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20、寒士何欢颜(一) 百里燚从窗

　　百里燚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安慰受伤卧床的孟寄：“放心吧，孟兄，林姑娘不会有事的，青青不是说了吗？会求他爹帮忙的。”

　　孟寄的伤口已经做了包扎，斜倚着靠垫，半躺在床上，面若忧色：“小螃蟹会没事吗？但愿吧。百里兄，小螃蟹不会偷银子，绝对不会，你相信我！”

　　百里燚看着孟寄信誓旦旦的样子，觉得既可爱又可笑，林姑娘有没有偷银子，他不能断定；但有一点确信无疑，林姑娘一定是孟寄的心上人吧？如此不顾自身安危拼命相护，值不值得呢？
　　百里燚摇摇头，笑自己的傻——值不值得，该人家孟寄来判断才是。就比如，劝父亲出手相救有偷盗嫌疑的朋友，值不值得，要由青青来定夺一样。

　　“小姐，值得吗？你真的要帮那个林守慈啊？说实话，她来北京才几个月啊，就买上了大宅子，一点问题没有，你信吗？反正我不信！说不定银子真的是她偷的，这样的人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别人去救她！”初夏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青青温柔地把初夏拽到身边，和颜悦色道：“我们跟守慈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觉得，她不会是那样的人；况且，孟寄你也看到了，信誓旦旦，指天誓日，保证守慈是清白无辜的，你不相信守慈，也不相信孟寄吗？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初夏闻言，脸上霎时飞过一抹红晕，低眉不语，竟是有种说不出的动人之处。

　　“好像一提到孟寄，某些人脸上就跟火烧云一样，看来，我说错了，我真的说错了。”青青故意逗初夏。

　　“小姐，别总拿人家寻开心嘛！”

　　“嗯，我就是说错了——原来，不光是‘救命恩人’这么简单哦，不是四个字，是三个字才对，哪三个字呢？初夏，你这么聪明，快告诉我是什么人，哪三个字呢？”青青不依不饶。

　　“小姐，不跟你玩啦！天太晚了，该休息啦！”初夏着红衫红裙，又红晕满面，竟羞成了一株云蒸霞蔚的石榴花树，煞是好看。

　　打趣着初夏，才想到的那三个字，又从那三个字想到了他，青青竟不由得也面泛桃花。不要叫初夏逮着，又给取笑回来，于是忙忙答了：“是啦，天不早了，你也歇息去吧。”

　　初夏退下去了，青青躺在床上，半点困意也没有，一时想想这，想想那，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猛然记起，守慈的事情，昨晚同父亲已打过招呼，如果真闹到官府，应该是出得上力的，不过，还是先去“尘远楼”一趟比较安心。于是，唤了初夏，急急忙忙梳洗妆扮，心里恍恍惚惚，忐忐忑忑，并不知道，“尘缘楼”那边的情况，已经悄悄起了变化。

　　守慈、未梓整夜都未合眼，而裁青，后半夜终于扛不住，一头扎在铺上竟真的睡着了。

　　前思后想了一夜，鸡叫头遍的时候，终于尘埃落定，守慈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她打开箱箧，翻找一通，终于，眸中发亮，拣起一本书，置于怀中。

　　门被打开，他们三人鱼贯而出，即将被押往官府。

　　雪，厚厚的雪，地上，瓦上，树枝上，水缸的盖子上，石凳石椅上，晶莹剔透，粉妆玉琢，好一个琉璃世界。

　　院子里站满了人，沈掌柜也在，扫了他们一眼，对手下发号施令：“押走吧！”

　　“慢着！沈掌柜，我要见坊主！”守慈镇定自若。

　　沈掌柜颇不耐烦：“坊主深居简出，韬光养晦，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我要见坊主！否则，他会后悔的，整个‘尘远楼’都会后悔的！就这么禀报坊主吧。”守慈言语铿锵，志不可夺。

　　沈掌柜狐疑不定，沉吟犹豫。

　　“沈掌柜，银子是在你手里丢的，难道就没有保管不善的失职之罪吗？你就是把我们三个交给官府，银子也回不来了！但是，如果你让我面见坊主，我保证，银子一文不少，会自己飞回去的！”守慈拿捏着语气，既要威胁又要客气。

　　沈掌柜心思飞转，权衡利弊。

　　“如果见过坊主，坊主还是坚持把我们送交官府，到时候，我们也无话可说！”

　　“好！就这么定了，我去禀报坊主。”沈掌柜旋身离去。

　　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偶有三两人窃窃私语，便在这严冬清寒里，互吐白气。

　　一盏茶的工夫，沈掌柜回转，只把守慈带去，其余的人，仍旧候在原地。

　　坊主的屋子，守慈从未来过，像她这种最末级的工匠，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与坊主相会共话的。

　　坊主负手在后，侧对着门，像是在欣赏墙上的画作，那是一幅巨型横轴，《宝婺图》，相传为文徵明父子所作，讲的是秦家一个孝子乐易公，恭谨侍奉张太夫人三十年的事迹。听得沈掌柜和守慈进来，坊主转过了身，微微示意，沈掌柜便退下了，只留坊主与守慈二人。

　　守慈早已瞥见了墙上那幅画，来京城路上，倒是听文元善提起过，略聊了几句。

　　“百善孝为先，古有恣蚊饱血，卧冰求鱼，今日见坊主如此中意这幅《宝婺图》，想必也定是一位侍上以敬，恭谨赡亲的孝子表率，小的很是敬仰钦佩。”守慈试探着开口。

　　坊主不置可否地随意一笑，手指座椅，闲闲说道：“坐吧！你刚才所说，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守慈惶惶不安，来“尘远楼”时日不长，对坊主的确殊无了解，这不是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么？懊恼不已：“请恕小的无知冒昧，多嘴多舌。”

　　坊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无妨！听说书坊丢了银子，你跟另外两个工匠都有嫌疑，送交官府，天经地义，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守慈坦然镇定：“敢问坊主，如果一个人的母亲，孱弱病重，奄奄一息，那这个人该如何是好呢？”

　　坊主捻须沉吟：“所谓孝子，不光要顾及双亲的三餐饱饭，四季衣裳，更要让双亲身心舒泰，安然和乐才对，母亲患病，自当延请大夫，悉心诊治才是。”

　　“坊主所言极是，只不过，假如这个孝子家境贫寒，无钱延医，又当如何呢？”

　　“嗯——，这个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走亲访友，总可以借得一些吧？人的能力有大有小，钱财有多有少，只要尽心尽力而为，尽人事，听天命，便不辜负孝子二字了。”

　　“坊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不过，可惜的是，我说的这个孝子，在情急无奈之下，还是误入歧途了。”守慈明提暗示，几已点破。

　　“我早已明白你的用意，但是，情有可原，罪不容赦。你一定也听过‘武松杀嫂’的评书吧？武松一心为兄报仇，愤而杀嫂，值得同情，值得惋惜，但也要官府从轻发落，才能拣回一条命。所以，一切还是移交官府查办吧。”坊主看来心意已决。

　　守慈依旧不慌不乱，气定神闲：“坊主，小的有一样东西，劳您费神过目。”说完，已经从袖怀中取出那本书册，推将过去。

　　那是一 本道教经典，《太上感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