺候他喝水吃药,扶他躺下歇息。他欲言又止,表情复杂,守慈看在眼里,嘱他好好养伤,不要费神,一切等伤好之后再说不迟。

      又过了一两日,男子的气色才算略略回转了些,他护着受伤的手臂,挣扎坐起,摸索着下床,被刚进屋的守慈瞧见了,急急奔过去,搀住他,扶他到桌边坐下。

      “上次见面,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吧?”男子缓缓开口,“当时,你一直问我姓名,我执意不肯相告,其实现在想来,一个名字而已,也没什么。真是巧,墙上挂的这幅画,倒应了我的名字。”

      守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幅“寒梅傲雪图”,就在刚过去的这个寒冬里,无意间路过一处废宅,断壁残垣,积雪盈寸,最妙的是,院内却有几树红梅,兀自妖娆,开得惊天动地,一时触动,即兴所作。

      “梅染雪,便是我的名字。”

      守慈浅笑道:“我姓林,名守慈,当日我蒙你所救,问你的名,你不肯说,说我的名,你又不肯听,到今日总算相识了。”

      二人正说话间,听得外边有人喊守慈的名,却是孟寄,来“萍絮庐”看她了。

      进屋所见,显是惊着孟寄了,他狐疑地看看梅染雪,又看看守慈,问道:“这位又是谁啊?”

      “阿寄,我曾经在河北沧州遭遇劫匪,幸得一人相救,方能脱险,眼下这位便是当日的恩公,梅染雪。”守慈温和解释,一一道来。

      “既是小螃蟹的恩公,便也是我孟寄的恩公,我记下了,有机会定当图报。”孟寄言语铿锵。

      “不必了,他日我救别人,今日别人救我,互不相欠,不必再说报恩不报恩的话了。”梅染雪冷冷的,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说完,便欲起身,回床休息。守慈见状,连忙去扶,谁知一向憨厚迟钝的孟寄,竟抢在头里,搀住梅染雪,道:“我来!”一膀子蛮力,差点没把梅染雪那只健全的胳膊,也给弄折了。

      今后的几天里,这句“我来”,便成了孟寄的口头禅。守慈要为梅染雪送汤药时,孟寄抢过去,我来;守慈为梅染雪端茶倒水,孟寄也抢过去,我来;更别提掖被角、搀来扶去这样的活计了,那更要死死地挡在中间,我来!

      我来,我来,全部我来!孟寄的言行举动,梅染雪看在眼里,哪有不心知肚明的?林守慈是易钗而弁的女娇娥,上次一遇,还只是大胆猜测,如今,就更是坐实无误了的。

      一向冷峻孤傲的梅染雪,倒起了促狭捉弄的心,对林守慈的庐山真面目,全然装作不知,待人接物,只当她是寻常男子罢了。于是,便有了各种拿腔拿调,作张作致,后背痒了,实在够不到;缠绵病榻,头发这么凌乱,总该梳理梳理的,只可惜这手不中用啊;热毛巾擦把脸,人也能精神些……孟寄没来之前,梅染雪昏迷那几日,喂药、换药包扎等,再需要肌肤相亲的名目,没有旁人,守慈也做了。现下这些要求,也可勉为其难,敷衍应付,只当报恩吧。

      但是,当熬制汤药的孟寄回来,看到这些“亲昵举动”时,简直要气炸了肺,药汤泼泼洒洒,差点烫了手。迫不及待,接手守慈的活计,为这讨人厌的梅染雪,敷衍潦草地挠痒痒,粗枝大叶地擦脸,毛手毛脚地梳头发,扯得梅染雪生疼,叫苦不迭,只有在这种时候,梅染雪才有那么一点点后悔,看来,自作孽,不可活,一点都没错儿。

      不敢再这么促狭下去了,否则,迟早得折在这个彪悍孔武的孟寄手里,惹不起咱躲得起,闲来无事,梅染雪经常信步走出“萍絮庐”,四处散步。出门不远,就有一大片樱桃园,如今花儿也开了,粉嘟嘟的,煞是喜人。樱桃本是果比花美,单朵的花,瘦兮兮,怯生生,容色疏淡轻浅,虽则可爱却失于小巧,但若成片成海,堆娇积艳,汪洋恣肆,也便有了声势,成了气候,蔚为大观,入得了眼了。

      守慈见梅染雪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又知他是习武之人,便没什么不放心的,只嘱他向晚清寒,切莫迟归。孟寄在院子里劈柴,倒像是跟那一截截木桩子有仇似的,气势凌厉,落力蛮狠,细柴溅出老远,有一些,竟飞到院子另一侧,落在了晾晒衣服的守慈脚边。

      守慈似有所悟,回屋端出一碗水,递到孟寄跟前,着他喝水,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寄,你生气了?很少见到你这个样子。”孟寄并未回头,继续手中活计,但一向精准无误的手感,竟失误劈偏了,于是,气恼地扔掉斧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侧对守慈,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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