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21、寒士何欢颜(二) 嘉靖时期，

　　嘉靖时期，崇道抑佛，毁大善佛殿及大慈恩寺，大兴方士之术，佛教一时式微，而道教则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坊主瞟了一眼，不以为然，慢条斯理道：“不过是 ‘尘远楼’印制的□□教经典，有何不妥？”

　　“坊主目光如炬，不妨翻看阅览一番，想必定有收获。”

　　坊主满腹疑惑，犹疑不定地拿起那本书册，翻阅起来，初时尚面如平湖，波澜不惊，及至翻到一页，唇角微动，似有所察，但很快敛容正色，镇定自若。

　　坊主显然意识到了守慈的用意，但佯作不解，问道：“这些刊误之本，不是早都一一销毁了吗？怎么……”

　　“也是机缘巧合，小的刚到‘尘远楼’不久，见前辈工匠们要把好端端的书册焚毁，心下不忍，便好言相求，留下了两本，过后才知其中缘由。经年累月，风蚀虫蛀，致使雕版敝旧，加上工匠粗心，直到印制十几册后，才发现字断图残，有碍观瞻；若是普通的印册也就罢了，偏偏是道教经典，想想看，良字无头，兵字欠脚，上仙面容损毁不全，当今圣上对道教如此顶礼膜拜，若被有心人细细追究起来，岂不是大不敬之罪么？这天下之大，有的是借题发挥、邀功请赏之徒，到那时，‘尘远楼’想要全身而退，恐怕要大费一番周章了。”守慈虽然言之凿凿，心下却怅惘愧怍不已。

　　坊主多少大风大浪都经过了，眼前黄口小儿的威胁之语，其实，也未必能伤得他分毫。只见他面带微笑，好奇发问：“是吗？看来‘尘远楼’祸事不远了，依你看，该当如何呢？”

　　守慈不语，径直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郑重推将过去。

　　“哦？这又是什么？”坊主笑意深浓。

　　守慈乍然而起，离座，深深一揖，动容而言：“坊主，若非情非得已，小的绝不会出此下策，请坊主体谅小的的难处，不要再追究此事。这50两银票，完璧归赵，至于这本经书，请坊主烧掉便是。小的自知冒昧犯上，没脸继续待在‘尘远楼’，请坊主把小的除名，赶出去吧。哦，不对，这样或许便宜了小的，那就请坊主亲自处置，小的认打认罚，只请坊主不要让官府介入，大事化小，坊主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软硬兼施，进退有据，好呀，真是后生可畏，坊主对眼前这个儒雅书生，倒是心生好感，有惜才之意。

　　“你回去吧，我自有定夺。”坊主负手在后，背过身去，显是逐客之意。

　　守慈待要继续进言，又恐弄巧成拙，察言观色，坊主似有宽恕之意，又觉坊主谈吐衿雅，气度高华，绝非出尔反尔之辈，遂惴惴退出房间。

　　沈掌柜见守慈出来，也便会意，忙进去请示坊主的意思去了。

　　守慈站在屋外，背上、手心的汗，此时凉了下去，只觉寒意更浓。屋子前的几树梅花，竟开得如此恣意，刚才心事重重，根本没细心留意，此时此刻，隆冬雪天，一抹娇艳，看了不禁让人心头一暖。

　　那天后来的事情，都在守慈意料之中了。

　　沈掌柜带着守慈回到众人处，简单说明了几句，大意无非是说，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误会而已，现在银子也找回了，误会也解释清楚了，万事大吉了，各归各位，都散了吧。

　　回到住处，大惑不解的裁青跟未梓，你一句我一句，盘问守慈内情，守慈只笑而不语，兀自忙着手中的活计，整理箱箧，收拾包袱。

　　“你这是要干嘛？不是没事了吗？你要走啊？”裁青急急发问。

　　“要走也该我走！林守慈，没必要让你做我的替罪羊。”未梓声音发紧，心下必定万分难过，愧怍，感激，五味杂陈。

　　守慈暂停收拾，语重心长地说：“裁青，未梓，你们两个听我说，在‘尘远楼’这段日子，多亏有你们帮助我，关心我，照顾我，我很感激，很欣慰，很高兴，你们是我在京城最先遇到的朋友，尤其是你，裁青，你是我的贵人，知道吗？

　　如果在那个雨天，没有你的出现，我可能真的就要流落街头了。还有你，未梓，不要自责难过，坊主跟沈掌柜，并没有要处罚任何人，是我自愿离开的。你曾经帮过我一个大忙，记得吗？我一直感念在心，耿耿于怀，如果真的能为你做一点点事的话，我会非常乐意，非常开心的。所以，请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难过，再说，我还在京城啊，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无论何时，你们都是我的小院，最受欢迎的客人！好不好？”

　　裁青闻言，垂头丧气，哭妆着脸，道：“林守慈你太坏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嘛！大家在一起相处久了，都是有感情的嘛，想想都好难过啊，你就这么走了，以后谁来打热水、扫地、收拾屋子嘛！”

　　未梓的大巴掌罩过来，狠狠地推一下裁青的头，教训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裁青猝不及防遇袭，差点往前栽倒，不甘示弱，站起来予以反击。

　　守慈莞尔一笑，看他们两个打闹成一片，觉得这是冬日里，蛮可爱、蛮温馨的一幕呢。

　　收拾完毕，准备离开的时候，初夏扶轿，青青乘着轿辇，也赶过来了。

　　落轿，青青从轿中走出，焦急担心地捉住守慈的胳膊，一连迭声问：“守慈，你没事吧？”

　　旁边除了送行的裁青、未梓，还有几个“尘远楼”的伙计呢。初夏意识到小姐关心则乱，一时竟忘记了旁人眼中的“男女授受不亲”，忙上前把守慈、青青二人分开，又道：“要不咱们先去‘桐月院’吧，孟寄大哥伤势严重，少不了百里大哥的照顾，他们肯定都在呢。”

　　“阿寄伤得很严重吗？他现在怎么样？”守慈想到那天孟寄跟他们厮打在一起，自己被强行拖回住处，关押了起来，也不知道孟寄近况如何，情急之下，抓住初夏，殷殷执手相问。

　　“你先松开！啰嗦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吗？”初夏挣脱守慈的束缚，没好气地说。

　　青青支走了轿夫，随守慈、初夏三人一起，踏雪往“桐月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