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18、祸福两不虞(二) 那幅临摹的

　　那幅临摹的清明上河图？守慈一瞥之下，惊乍而起，满脸疑惑，怎么会？怎么会？

　　未梓早已发觉守慈近日行为诡秘，好奇之下，夜半跟踪，站在后院小屋的窗外，一切了然。对守慈一手丹青技艺，心下顿生钦佩，同是天涯沦落人，原来世上怀才不遇的，并非只未梓一人。

　　众人议论鬼祟之事，未梓有所风闻，心内澄明，一笑置之，然夤夜所见，并不声张。

　　直到得知坊主欲请法师驱邪一事，又见守慈久出未归，未梓心中，便暗暗有了计较。

　　“还请林贤弟原谅未梓擅作主张，莫要怪罪才好。”

　　守慈摩挲着画绢，五味杂陈，失而复得的激动，受人恩惠的感动，同室之谊的欣慰，既惊且喜，感慨万千。

　　“怎么会呢？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言语之间，守慈竟莹然有泪。

　　未梓见状，摇摇头，不以为然：“举手之劳而已，不必那么激动，一直觉得你有点娘娘腔，所以之前也不是很待见，没想到你在丹青上有如此造诣，倒是叫我刮目相看，不过，劝你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学那些个女孩子，动不动便梨花带雨，惹人心烦。”

　　守慈自觉失态，忙收泪敛容，整整衣衫，顾左右而言他：“裁青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守慈闲闲刻着印章，精雕细刻，慢工细活，不着急，画龙点睛之印，必得惟妙惟肖，纤毫无误才行，这就好比那袖子领子上的绣花，小巧精微，却最能显出衣裳的品位与优劣，窥斑见豹，马虎不得。

　　作画的半个月里，青青带着初夏，倒是来“尘远楼”找过守慈，只可惜寻而不遇。

　　把新刻的青石印章钤在画上的一瞬，如释重负，心头一轻，无论它价值几何，守慈都视若明珠，敝帚自珍。

　　拣了云淡风轻的好天气，去了趟“不二斋”，守慈自认奇货可居，定要亲见陶掌柜详谈。

　　陶掌柜徐徐打开绢帛，一脸不以为然顿消，转而惊怔叹赏，急切发问：“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林贤弟怎么会有这样的机缘呢？啧啧，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守慈窃喜：“陶掌柜先别忙着高兴，这是幅临摹之作，想必您也看得出来吧？”

　　“那是自然，这幅画墨迹淋漓，纸张崭新，且未经装裱，怎么可能是原作呢？即便如此，它也是价值不菲啊。”陶掌柜喜不自胜，滔滔不绝，“你可能有所不知，自从有了书画收藏，这临、摹、仿、造之术，便也相伴而生，从未绝迹，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有很多珍贵名画，原作早已散佚，得以传世的，反而是摹本，这种例子简直不胜枚举。像东晋顾恺之所作《女史箴图》，就是唐摹本；唐代吴道子所作《送子天王图》，宋摹本；唐代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唐代大诗人王维，同时也是著名画家，他的《辋川图》，也是同时期的摹本得以流传下来；

　　不说前朝，就说当世吧，据说仇英也画过一幅《清明上河图》，惟妙惟肖，虽非张择端的原作，世人也是争相抢购收藏啊。所以说，你这幅《清明上河图》，不管是从何处得来，你都捡到漏了。”

　　“不瞒陶掌柜，这幅画正是小弟背临所作，小弟此番前来，一为赏鉴，二则是想请陶掌柜，帮忙估一个价儿。”守慈开门见山。

　　陶掌柜心领神会，眼珠子却滴溜溜直转，真乃天赐良机，天降横财。沉吟半晌，陶掌柜为难地开口：“这个嘛，不好说，古玩字画儿这东西，千金难买心头好，有人中意了，那可以一掷千金，毫不吝惜；要就是没人相中，纵然千好万好，它也是有价无市，虚的，空的，不中用的！”

　　“那陶掌柜的意思是……”

　　“具体多少银子，不好讲，不过，你可以先搁到我这儿，等我把它出手了，咱们对半开，如何？”

　　守慈低头思忖，并不立即回应，陶掌柜精明厉害，定然不会做亏本买卖，若他高价卖出，只说低价出手，守慈也是没奈何的。况且，不过数月就到初夏，在此之前必须搬离“尘远楼”，若一年半载，仍无法成交，又该如何呢？

　　“陶掌柜慧眼识珠，这幅画交到您手里，定不会明珠暗投，使之蒙尘的，我看您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买主。它虽是临摹之作，却也算惟妙惟肖，不失神韵，原作又大名鼎鼎，价值连城，我想，总也值个100两银子吧？”守慈字斟句酌，试探着说出底线。

　　陶掌柜故作轻松，坐回原位，端起一杯茶，意态闲闲，听到100两时，略微一怔，旋即笑道：“林贤弟莫要狮子大开口嘛，你看看，这幅画又要装裱，又要做旧，很费工夫的，这样吧，50两，一口价。”

　　50两，安家置业略显少些了吧？守慈牙关紧咬，搏一搏吧。

　　“就是100两，少一文也不行，如果陶掌柜没兴趣的话，小弟就到别家碰碰运气吧。”说着卷起画就走。

　　陶掌柜急急一拦：“急什么嘛，再商量商量……好吧，100两就100两吧。”

　　守慈心中一喜，有点站立不稳，眩晕虚脱，幸福来得太快，让人招架不住。有了这100两，在京城，便可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举头仰望，自由徜徉。

　　若是寻常的喜悦，倒可以慢慢品咂，咀嚼，回味，不令遽去。但这是天大的幸事，怀揣着“巨额”银票，守慈的心脏几欲爆裂，天不同了，地不同了，周围的人也不同了，这份兴高采烈，必得有人分享才行。阿寄，只有阿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河里逮到大鱼了，捉弄了欺负弱小的无赖，画扇面挣到第一笔银子了，这些背着父亲所干的“好事”，只能与阿寄分享战果，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这一次，也是一样，况且，接下来踅摸、赎买宅子的一连串事情，守慈势单力孤，必得阿寄从旁协助才好。

　　“真的？小螃蟹，你太厉害了！”阿寄放下打铁的大锤，跟随守慈走到角落，于大冬天里，抬臂拭着汩汩的汗水，由衷地高兴。

　　在守慈面前，阿寄多多少少是有些自卑的，若阿寄把守慈单纯地当做妹妹，这份自卑便没有根由，妹妹那么优秀，那么聪明，那么能干，理应自豪和骄傲才是，自卑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但阿寄的心，存了小小的幻想，因着这份美梦，那自卑便像崖间的野草，细意生发，蓬勃恣意。

　　阿寄的这些心思，守慈怎会全然不知，一点一滴，一丝一缕，渗透着，暗示着，潜移默化着。就连青青、初夏她们，仅仅一面之下，未必看不出端倪。

　　那玉坠儿…..以前在高邮，守慈就几次三番托阿寄交还孟大娘，阿寄每每赧颜：“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坚辞不受。看着缠绵病榻、痛苦煎熬的孟大娘，她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还玉一事，搁置至今。

　　安身无计，立命艰辛，这些微末小事，只得往后排了。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要找阿寄深谈一番，肺腑之言，坦诚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