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17、祸福两不虞(一) 是一个姓王

　　是一个姓王的书生，找到“不二斋”，只雇画师，不买画，因着水清与陶掌柜的仁义，这件差事，便落到了守慈头上。

　　前前后后的酬劳，不过三两银子，但，妙的是，可曲径通幽，花开两朵。

　　跟着王生回府，回的却是陆府。王生的姨母姓陆，寡居，家资甚厚，收藏颇丰。

　　守慈的任务是看画、记画，再依样画出来，惟妙惟肖，严丝合缝，即可，无它。

　　哦，还有，不可多言，这是王生的特意叮嘱。

　　甫一入府，迫不及待，王生柔声唤着“玉儿，玉儿”，与姨母的侍女狎昵亲热，不避守慈。

　　玉儿引领王生和守慈，拾阶上楼，进屋，取出画卷，一点点打开铺展，玉指过处，繁华尽现。

　　小桥流水，竹篙行舟，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悠然牧童，匆匆过客，赶鹅、放羊，观戏、迎亲……眼前便是大名鼎鼎的清明上河图么？

　　将近两丈的画绢，山石花树，水舟桥亭，人物，店铺，牛羊驴鹅，甚至骆驼，团扇、花轿、秋千、扁担，林林种种，不一而足，虽百样无以全，精致细腻，巧夺天工，守慈看得呆了，惊怔不已，大为震撼。

　　每天观摩、复画一尺左右，历经半月，大事可成，这是王生的计划。

　　本来这个计划里没有守慈。

　　王生的姨母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答应将传家之宝拿出，供他观摩，只是观摩，绝不能带笔墨之物，且每日限时，着侍女玉儿看管。

　　王生也有书画功底，本想自己一力完成，试验两日，效果不佳，遂另觅良策。

　　于是，便有了守慈的天赐良机。

　　当然，若非最近“尘远楼”生意冷清，守慈怎会如此富有闲余？

　　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东风偏与周郎便。

　　回到王宅之后，守慈着手摹画“清明上河图”，只关注一尺，聚精会神回想，花、鸟、人、畜，林木掩映下的宅子，行人途中各异的表情，清晰明朗，浮现在脑海之中，想一寸，画一寸，笔下逐渐鲜活，游走随意，如有神助。

　　站立一旁的王生，惊讶、欣喜。

　　自王宅回转“尘远楼”，尚有天光，守慈坐立不安，心绪不宁。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错过，无异暴殄天物，所以，万万不能。

　　找裁青未梓借钱，厚着脸皮，好话说尽，如愿少许；又跑到铁匠铺找孟寄，孟寄一听，自然是倾囊相助。

　　只是，他们苦苦追问借钱缘由，守慈缄默，低眉不语。

　　拿了钱，到“得兼堂”采买，伙计见了熟客守慈，惯常戏谑问道：“还魂纸？”

　　守慈摇头：“这一次，我要上等的画绢。”

　　又买来牛骨胶和白矾，混合入水，往捶压绵软的生绢上，匀细涂抹，晾干。

　　所有一切，自然悄密不宣，只趁着夜幕四合，在“尘远楼”后院，清静无人处，点上微烛，凑着月光，按部就班。

　　上次守慈因误钟挨罚，才发现“尘远楼”竟是幽深辽阔，后院别有洞天，却鲜有人迹。问了裁青，谁知他神色诡异，压低嗓音说：“后院死过人，闹鬼，乃不净之地，还是少去的好，尤其夜间”。守慈一笑置之。

　　找到一间废弃屋子，想是库房，久置不用。守慈擎烛，吱呀推门而入时，腐朽、颓败气息，夹着呛鼻烟尘，迎面扑来，守慈不禁咳咳做声，旋即猛省，以手掩唇，抑制着，恐惊动旁人，节外生枝。

　　屋内横贯一条绳子，把画绢用数十个小夹子，均匀固定在绳上，既可阴干，又无褶皱。

　　守慈走出小屋，虚掩了门，心下欣喜，双眸挂笑，却难掩疲惫。

　　低着头，缓步而行，月光投射过来，影子就在眼下，身动影动，亦步亦趋，在这寒夜的寂寥里，独行无相亲，影徒随我身。

　　偌大的京城，小小的守慈，清冷的月，料峭的风……

　　次晨随王生又至陆府，观摩、叹赏、默画，回至王宅，趁着意象萦绕不去，提笔挥毫，一蹴而就。

　　晚间，尘远楼，后院小屋，借着烛火，守慈默忆、追想，活色生香，一点点落诸笔端，发散出来。

　　如是者半月，周而复始。

　　大功告成，守慈自小屋回转，激动难眠，遂拥被起坐，浮想联翩，裁青的如雷鼾声，是悦耳的伴奏。

　　东方微白，守慈再也待不住了，叠被、梳整，径直往“不二斋”而去。

　　“怎么只有二两银子，不是说好的三两吗？”守慈惊惑不已，有点气结。

　　陶掌柜一副笑模样，和颜悦色之下，难掩精明：“你是新手，不懂规矩，我也不怪你，下一次就不会这么问了——水清，跟他好好讲讲，我很忙的，恕不奉陪！”

　　水清拉住想要跟去理论的守慈，语重心长：“大家谁都不容易，这个活儿是不是陶掌柜给你介绍的？三七分账，你不吃亏，晓得吧？”

　　“可是陶掌柜已经收了王生的好处了……”守慈渐渐冷静，语气也软下来。

　　“姓王的给的算他的，你的算你的，不搭界，两码事，小兄弟，你来京城时间不长，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水清面露忧色，摇摇头，站柜去了。

　　略微的失望，很快就被拿到外快的喜悦冲淡了，以后这样的活计再多一些，该有多美。
　　守慈买了些吃食，给孟寄送去，顺便还了钱。孟寄些微惊讶，这么短的时日……不过，“小螃蟹”一向聪明能干，什么能难得倒她呢？

　　扰攘半天，回“尘远楼”时，已近正午了，守慈迫不及待去后院看那幅画，等不到晚间了。
　　尚未刻章落款，不过不打紧，印章式样细节，已经画到纸上了，只等自己得空，刻章钤印，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路行来，前院人迹寥寥，一反常态，甚是冷清，守慈正纳罕着，竟有钹儿、铙儿、木鱼之声隐约传来，再行数步，已远远地看到后院人头攒动，更有道士吟哦喃诵，分明是一场驱邪除祟的法事。

　　后院的空地上，摆了供桌，上有香炉，烟气袅袅，有法师执剑施法，念念有词，更有数个小道士，执法器，敲木鱼，郑重其事。

　　四周密密匝匝围满了书坊工匠，守慈在人群中发现了裁青和未梓，悄悄过去，站在一处。

　　问过才知，有书坊的杂役，最近无意中发现，废弃库房夜夜灯火通明，似乎还撞见不净之物，受了惊吓，竟一病不起。有好几日了，闹得人心惶惶，合宅不宁，坊主也恐不吉，故而请了法师，除除晦气，趋吉避凶。

　　什么鬼神作祟，不过是守慈夜夜秉烛作画罢了，也是早出晚归，与裁青、未梓碰不上面，要不然如此沸沸扬扬，守慈怎会不知？那幅画……

　　整个库房的旧物件儿，大的小的，早归置为一堆，挪到庭外，只等法师灵符一挥，付之一炬。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是守慈的心血、希望与寄托，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不能！

　　守慈情急失神，几欲越众而出，谁知臂膀却被人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回头，是未梓。

　　心神回转，细细思量，是冲动、冒失了些，小不忍则乱大谋，倒要感激未梓的一番阻拦。

　　是天意吧？想要临摹古画牟利，总不是什么荣耀光彩之事，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世上哪有终南捷径可寻？守慈抱膝枯坐，思绪纷乱。

　　总还有那二两银子可得，先还了裁青、未梓再说。未梓接了银子，却又递给裁青：“买两斤糖炒栗子来吧。”

　　冬日的夜里，热热地剥食栗子，一颗一颗，色灿如金，香甜糯滑，人生一大乐事。

　　支走了裁青，未梓关上房门，从私人箱箧中，拿出一卷绢帛，递到失魂落魄的守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