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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池鱼思故渊(三) 于是,守慈 ...

  •   于是,守慈幽幽地诉说起来:“青青,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这画像上的人,就是我爹,就是我要寻找的唯一的亲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能再见到跟我相依为命的父亲。

      从小,我就没了娘,如果不是家里有爹为娘画的画像,我甚至连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我的家乡,在扬州高邮,那是一个美丽的江南小镇,到处是水,可以采莲,可以戏水,可以摸鱼,可以捉螃蟹,也可以淘气地赶着鸭子嘎嘎嘎地乱游,当然,更可以入画。

      青青,你知道的,我爱画画,这是从小就有的爱好,想必是受了我爹的影响,我爹虽不是什么画家,可他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巧手工匠,做钗环首饰,精致华美,竹雕玉雕,栩栩如生,这都离不开绘画的底子。有时,他也会帮乡里乡亲画门神、观音什么的,也会帮小孩儿画风筝,他画画儿从来不收钱,邻居们过意不去,就送来鸡蛋、螃蟹、鱼,好多东西的,好多好多,尤其是过年,我们家基本上都不用买年货了。

      虽然清贫,虽然平淡,但真的,那是一段很美好、很幸福的时光,我本来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可是,你知道吗?有些事就是这样,就像你不知道怎么弄丢了自己的钱袋子,明明前一刻还在啊,可到了下一刻,丢了就是丢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你拼命地想把它找回来,却发现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爹被罗织罪名抓进了监牢,过了没两天,连基本的审问过堂都没有,我爹就从县衙的牢房消失了,据说,是被押往了京城,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刑部监之类,更可能的是,某个有权有势者的私牢。

      我记得很清楚,飞来横祸的前两个月,我爹受高邮知州陈广岩的委托,打制了一尊‘玲珑八宝嵌笔筒’,除了在竹制笔筒上雕刻精美繁复的花纹之外,还要镶嵌翡翠、玛瑙、玉石等等,真是极尽奢华,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华美耀眼的摆件儿,太过妖艳的话,人也好,物也罢,总觉得会暗藏祸端,没想到,果真便出事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穷人的才艺,竟可以像被看上眼的歌姬舞娘一样,任意囚禁、掠夺、占有。

      这里是北京,是都城,是天子脚下,在这里,权跟势,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这里究竟有多少人,有把别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能量,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青青,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前的日子,我太渺小,太孱弱,太微不足道了……我究竟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中间说着说着,守慈就有点抑制不住,泪如雨落,到最后,索性便攀住青青的肩膀,泣不成声了。

      青青吓坏了,她从没有听过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更没有见守慈如此的激动悲伤过,愣了片刻,恍然回神,抚着守慈的肩背,摩挲着,安慰着:“守慈,你先不要难过,好吗?你这么伤心,我都止不住要落泪了。总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保证。你刚才也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爹是因为手艺出众,才遭此横祸的,但你从另外一方面想啊,他现在一定是平平安安,没有危险的,我想,不仅性命无忧,衣食也无忧啊,对不对?只不过,你并不知道你爹身在何处罢了,这一点,或许,我可以来想想办法,我爹为官多年,肯定有一些朋友跟人脉,我会让我爹帮忙找人的,你放心好了,总有一天,你会跟你爹团聚的,相信我!”

      守慈本来哭了一场,好受多了,又听青青说愿助力帮忙,更加宽慰安心,只是要欠青青这么大个人情,守慈想来无以为报,心下便过意不去,又微微难受起来。

      “对了,除了你爹的画像之外,你把那个什么‘玲珑八宝嵌笔筒’,也画下来吧,它也可以作为线索去查找啊,双管齐下,事半功倍。”青青诚恳建议。

      守慈点头,颇以为然,不由分说,便临桌而立,执起画笔,回思着,追忆着,酝酿着,并不着急落笔。青青见状,不发一言,也走至桌边,玉手微动,细细研起墨来。

      守慈沉吟良久,终于下笔,龙凤凤舞,一蹴而就。

      青青与守慈各持画纸一端,临画细看,青青为逗守慈开心,调皮地问道:“古有红袖添香,今有青青研墨,如何啊?”引得守慈千金一笑。

      二人又闲坐着说了会儿话,初夏便赶到“萍絮庐”,催促着青青打道回府。守慈与她们依依道了别,复又回屋枯坐冥思,青青一片炽心热忱,她自然感怀不已,只是,这世间之事,都讲个“尽人事,听天命”,结果如何,强求无用,难得她有这份心,已是莫大的安慰了。

      青青着初夏带上林升及“玲珑八宝嵌笔筒”的画像,趁着天光未消,回府去了。

      初夏擎了一路,回到青青的闺房,迫不及待把画像打开,左右打量着,大为不解:“这是什么嘛,我还以为总是什么漂亮养眼的仕女图,最不济也得是好山好水的风景呢,唉,难为我巴巴地拿了一路,真是无趣。”

      青青不悦:“不许胡说!把这两幅画好好收起来吧,我答应了守慈的事,一定会帮她办到的。”又惊见初夏衣裙上新燎的细洞密布,想是不知在哪儿被火星子溅着了,嗔怪不已:“初夏,不是我说你,多大个人啦,穿件新衣裳,半天儿就闹成这样。”又回思一想,顿时了然,“哦~~,明白了,情郎呢,还是要看的,不过,下次记得躲得远远的才行,知道吗?”

      初夏先是羞得满面绯红,一句也分辩不出,由得小姐柔声数落,良久,才挣出一言:“我去找孟大哥,不过是要看我订的妆刀打好了没有,小姐这么左一句情郎,右一句情郎的,真是羞死初夏了。”

      “好啦,好啦,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我不过是担心你罢了,孟寄这个人,看着还不错,踏实勤谨,不过呢,有些事就是这样,远远看起来很美,等你巴巴地靠上前去,却受了伤,吃了痛,灰了心,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白吗?”

      初夏低着头,听着青青的体己话,似有所悟:“初夏谨记小姐教诲。”

      青青拉起初夏的手,亲昵地甩着,说:“什么教诲不教诲的,你怎么也跟我说这些面子上中听不中用的话,你知道我最烦这些了——哦,对了,老爷回来了吗?”

      “老爷刚才就回来了,在书房呢。”

      最近青青往外面跑得多了,倒是与父亲很少能打着照面,她是竹克庸的独女,自然被合府宠着、惯着,视为掌上明珠,只要不捅破天来,凡事也便由着她去了。

      “进来吧。”竹克庸看似闲闲翻着书册,心无旁骛,却早瞥见了门口欲进还退的青青,也不抬头,只沉着嗓子,简洁招呼一句,听似邀请,更像命令。

      青青拿着画轴,小心翼翼地缓步而入,忐忑不宁,惶恐不安,生怕父亲责问起近来行踪,读了哪些书,做了哪些女红,还是,去了哪些不入流的地方鬼混?

      敌不动,我不动,父亲不开口,青青便也缄默不言,只把那两幅画卷,轻轻地搁在了桌角边上,又示意性地往里稍微推挪了一下。

      “这是什么?你新近的画作,拿来给为父欣赏欣赏?”竹克庸虽仍是面若挂霜,语气却缓和、温柔多了。

      他放下手中书,展开其中一卷,眉头瞬间便攒作一处,喝问:“就算是要画人物像,也该找些丫头、老妈子来画,画这些家丁园艺做什么?”

      摇摇头,弃此卷,看彼卷,更加惊惑不已:“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个玩意儿?”

      青青不能不开腔了,便徐徐道来:“这两幅画,不是我的新作,是我一个新交的朋友画的,那个画上的老者,也不是什么的家丁园艺,而是她的父亲,另一幅画的内容是‘玲珑八宝嵌笔筒’,说起来,这是一个让人既同情又痛心的故事……”

      不等父亲进一步详询,青青便把守慈上京寻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讲了。她尽量还原、模仿守慈的口吻,力求感情丰沛,细节动人,声情并茂,这个感动了青青的故事,她相信,也会带给父亲思索和震撼的!

      “故事讲完了?青青,你整天价往外跑,就是跟她混作一处吗?交友广泛,本不是坏事,只是这世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人心叵测,偏偏你又单纯天真,毫无心机,太容易受别人蛊惑、诱骗,甚至被人利用,尚不自知,爹真是很为你担心啊。”

      青青再想不到,听完故事的父亲,会说出这番言论来,既失望又难过,不免拉着脸,使起了小性子,近乎撒娇道:“原来在爹爹的心目中,女儿竟这般不识好歹,忠奸不辨么?我虽比不了爹爹阅人无数,慧眼独具,可起码的识人、防人之心还是有的,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守慈虽说是新交,可也处了数月之久,她的为人处事,脾气秉性,我自然是了解的,若看不过眼,怎能与她相知相交,又怎肯为她求爹爹出手相助?”

      竹克庸见掌上明珠秀眉微蹙,愁容不展,心下不忍,安慰道:“好了,爹相信青青的眼光,一定不会误交损友的,这个差事,爹应承下了,可还满意吗?”

      青青嫣然一笑,得偿所愿,辞了父亲,走出书房。

      竹克庸脸上的好颜色却乍现旋收,面色阴郁,仿若罩上了一层严霜,他走到旁边的书柜前,稍作犹豫后,取出一个精雕细琢的楠木锦盒,打开锦盒,一尊装饰精美的笔筒顿时映入眼帘,镶金嵌玉,璀璨夺目,与那图画中的“玲珑八宝嵌笔筒”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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