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16、寒梅著花未(二) 初夏领回来

　　初夏领回来的是个精壮汉子，年纪甚轻，面容黝黑，个头不算太高，但虎背熊腰，膀大腰圆，想必膂力过人，孔武悍勇。若百里燚没有武功傍身，仅凭肉搏，恐非此人对手。

　　“阿寄！”

　　“小螃蟹！”

　　守慈与孟寄互相认出了彼此，惊呼出声，一别数月，再次重逢，均有一言难尽之感，泫然欲泣之势。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初夏，你一定买了不少熟食吧？切碟摆盘，还需要一会子功夫呢，走，咱们去厨间，一起弄吧。百里大哥，你要不要也过来帮忙？”青青很是善解人意，借故支走旁人，好让故人好好叙旧。

　　初夏是老大的不情愿，狠狠地剜了守慈两眼，才施施然离去，悒悒不乐。小螃蟹，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呀，同乡怎么啦，孟寄大哥还是初夏的救命恩人呢。

　　在厨间，青青倒是有心洗碗洗碟，打打下手，不过都被初夏支开了。百里燚则在一旁切熟食，什么卤鸡卤鸭，酱猪肘、酱猪蹄，零零碎碎，样数可真不少。青青插不上手，就在旁边插科打诨，说说闲话，听初夏讲跟孟寄结识的经过，惬意悠闲。

　　初夏出去采买，拎着食盒，满载而归，欣欣然走在街上，左顾右盼，意趣盎然。有路人跟她擦肩而过，差点撞翻食盒，还好初夏险险稳住，路人却若无其事，扬长而去，初夏气愤难消，站在路当中，对着那人的背影一顿臭骂，出了一口恶气，才转身欲行，谁知被眼前的景象大为震撼，怔在原地。

　　定是她只顾着发泄怒火，根本没注意身后有马车狂奔，若不是眼前这个刑天大力士，力挽狂澜，与马车劈面相迎，靠一身蛮力，硬生生勒住马辔，近在咫尺的初夏，必然非死即伤。

　　马车鞍辔精美，轿辇华丽，看来，主人非富即贵，赶车人气焰嚣张，一鞭子挥将过去，孟寄未及闪身，正中肩背。初夏上前仗义执言，打抱不平，车内人怕也不想生事，喝止了手下，绝尘而去。

　　初夏见那一鞭阴狠凌厉，孟寄想必已经受伤，坚持要他一同回去，料理伤口，孟寄不肯。初夏受了惊吓，惊魂未定，一时手足发软，先前轻松提拿的食盒，如今竟不胜其重，步履维艰，倒是孟寄，虽则右臂轻伤，见状，心下不安，左手轻轻掠过食盒，举重若轻，这才跟初夏一起，来到“桐月院”。

　　原只是举手之劳，帮人帮到底，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里遇到守慈，孟寄惊喜交加，守慈也是，但惊喜之余，却多了一层疑惑，孟大娘呢？千里迢迢，难道她同阿寄一起来到京城了吗？守慈素知孟寄是孝子，定不会弃至亲于不顾，独自离乡的，难道？守慈心下一寒，约莫猜到了原委。

　　孟寄悲伤沉痛地点点头，守慈闻言大震，虽是有所预料，噩耗得证，仍是心碎神伤不已。守慈一直觉得自己有两个娘，一个是给自己生命，活在画像上和内心里，时时给自己精神鼓舞的娘；而另一个，却是真真切切、嘘寒问暖，照顾三餐、关心日常生活的娘。所以，孟大娘不单单是守慈的奶娘，更是一个具象化了的母亲，如今，她也去了……她走得安心吗？安详吗？安乐吗？

　　其实，孟大娘原本就缠绵病榻，经年累月，总不见好，天暖的时候还好些，入了冬，眼见得形销骨立，一天天得脱了人形，请了大夫，无济于事。

　　街坊邻居们见状，心里都有了数，劝孟寄别没头苍蝇一般，病急乱投医，伤了财，最后又没了人，叫活着的人日后作难。这种事情啊，多了去了，穷人的命，还不就是那回事，有个头疼脑热的，能扛就扛，真要是摊上大病了，观音菩萨也救不了。这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阿寄这孩子，算顶顶孝顺的了，换了村东头那王二癞子，没把老娘扔到一边就不错了。孟大娘病怏怏见天躺着，喝多少黄药汤子也不见好，乡邻们瞅着，都替这娘俩发愁，这不活受罪嘛，还不如痛痛快快走了，活着的死了的，都省心。

　　孟大娘虽说病得昏昏沉沉，但心里一阵糊涂，一阵清醒，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一辈子啊，可比这满屋子的药味儿，还要苦几分呢。

　　阿寄爹死得早，一个寡妇，拉扯大个孩子，不容易。好在阿寄懂事听话孝顺，没的说，守慈也算自己的孩子吧？小时候承欢膝下，儿女双全，也有不少乐趣，所以说，好赖活这一世，细品一下，也不见得就都是苦。如今要闭眼了，不操心了，苦的、甜的，都要放下了，落个清静。

　　“儿啊，儿”，她一声声地唤，阿寄急急过来，担心地不行，看见娘的气色倒比往日好些，不知是喜是忧。

　　“娘要走了，不放心你，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娘心疼，心疼啊，……小慈，你去找小慈……只有这么个亲人了，把你托付给她，为娘的才能放心地走啊……打小儿，小慈就比你聪明，比你能干，比你会来事儿，为娘的一心想要撮合你们俩的事，是为娘的私心罢了……其实啊，咱配不上人家小慈，娘心里清楚，明镜似的……娘走了以后，你不必守孝，直接去京城，找小慈，只要你跟小慈在一块儿，是兄妹，是夫妻，都无所谓……只要有小慈在你身边儿，照顾你，娘就安心了……不过，小慈要真能跟你成亲，唉，罢了，你哪有那个福气啊……”孟大娘咳嗽连连，艰难断续地说完这一大段话，就伏在被褥上，粗重地喘气，久久直不起身。

　　当天夜里，不到三更，孟大娘便去了。

　　孟寄问起林伯父的下落，不知有何头绪，守慈无奈地摇摇头，苦涩难言。又听守慈说起，如今落脚“尘远楼”，与一干男子同处一室，急火攻心，那怎么使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这是京城，不是老家，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谢天谢地吧，还挑肥拣瘦？”守慈对于初来乍到的阿寄，言语犀利，醍醐灌顶，好让他认清事情的真实面目。

　　生活本来就是残酷的，尤其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北京城里，穷人活该受罪，没钱寸步难行。在高邮老家，虽说日子也是清苦、艰辛，但至少有片瓦遮头，三餐无忧，最不济有什么小沟小坎，街坊邻居们也并不都是看笑话的，亲近些的总会施以援手，共渡难关。这种温馨感人的画面，都留在高邮，留在身后吧，这里是冷冰冰的京城，求人无用，凡事求己就对了。

　　不过，阿寄说得对，在“尘远楼”与男子杂处，绝非长久之计，未免夜长梦多，明年初夏之前，一定要设法搬离才是。可是，又能搬到哪里去呢？

　　在京城，举目无亲，自己的工钱又少得可怜，如果有书可刻，一天最多完成百字，算三十五文，一月不过1两出头而已，更何况，若没有差事，“尘远楼”只解决食宿，更是一文进项都没有的。想要在京城安家立业，谈何容易？最最便宜、最最偏远的宅子，都得四五十两吧？不吃不喝不生病，十年、二十年之后，守慈或许就能有个容身之所了。

　　十年啊，十年生死两茫茫，到那时候，爹会不会不堪凌辱折磨，早就与自己阴阳两隔了呢？此路不通，必须另想它法才行。

　　拿着新作，又一次站在“不二斋”门外，守慈思忖着，自己别无所长，唯丹青泼墨粗通，这是可以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不二法门。

　　见是守慈过来，伙计水清知是熟面孔了，况且掌柜的早有交代，故而不待守慈言明，水清便把他引入了后堂。

　　守慈来意，陶掌柜自然心知肚明，况且上次留下的那幅画，他已仔细观摩，觉得的确有可取之处，念在这个后生如此执着，又曾经出手相助的份儿上，“不二斋”从今日起，为守慈张挂润格，代卖画作。守慈闻言大喜，感激不尽，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陶掌柜。那是一枚精巧的图书匣，剔红二撞，玲珑可爱，是守慈亲手所做，陶掌柜一见即喜，爱不释手，大悦，说林守慈这个朋友是交定了！

　　“林贤弟，你真是善解人意，聪慧机敏。算算啊，你来‘不二斋’，总共不下四五次吧？”
　　“这一次，是第七次！”守慈颔首一笑，语气铿锵坚定。

　　“是吗？有毅力，有恒心，就凭这，何愁大事不成？不过，你之前一趟一趟的空手而回，一定很沮丧，很失望吧？我倒很好奇，你怎么就认准了与‘不二斋’定有善缘，竟如此锲而不舍呢？”陶掌柜饶有兴致地发问。

　　“第一眼看到‘不二斋’，在下就心生欢喜，同样是书画店，却不像别的店名，单选些‘墨’啊、‘翰’啊之类俗不可耐的字眼。其实，无论是书法，还是字画，都具有独创性，天下之大，却找不出完全相同的两幅画作，这不正应了‘不二’的深邃内涵么？况且，佛语有云：‘一道清净，故称不二’，万法归一，万变不离其宗，这‘一’和‘宗’，细细品来，也刚好蕴含了‘不二’之义。所以说，这‘不二’两字，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貌似朴拙，实则深不可测啊！”守慈侃侃而谈，却似察觉陶掌柜尴尬赧颜，心下微惑。

　　“林贤弟一番解读，真是精辟深刻！原来这‘不二斋’三字竟有这么多妙处，既然得遇知音，贤弟日后更得常来常往了。”陶掌柜微窘之下，还是应酬得体。

　　守慈口中说着“一定一定”，深恐叨扰陶掌柜太久不便，于是起身告辞，出得内堂。

　　大堂里顾客寥寥，水清百无聊赖，拿着鸡毛掸子，掸掸这儿，掸掸那儿，心不在焉，忽见守慈出来，便扬手招他近前，询问战果如何。

　　二人算老相识了，拉拉杂杂，叙得片刻，守慈忽旁逸斜枝，想到适才解读“不二”两字时，陶掌柜的微窘之状，便向水清请教这“不二斋”店名的由来与涵义。

　　“嗨，有啥涵义不涵义的！咱陶掌柜，他名儿就叫‘陶不二’，他开的店，起的店名，叫‘不二斋’，天经地义嘛！”水清漫不经心一番话，听得守慈愣怔半天，哭笑不得。

　　润格是挂了，但画只有卖得出去，才能拿到银子，守慈籍籍无名，画作乏人问津，自在情理之中。守慈每隔十来日，便去一趟“不二斋”，送新作，问旧作，每每失落而返。

　　水清瞧着着急，也跟着出主意，瞅瞅四周无人，附耳低语：“要不试着画春宫图吧？或许能挣几两银子花花。”

　　守慈惊怍不已，双颊飞霞，连摆着双手，拒绝水清的馊主意。

　　果然是未经事的少年，一提及此，羞得满面通红，水清心说此路不通，另想他辙吧，嘴里仍是不依不饶：“害什么羞啊？不丢人！你看唐寅、仇英，都是大画家吧，他们画的那春宫图，抢手得很，都是传世之作呢。”

　　唐寅、仇英，名家手笔，实是守慈心中所羡，但当下的守慈，心意澄明，用一支笔，换得京城栖身之所，独属于己，仅此而已。

　　守慈没有想到，这样的机会来得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