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22、寒士何欢颜(三) 三人到了“

　　三人到了“桐月院”，正撞见百里燚和孟寄二人撕扯在一处，百里燚苦苦劝阻他出门，但顾念他有伤在身，投鼠忌器，不敢十分用强。孟寄气恼地推开挡在面前的百里燚，就看见了守慈三人急步而来，立即转怒为喜，面露悦色。

　　守慈、孟寄二人相见甚欢，执手互问彼此，近况或伤势，三言两语答了，知悉雨过天晴，两颗心都落了地。

　　又不是劫后重生，至于这么泪眼汪汪的么？矫情！初夏见二人亲密无间，心里老大的不愉快，又不好说什么，只拉长了脸，面若挂霜。还是青青开了口，到处白雪皑皑的，院子里冷，孟寄有伤未愈，再受了寒，更不好了，大家先进屋，有话慢慢说也不迟。

　　众人搀扶着孟寄，进了屋，守慈简单说了事情始末，只说原是场误会，说开了就好了，没必要兴师动众，闹到官府。又说一直在“尘远楼”，与男子同处一室不便，早就想离开了，正好趁此机会，禀了掌柜的，辞了工。

　　孟寄跟青青听了，赞成得很，又说早该如此；初夏一言不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百里燚想得更是周到，说新宅子那边儿还没拾掇妥当，守慈可以暂住“桐月院”，收拾出一间屋子，不难，这段时间，孟寄刚好可以养伤。

　　百里燚的安排十分妥当，守慈投以感激一笑，默默地点了点头。

　　置宅子花去40两左右，“尘远楼失窃”一事，又折进去50两，手头剩余的，也就不到10两银子了，添置家具、被褥、窗帘等物，就得精打细算，锱铢必较了。

　　这些天，初夏自请留在“桐月院”照顾孟寄，百里燚、青青两人跑去守慈的新宅子帮忙拾掇，晚些时候，再聚在“桐月院”，汇报彼此进展，一切顺利，和乐愉快。

　　新宅布置接近尾声了，孟寄的伤势也已渐愈，吵吵着要到新宅子帮忙，被初夏软硬兼施给拦下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身子骨刚好一点儿，就搬搬抬抬，爬上爬下，就不怕留下后遗症？

　　守慈万没想到，这天青青过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下人，搬抬着屏风、镜台等物，又有两个丫头各持一个梅瓶，内里已经插上了两枝朱砂梅，妖娆红艳，简直灼人的眼，流水似地往正屋鱼贯而入。守慈从偏房见了，心下不安，面色不豫，但见青青兴高采烈，摆这儿、摆那儿地指挥若定，却又不知是何滋味了。青青一片好心，自己不领情倒罢了，总不能摆一副臭脸给人家看吧？便过来向青青道了谢。

　　青青绽颜一笑：“事先没给你打招呼，你不会怪我吧？前两日听你的意思，就准备这么着收工了，那哪儿成啊？只有些必不可少的桌椅床褥，摆件儿、装饰一件也没有，看着总不成样子，所以，今个儿我自作主张，要给你这新屋子添添亮色儿，不反对吧？”

　　守慈微窘一笑，还好说什么呢？在这偌大的北京城，有这么一个朋友，顾全周到，体贴入微，不也是一种福气跟造化么？

　　扰攘半天，布置妥当，青青才打发下人丫鬟们走了，就看见百里燚腋下夹着块绒布包裹的牌匾，乐滋滋从门外进来了。

　　青青跑上前去，忙不迭地问：“这是什么啊？”

　　百里燚故意卖个关子，躲着不让青青揭开绒布，闪避着说：“待会儿不就知道了？急什么？”正说着，已经走到院里横放着的梯子跟前，轻而易举，用闲置的右胳膊又夹起梯子，径直往门外走去。

　　“是小院的名字，对吗？叫什么，叫什么嘛？”青青跑到细意擦拭梅瓶的守慈面前，好奇地问。见守慈笑而不答，便曳着她的胳膊也往院门外走去。

　　等到那块匾额挂到了门楹上，盖头也跟着高高在上呢，百里燚并不着急从梯子上下来，冲地上并肩而立的守慈跟青青喊着：“大家伙儿都注意了啊，揭匾时刻到了！”说着“刷”地揭开盖布，“萍絮庐”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萍絮庐，萍絮庐，”青青喃喃重复着，转向守慈，“守慈，是你自己起的，对吧？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呢？又是萍，又是絮的，听起来未免苍凉、寥落了些。”

　　百里燚顺着梯子拾阶而下，然后，就站在她们不远处，似乎也在等待着守慈的回答。

　　守慈叹一口气，感慨万千道：“是呀，萍跟絮，都是无根之花，随风摇曳，是有一点‘凄凄惨惨戚戚’的况味。很早以前，就读过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其中有两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印象非常深刻。以前在高邮老家，过着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平淡而知足，那时候的我，无忧无虑，对这两句诗，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是后来，背井离乡，来到京城，经历了那么多，唉，再读起这两句诗来，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了。‘风飘絮’，‘雨打萍’，不就是说的我这样的人吗？故乡是根，却在千里之外，身处繁华的京城，就如同漂泊在广阔水面上的浮萍，随波逐流；又像那摇曳在料峭寒风中的柳絮，身不由已……”

　　看着神思飘远、怅惘忧伤的守慈，青青有些慌了神，笨嘴拙舌地劝着：“守慈，你不要这样伤感嘛，都过去了，你看现在，多好，你有了自己的‘萍絮庐’，它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是靠你的双手挣回来的，它就是你的‘根’啊，你再也不是萍，也不是絮，你可以安定下来，不再飘泊无依了。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你有能力，有才华，你可以只靠自己，过心目中理想的生活，而我呢，看起来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可没有一样，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得来的，那都是我爹的，不是我的，你明白吗？守慈，以前，我也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根本就没想过这些，可是自从遇见了你，我开始反思，如果我是你，也是从外地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举目无亲，孤立无援，事无巨细，全凭自己，我自问，我可能做不到，真的，别说买宅子了，能够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守慈，你说，我是不是一个挺没用的人呢？”

　　守慈本来心碎神伤，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没想到却引得青青更加黯然忧虑，心事重重，青青是多么开朗活泼的一个女孩儿，眼下却悒悒不乐，守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由得就把莹然有泪的青青一拥在怀，相对饮泣了。

　　这下，枯立一旁的百里燚可招架不住了，举手做投降状，郁闷地说：“我服了你们这两位千金大小姐了，乔迁新居，题字揭匾，本来多高兴的一事啊，给你们说着说着，倒哭上了！我怎么办，是陪着你们一块儿哭啊？还是把你们俩扔这儿不管，干晾着？哎呀，不是我说，我最怕女人这一点，动不动就伤春悲秋，淌眼抹泪的——林守慈，你说你，自个儿都买上宅子了，还哭个什么劲呢？还有你，竹青青，你爹可是当朝平章知事，大官儿，你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不知足？要这么着，我都没地儿哭去了我，你说我一穷摆摊儿的，要没有祖上留下的那点基业，我只能睡大街，喝西北风去了我，要哭的人该是我呀，对不对？”

　　守慈、青青听百里燚连珠炮般说了一通，也省过味来，止泣分开，互拭眼泪，拭着拭着，竟破涕为笑。

　　“这样才对嘛，乐呵呵地，多喜人儿！”百里燚哄得美人笑，也跟着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眼前的这一对璧人，一个开朗活泼，天真烂漫，一个沉稳睿智，静水流深，各有各的好，各有各有的妙，不知这世上，是否存在“兼而有之”的那个人呢？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举止得体，进退有据，时而馨如芝兰，时而艳若桃李，柔媚处宛水，热烈处似火……此女只应天上有吧？绮思丽想，萦绕不去，百里燚甩了甩头，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守慈也曾有天真烂漫的时刻吧？那是在扬州高邮，父亲手艺出众，巧夺天工，负有盛名，守慈学堂读书，课余作画，不亦乐乎，家虽不富不贵，却也和乐康宁，只可惜好景不长……来到京城的守慈，没有可以撒娇的父亲，没有可以依靠的臂膀，更没有可以取暖的家，一日日地，性子便沉静下来。

　　原来，无忧无虑，是讲条件、讲资格的，没心没肺，也得有人从旁经营才行，孤零零的一个人，凡事求己，遇事自救，衣食住行，未雨绸缪，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下来，无忧无虑早变作殚精竭虑，没心没肺也成了操心操肺。天真不能当钱花，活泼？还没有三餐一宿来得实际吧。

　　这种变化，就连粗枝大叶的孟寄，也有所觉察，先前那个心无城府、笑不离颜的守慈，不见了，消失了。如今的守慈，不说整日含愁蕴苦吧，那也是面若挂霜，偶尔绽颜，也是淡淡的，浅浅的，稍纵即逝的。孟寄心知肚明，故也不问，只盼着守慈早日父女团聚，到那时，那个熟悉的、会捉弄人、会爽朗大笑的守慈，就会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