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23、池鱼思故渊(一) 孟寄被初夏

　　孟寄被初夏威胁着，骗着，哄着，出不了“桐月院”，只能一天数趟，倚门张望，守慈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不会出什么事吧？那些搬搬抬抬的活儿，本就该大老爷们儿去做的……胡思乱想之际，初夏早端着汤药，消无声息，几乎把碗送到嘴边来了。

　　已经好了，没事了，还喝这些个又臭又苦的汤药做啥子？孟寄不耐，却不言语，说一句，初夏准有十句等着他呢，他说不过她，唯接过汤碗，三下五除二，不换气地喝完了，末了，还倒擎碗底，以示净尽。

　　初夏很满意，笑靥如花，接过碗，回屋去了。

　　“萍絮庐”彻底收拾完工了，被褥整洁，窗明几净，那对插花梅瓶，摆在正对门的堂屋，一左一右，梅香四溢，绕室浮动，暗暗地散发清幽之气，沁人心脾。

　　百里燚、青青、初夏、孟寄，还有守慈，围桌而坐，一席丰盛菜肴，居中铺排，众人言笑晏晏，要为守慈的新居“暖房暖锅”。

　　青青先站起来，喜滋滋地说：“今天，守慈乔迁新居，我们大家欢聚一堂，大家伙儿都为守慈感到开心、高兴，让我们干杯，祝贺守慈乔迁之喜，好不好？”

　　众人举杯而起，百里燚调皮地阻拦，发话：“诶~，先别忙，东道主怎么也得说两句吧？是不是？”

　　守慈巡看一周，缓缓而言：“谢谢你们，谢谢在座的各位，你们对我细心的关怀，真诚的帮助，让我在离家千里之外的京城，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冬里，也能感受到亲切和温暖。你们的友谊，对我来说，太珍稀，太宝贵了，所以，我要说，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萍絮庐’的大门永远为你们而敞开！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言罢，一饮而尽。

　　众人擎着酒杯，听完守慈的一席肺腑之言，均有所感，百里燚带头说话：“好，说得好！为了乔迁之喜，也为了我们的友谊，大家干杯！”

　　余者皆应，纷纷饮尽杯中酒，又再落座。

　　一直附和大家，并未单独发表意见的初夏，终于开了口，但听起来酸溜溜的，不入耳：“林守慈，恭喜你啊，你还真有本事，来京城也没多久吧？都能安家立业了，真是不佩服不行啊，大家一直都叨叨大宅子大宅子的，这来了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青青听不过去，横了身旁的初夏一眼，打着圆场：“常听人说啊，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真是一点没错儿，你们瞅瞅案上摆的梅花，简简单单三两枝，飘飘绕绕的，就足以清香满屋了，大家说是吧？”

　　“是是是，青姑娘说的对极了！”孟寄忙忙接口。

　　“喝酒，喝酒！别整那些没用的！”百里燚也尽量缓和着气氛。

　　还是青青鬼主意多，她眼珠儿一转，就来了点子：“就这么干喝有什么趣儿，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这里没有鼓，也没有花，咱们别出心裁，玩点不一样的。”

　　守慈温和一笑，看向青青：“怎么个不一样法？你倒是说说？我酒量不济，要是太难，我就先行告‘退’，不玩了。”

　　青青佯怒：“不带这样的啊，有言在先，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溜。其实很简单，你们看啊，现在外面大雪未消，白茫茫一片，难道还不能启发各位灵感吗？大家按照座位顺序，依次说出带‘雪’字的一句话，如果说不出，就罚喝酒；说得出，愿喝就喝，并不强求，怎么样？”

　　初夏首先就反对：“小姐，你是明摆着跟我过不去吗？什么之乎者也，诗啊词啊的，我哪里晓得，还要再带上‘雪’字儿，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青青回应：“‘雪上加霜’，不错，张口就来，就是说的啊，不光诗词，成语、俚语、歇后语都算，初夏，你过关了，好了，该我了……”一眼瞥见了几案梅花，顿喜，“有了，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下一个。”说完瞅向了百里燚。

　　“这个啊，得好好想想……有了，就得是它，‘冰天雪地发牢骚——冷言冷语’。”百里燚故作思虑，实则早已胸有成竹，并且说‘冷言冷语’时，似乎故意看了初夏一眼。初夏有所察觉，不免心虚，莫不是在指责她刚才口没遮拦、语气刻薄吗？

　　轮到守慈，自然信手拈来，持着酒杯，邀朋约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孟寄一副话到舌头尖上，唯恐它溜之大吉，一时又恍然不忆的表情：“是那个那个……下雪不冷，化雪冷。”说完如释重负。

　　初夏还在回味着那句‘冷言冷语’呢，一时失神，半天不语，让青青逮着了，逼着她喝酒认罚。初夏推拒：“不行不行，我真不能喝了，不能喝了，小姐你只管喝你的，我做丫头的，还要照看好你呢，千万可醉不得啊。”

　　青青不依不饶：“哪个要你照看了？不管，这酒必须喝，不能坏了规矩……要不然，找个人代你喝也行，只要他愿意。”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瞟了孟寄几眼。

　　百里燚冷眼旁观，守慈轻描淡写地劝了青青几句，见青青不理，也便不再言语。

　　孟寄看青青不肯善罢甘休，初夏又坚辞不饮，霍地站起，朗言道：“这杯酒，我替初夏姑娘喝吧，初夏姑娘照顾我那么久，我也该谢谢她。”夺过酒杯，一仰而尽。

　　青青笑嘻嘻地，好似‘奸计得逞’，得意洋洋道：“初夏，你说不出，我代你说，‘雪中送炭’，这句话，你觉得怎么样啊？”

　　青青是拿她和孟寄取笑，初夏心知肚明，羞得红颜欲醉，平日里快人快语，此刻倒一句也说不出，窘在当场。

　　“‘雪中送炭’是代初夏说的，现在该我了，我自己要说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青青说着，又睐孟寄跟初夏一眼，忍俊不禁。

　　百里燚早已走到窗户跟前，凭窗而立，听背后青青来了一句“四火大人，该你啦！”，无意中便接一句：“外面雪地有个人。”

　　“不算不算，”青青跳将过来，站在百里燚身边，一字一句说：“这个不能算！成语、俚语、歇后语，全都沾不上边嘛！”

　　百里燚又重复一遍：“我是说，外面雪地有个人。”

　　青青隔窗望去，的确，疏疏落落的竹篱外，天地之间，雪域之上，有一人竟盘桓不去，来来回回，不疾不徐，天光云影共徘徊，为谁风露立斜阳。

　　青青回头，看向守慈：“外面的确有个人，守慈，会不会来找你的？”

　　守慈疑惑而出，走近门边栅栏时，她认了出来，喊他的名字：“未梓，怎么是你？”

　　未梓站定，看着从门里急急走出、惊喜不已的守慈，笑意浮上来，心里十分妥贴、安宁。

　　冬日午后的暖阳，柔柔地、斜斜地照在雪地小院里、竹篱上，映出两个疏离相对、细细共话的少年身影。

　　未梓温和而笑：“只是来看看你，当日你走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恩不言谢。”

　　守慈不以为意：“未梓你真的言重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是朋友，简单、纯粹、真挚的朋友，彼此不欠对方任何东西，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未梓又是浅淡一笑：“没有，不会，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们是朋友，简单、纯粹、真挚的朋友。你不是说过吗？你的小院，永远欢迎我和裁青作客，所以，我就来了。”

　　守慈心里暖暖的，诚意相邀：“那，进来吧，刚好，我们这里人多，很热闹，他们肯定愿意成为你的朋友，走吧。”

　　守慈转身，未梓止步。

　　“我就不进去了，来这儿就是想当面谢你，已经如愿以偿，可以兴尽而返了。”未梓徐徐说道。

　　守慈不解，无奈笑道：“你是想效仿王子猷么？乘兴而来，造门不前而返。”

　　未梓潇洒扬袖，拱手道：“你就当我是贪恋魏晋风度好了，告辞。”言罢，踏雪而去。

　　天地苍茫，白雪皑皑，竹篱小院外，布衣少年长身而立，目光依依投向远方——那是好友离去身影之所在……

　　过了许久，守慈才恍然回神，步入小院，回至席间。

　　大家又喝酒斗嘴，消磨了一会儿，便也散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慈望着桌上的散碎银子跟铜钱，不由得叹了口气，至多能维持三月之用，之后呢？当初在“尘远楼”，虽说工钱不高，但毕竟三餐无忧，心里便揣着一份稳妥与从容，可如今不同了，没着没落的，难免焦躁。

　　好久没去“不二斋”，难道那些挂出润格的画作，竟一幅也卖不出么？守慈存了小小的希冀，又挑了两幅还算满意的新作，离了“萍絮庐”，前往“不二斋”去了。

　　大失所望，守慈的画作仍然束之高阁，“待字闺中”，水清见她恹恹地，不免劝慰了几句，无非那些“好饭不怕晚”、“大器终晚成”之类，守慈苦涩一笑，辞别了水清，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心绪纷乱，走着走着，竟走到了“严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