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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怀璧其罪(一) 嘉靖四十一 ...

  •   嘉靖四十一年的夏天眼瞅着就过去大半了。

      夏天的过去,意味着秋天的到来,而秋天的到来,又意味着什么呢?对于别人,不清楚,对于林守慈来说,只意味着四个字:秋扇见捐。别误会,这里的“秋扇见捐”,实实在在是它的本意,没有一点点延伸,该怎么说呵,靠给店铺商户画扇面挣取零用钱的林守慈,唯愿长夏不消,溽热不退,是个“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小小“卖炭翁”呢。

      不过,即便秋来气爽,画不了扇面,还可以画灯笼,画风筝,甚至给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画鞋样、绣样,哼,难不倒我的,林守慈这样想的时候,正在把最后一批画好的扇面,交付给杂货铺的老板。

      货银两讫,守慈喜滋滋准备回转,却听得有人在店门口雄浑一喊:“掌柜的,这把雨伞怎么卖?”守慈闻言心惊,正打算举袖掩面,夺门而逃,却被那眼尖的精壮老汉发现了。“喂,臭小子,让我在这儿逮到你了,嗯?!”精壮老汉举伞作势要打,机灵敏捷的守慈猫腰闪避,一个箭步,已经窜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于是,整条街的行人,就目睹了这一幕:一个年纪四五十岁但目光如炬、精神矍铄的老汉,嘴里“臭小子,臭小子”地喊着,对前面年未弱冠、瘦弱苍白的白衣书生,穷追不舍;而老者的身后,则遥遥坠着心宽体胖、行动迟缓的杂货铺老板,“给钱!伞还没给钱呢!”,声嘶力竭地讨要货款。

      三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缝隙中迤逦穿插,隔着依稀可望的距离,鱼贯艰难地穿过闹市。林守慈领衔跑进了一条巷子,谁知道却是死胡同——该死的胡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背倚高墙,眼睁睁看着精壮老汉愈来愈近,无计可施。

      “臭小子,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精壮老汉些微气喘,厉声呵斥。
      “爹——,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林守慈低眉顺眼,垂头丧气。

      “知道错了?错在哪了?说说!”林升坐在自家的敝旧圈椅里,望着跪在地上、双手平端两只水碗的守慈,不怒自威。

      “今天天气好晴朗,本来应该上学堂,跑去闹市不像话,以后再也不敢了……”守慈语带俏皮,最后再加一声长长的、嗲嗲的、柔柔的“爹——”,逗得林升差点绷不住乐了。

      “咳,咳!”林升清清嗓子,正襟危坐,“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进学堂,要读书认字儿,嗯?现在可倒好,想逃学就逃学,对得起交给先生的修金吗?!”

      “爹——,我就是看您一个人挣钱辛苦,所以才自个儿跑出去赚外快啊,我帮人画扇面儿,一个一文钱,一天能画好些呢——”

      “住口!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既然进了学堂,读书就是头等大事,要不然,就把学堂退掉吧,反正一个女孩子家,也用不着那么多墨水儿。”林升以退为进。

      “不行!学堂不能退——这几天先生教的功课,我是都熟悉了,才跑出去的——最多,我答应爹不再逃学就是了。”

      “这就对了!”林升拈须微笑,站起身,满意地走出屋外。

      守慈望着林升渐去渐远的背影,深感生之不易,思潮翻涌。

      母亲去世的早,留下守慈与父亲相依为命,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守慈是吃邻居孟大娘的奶、穿他儿子孟寄的旧衣服长大的,所以她待孟大娘如母,待孟寄如兄,而孟寄早年丧父,对林升父女自然也是别有一种亲厚的感情。

      林升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手艺人,首饰、竹雕,都是一绝,画门神、画观音,为酬乡邻,也可偶一为之,栩栩如生,人见人赞。林升为孟家所做活计,绝不收钱,而林家的重活儿累活儿,也都像包给孟寄了似的,水缸没等见底,柴禾稍见消乏,孟寄便适时出现,挑水、劈柴,经年累月,惯常如此。

      “小螃蟹,快从梯子上下来,危险,快下来——你等着,我马上到啊!”隔着一堵矮墙,孟寄看到守慈扶梯而上,准备到屋顶修葺茅草,急出一身冷汗。

      守慈莞尔一笑,冲下边喊:“没事儿,不就补个屋顶嘛,我行的。”咦?怎的不见人影——孟寄早已跑到林家院子,站到了梯子跟前,催促着守慈快点下来。守慈无奈,只得沿阶而下,把一应家伙什儿交到孟寄手里:“辛苦你了,阿寄。”

      孟寄憨憨一笑,不发一言,蹭蹭蹭蹭直奔房顶去了。

      如果说,守慈与孟寄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那么,这是写实,绝非夸张,虽则男女有别,但穷人们的礼仪规矩,总要在吃饱穿暖之后吧。

      长得稍大些后,大人长辈是有意让守慈恢复女装的,怎奈小守慈哭哭啼啼,不情不愿,好像那些红红艳艳的女儿衣裳生了密密麻麻的细针似的,套在身上,与受刑无异。如此三番,只得作罢,易钗而弁,活脱脱长成了现在的翩翩佳公子。

      从小到大,只有左近相亲的几户乡邻,晓得守慈的女儿身,林升也习惯了“臭小子、臭小子”地招呼,故而大部分的街坊,还以为林家本就是独苗单传,加之林升的手艺日渐精进,名气日盛,居然还真有那么一两个好事的媒婆上门,大包大揽,自荐要为“林家大公子”,精挑细选,千挑万选,成就千古良媒——可想而知,都被林升一一谢绝。

      不过,女大不中留,林升倒也上了心,看来看去,还是一墙之隔的孟寄这小子,知根知底,踏实勤谨,会是不错的东床快婿吧。本来呢,孟大娘跟阿寄揣着这个心思已经很久了,但一直以来,都只能算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现在林升漏了口风,娘儿俩就更是热络心焦了。

      孟大娘里三层外三层剥出一枚绿莹莹的玉坠儿来,非要塞到守慈手里,守慈坚辞不受,怎奈缠绵病榻的孟大娘更坚决,推搡迎拒间,挣得满面通红,咳嗽连连。守慈实在看不过眼,勉强收下了,心下却惴惴不安,别看只是一枚盈不足寸的小玩意儿,分量倒像是千斤巨石似的。

      在一边熬药滤渣的阿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仿佛吃了蜜似的,笑意浓得化都化不开。

      这一切的一切,守慈又何尝不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阿寄明明就是自己的哥哥啊,他们可都是吃孟大娘的奶长大的,虽不是一奶同胞,但也相差无几啊,至少在守慈看来,是这样的。怎么可以跟自己敬重仰赖的哥哥成亲呢?哈——,想想都不可接受,什么跟什么嘛,总之,别扭!别扭!!别扭!!!可是现在,大人们都心照不宣,乐观其成,阿寄更是一盆火似的,只有守慈一个人五内俱焚,五味杂陈。

      怎么办?!

      现在见了阿寄,都不像以前那么自在、自然了,阿寄一定把这误会成了少女娇羞,唉,真是错上加错,剪不断理还乱。

      阿寄惯常送来了自己从河里捉来的螃蟹,以及从生宰铺要来的两块剔过肉的干净牛骨,含情脉脉地一同交给守慈。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经常一起去河里捉螃蟹,我捉的多,你捉的少,你就吵着非要我匀给你,回家的时候好向林叔邀功……”

      “所以你就喊我‘小螃蟹’啰,说我横行霸道,蛮不讲理。”守慈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就是——哦,对了,林叔最近怎么样?”

      “我爹很好啊,他最近接了一件官家的活儿,好像是知州陈广岩大人指派的,要做什么‘玲珑八宝嵌笔筒’,名字怪怪的,谁知道。”

      “是阿寄来了吧?快进屋喝口水——我腾不出手,就不出去了,啊。”林升的声音从偏房传出,那是林升的“工坊小屋”。

      “没事儿,林叔,您忙吧,不用管我。”阿寄对着“工坊小屋”答话,等林升回应了一声“好”之后,又转过来对着守慈:“要不我帮你把牛骨洗干净,晾起来吧”,说着便顺势往后院走去,后院的角落,已经晾晒着不少干净牛骨了。

      守慈相跟着走来,夺过他手里的牛骨跟螃蟹,语带微愠,“我自己有手有脚,用不着你这么勤快”。阿寄有些讪讪的,但很快找到了新的活计,他蹲到石杵石臼边上,卖力地杵起牛碎骨来。守慈回过神来,见他忙得不亦乐乎,无奈地摇了摇头,听之任之。

      “这捣碎牛骨头的活儿啊,还得是我来干,你力气小,捣得不匀细,等洒到漆里面,本该五天才干的漆,三天就干了,那不就麻烦了吗?影响林叔的手艺。”

      “喂——,我说,你是榆木疙瘩脑袋吗?这都说多少遍了,还是记不住,牛骨粉掺到漆里面,是为了增加漆的粘度;放螃蟹壳才是防止油漆变干,方便保存的方法!”

      孟寄腼腆一笑,“是是,老是弄错,还好我就是个打铁的,吃的是力气饭——还是小螃蟹你厉害,打小儿啊,就比我聪明。我娘也常说我,光长块头儿不长脑瓜儿,嘿嘿。”

      只要看到孟寄嘿嘿一笑露出的两颗门牙,以及透出的那股直愣愣的憨劲儿,没有人会认真地跟他生气下去。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心,这样好的山,这样好的水,这样好的日头,这样好的微风,但是,会是“这样好”的姻缘么?守慈抬头望天,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犹疑着,困惑着。

      皓月当空,万籁俱寂,林升的“工坊小屋”一灯如豆,柔黄的微光透过门户与窗棂,照在持盏渐近的守慈身上。

      “爹,歇一歇,喝口水吧,您都忙了一天了。”

      林升闻言回头,疲惫地微笑:“好,听闺女的。”腾出手来,接过水盏自饮。

      “这就是那个陈知州派的活儿吗?‘玲珑八宝嵌笔筒’,唉,有钱人真是的,一个笔筒,雕一些繁复精美的花纹也就是了,还要想办法在上面镶金嵌玉,真是暴殄天物!”

      “也不能这么说,你看啊,笔筒多为瓷、玉、竹木所制,瓷跟玉易碎,且很难推陈出新,但竹木不同,以它为载体,可以嫁接其他雕刻、镶嵌手艺,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容易做出精美绝伦的珍品——这也是我目前正在进行的尝试。”林升放下水盏,接过话茬。

      “好是好,不过——,听说那个陈知州是个贪官儿哎,这些个翡翠、玛瑙,看着漂亮,恐怕都是些民脂民膏呢。”

      “唉——咱们啊,就是个升斗小民,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该操的心操,不该操的心啊,咱们就搁到肚子里去,过咱们的太平日子——只盼望那些个当官的,收刮得别太厉害就好,也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爹,好了,咱就别忧国忧民了,夜都这么深了,回去休息吧,活儿明天再干……放下放下,通通放下……好啦,林大师傅,该休息啦!”守慈推着林升的后背,撒娇耍赖,一定不许他继续熬夜。林升无奈地摇摇头,微笑里却满溢着幸福与贴心。

      制作“玲珑八宝嵌笔筒”,对于身经百战、技艺炉火纯青的林升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扬州府高邮知州陈广岩,调任此处不过半载,慕名找来林升,给了他这个命题。喜欢收藏笔筒的他,倒是颇有鉴赏水平,许是要向上级献宝,金刻玉制,未免俗气,普通的竹雕笔筒,又太过拙朴寻常了些,要是能点缀镶嵌些金玉珊瑚什么的,不是就“点石成金”了吗?点子不可谓不妙,连林升初听乍闻之时,都暗暗惊佩,生了跃跃欲试之心。焚膏继晷,废寝忘食,不单单是为了赶上陈知州拟定交货的“最后期限”,更多的,则是专研的热忱,与志趣的力量啊。

      所以,就在大功告成、交付成品回来的那个晚上,林升醉了。

      心满意足的醉了,怡然自得的醉了,飘飘欲仙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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