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24、池鱼思故渊(二) 她隔远望向

　　她隔远望向严府高阔庄严的大门，以及肃然侍立的守卫，黯然神伤，怅惘不已。

　　爹，是这道高墙大门把我们父女隔开的吗？是吗？爹，你在不在里面？你过得好吗？有没有想女儿？爹，我好想你，也好想娘，真的好想，好想……

　　守慈想起初到京城时，无知者无畏，跑到严府大门口，自荐要进府当佣人家丁，结果被守卫一顿奚落，推搡到街上。

　　“哪儿来的野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跑这儿来撒野！”

　　“严府是什么地方？像你这种来历不清、身份不明的杂碎，别说到到府里伺候老爷少爷，就是跟咱们提鞋，都不配！滚滚滚！”

　　“小子诶，甭做青天白日梦啦！哪来的回哪去吧，您呐！”

　　“甭跟他废话啦，回来回来，好好站咱的班，回头再给九姨太瞧见了，说咱们玩忽职守，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啰！”

　　……言犹在耳，记忆犹新。

　　正恍惚失神间，一顶华丽小轿停在了严府大门口，扶轿的丫头掀帘，一个盛装绮服的贵妇缓缓走出，两旁的守卫忙正色敛容，微微颔首，齐道：“九姨太”。

　　九姨太神色端凝，准备拾阶而上，突然间，斜刺里竟有一白面书生快步而出，拱手朗朗而言：“九姨太好，小的久闻九姨太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当真雍容华贵，出尘超凡。”

　　两旁的守卫见状，已经眼疾手快，左右开弓，架住了守慈，只待主子发落。

　　守慈手脚虽被挟持，但嘴上始终没有停歇：“素闻九姨太菩萨心肠，宽和慈善，周济穷苦，乐善好施……”守卫见他絮叨个没完，不由分说，捂住了他的嘴。

　　谁知，九姨太今日心情倒好，示意守卫放开他，让他继续说。

　　“小的家贫，无力赡养双亲，常听人言，严府厚待下人，月钱丰厚，又时有打赏，小的慕名前来，愿做牛做马，不辞劳苦，只求严府收留，给小的全家一条活路，望九姨太垂怜首肯，救人水火，功德无量。”守慈拱手含胸一口气说完，始终没有抬头。

　　“口齿倒是伶俐，只是不知道还有旁的本事没有？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贤愚忠奸，面相上多半也能看出一二。”九姨太喜怒常不形于色，下人只能从她行事举止上，略察得分毫。

　　守慈缓缓抬头，心中企盼着九姨太贵人多忘事，不要还记得沧州楼船那匆匆一面才好。

　　九姨太打量了一眼守慈，眉心微皱，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却又恍惚懵懂。

　　“把他带过来，我要仔细地问他。”这是九姨太最后的命令，却又不说留不留的话了。

　　到得一间屋子，九姨太支走旁人，只留下她的心腹，丫鬟画眉，和仆人甘松。

　　九姨太盈盈落座，清浅一笑，道：“是了，走了几步路，倒记起来了——你的命倒是大哦，那些水盗劫匪没有杀了你么？”

　　隔远站立的守慈闻言一惊，她的记性竟这样好，过目不忘么？声音微颤道：“小的侥幸捡了一条命。”

　　九姨太起身，缓缓走到守慈跟前，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她，踱到她侧身处，竟扶上守慈的肩，一脸娇柔妩媚，凑过来，热热的气息吹到守慈耳边：“我真有你说的那么美，那么好吗？”

　　守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强装镇定道：“小的句句属实。”

　　“是吗？果真如你所说，你怎么都不抬头看我一眼呢？难道，是嫌我老了不成？”九姨太的声音，软糯绵甜，竟似搁了蜜一般。

　　“小的不敢。”守慈只得抬眉，定眼瞧着她，不知她还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谁知，九姨太正色敛容，面若挂霜，走开几步，背对守慈，冷冷地发号施令：“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瞬息万变，守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被闻言进来的两个下人，左右挟持，架了出去。

　　“上次楼船被劫，他就在场，现在又心心念念地要进严府，哼，我悦离也算是饱经风霜，阅人无数，就她刚才的眼神跟表情，若非不通人事，便是女扮男装，如此居心叵测……甘松，去查查她的底细。”

　　甘松领命，拱手一揖，退了下去。

　　一旁的画眉，见悦离坐下，遂递过去一页纸张，低声说道：“主子，这是新近托人找到咱们这儿，有意捐官的名单，请您过目。”

　　悦离待要细看，又似略有顾虑，向画眉道：“这些事儿，要尽量避着老爷子，少主子知晓就得了。”

　　画眉略略躬身俯首，谨慎得体，答了一声“是”。

　　又一次，从严府大门前，守慈被七推八搡到了街上，心神俱疲，失魂落魄。

　　回到“萍絮庐”的时候，孟寄刚巧也在，他时常来这儿，挑水、劈柴，拾掇这个，捣鼓那个，就跟在高邮老家一样。

　　看到守慈苍白憔悴的脸庞，以及落落不欢的样子，孟寄忧心如焚，急急地问：“你去哪啦？没出啥事儿吧？”

　　守慈一直不发一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眼，望着孟寄，缓缓道：“阿寄，我是不是很没用啊？阿寄，我真愚蠢，我是急火攻心，我太冒失了……”更像自言自语，自怨自艾。

　　这种沮丧、绝望、无助的眼神，孟寄从未在守慈身上看到过，如今看在眼里，原来会这般心痛如绞。深深的自责，以及强烈的无力感，瞬间便攫住了孟寄，他什么都帮不了她，什么都给不了她，无法为她分忧，无法让她开心，只能任由她黯然神伤，而一筹莫展。

　　良久，守慈的情绪平复了，静定了，反而朝孟寄一笑：“没什么的，凡事都不会一蹴而就，慢慢来，总会想到法子的。”

　　孟寄也知道是为着林升的事情，一头雾水，千头万绪，是以守慈着急上火。能够把一个大活人，从扬州高邮，千里迢迢弄到京城，岂是凡夫俗子可为？背后的权势可想而知。而他跟守慈，就是最最平凡普通的小老百姓，无钱无势，贱如蝼蚁，想要把林升从京城众多的高门深宅中找到、救出，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份忧虑，这份焦灼，这份无望，无以排遣，只能借由丹青，聊抒愁绪。

　　白的是纸，黑的是墨，先一笔拖曳流溢，再一划旁逸斜出，阴阳割昏晓，绝不含糊暧昧，若世间万事，也如这份黑白分明多好，守慈执笔凝眸，神思飘远，已而画笔滑落，竟恍若未觉。

　　“守慈，你在想什么？画笔掉了，都不知道。”刚走进来的青青，弯腰拾起画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青青先去的“桐月院”，却吃了闭门羹，连着好几天了，日日如此，百里燚怎么回事？出远门也好，外出办事也好，竟不打招呼，不辞而别，回来要好好教训他一番才是。青青自然了解初夏的心思，乐得成人之美，着她去铁匠铺找孟寄，不去翻脸哦，支走了初夏，自己一个人往“萍絮庐”而来。

　　守慈如梦初醒，见青青来了，强作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青青也不在意，倒是被桌上墨迹未干的新作吸引了，那是一幅人物像，画面上的老者端凝周正，眼睛炯炯有神而又饱含深情。

　　“这又是谁？”青青小心翼翼地擎起画作，仔细打量着，“守慈，我记得之前你说过，来京城是寻亲的，后来呢？结果如何？”青青关切询问。

　　守慈望着青青的温和善眸，那是一对如盈盈秋水般的墨玉，只有心底澄明单纯的人，才会拥有如此美目吧？突然觉得，在这个京城，除了孟寄，青青便是她最可信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