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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缺月挂疏桐(一) 对于竹青青 ...

  •   对于竹青青来说,十七岁的这一天,是非同寻常的一天,令人难忘的一天,提心吊胆的一天,更是心花怒放的一天。

      在竹府那样的朱门高户里,从小到大,竹青青接受最多的训育就是规行矩步,端庄识礼,矜持优雅,名门风范;而竹青青接触最多的异性,要么像表哥那样花天酒地,放浪形骸,要么就像父亲的门生那样,虽彬彬有礼却迂腐可笑,之乎者也,刻板无趣。百里燚跟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有点桀骜,有点不羁,油滑但守分寸,狂妄却显洒脱,不拘泥,懂变通,总之,有趣极了。

      回府之后,竹青青做回了淑娴雅静的大小姐,但那天的刺激惊险,险象环生,心心念念,无法忘却。竹克庸和欧阳淑翊夫妇,对上次女儿被劫一事,耿耿于怀,心有余悸,为防重蹈覆辙,加紧了对青青的看管。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都得有人跟着,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青青彻底沦为了笼中雀,整天唉声叹气,闷闷不乐。

      竹青青实在受不了这种困兽般的日子,郑重其事地找到母亲欧阳淑翊,开始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恳谈。

      “娘,你是希望你的女儿整天快快乐乐的呢?还是愁眉深锁的呢?”竹青青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欧阳淑翊了然一笑:“傻孩子,这还用问吗?天下的母亲,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开心、快乐呢?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你先要平安、健康,如果没有这一点,开心、快乐又从何谈起呢?”

      “娘,你看这笼中的画眉鸟儿,整天有的吃,有的喝,倒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可是你听她的叫声,很是哀怨悲凉呢。娘,你觉得我像不像这只可怜的小鸟儿啊?”青青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甚是惹人疼爱。

      “好啦,我知道啦,不就是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吗?娘答应了,出去可以,多带几个仆人随从,也不用女扮男装了,别走远,坐着轿子,就在近处逛逛,行吗?”欧阳淑翊经不住青青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

      青青搂着母亲的脖子,兴高采烈,惊喜高呼:“太好了!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按欧阳淑翊的吩咐,除了初夏及两个轿夫,又另带了两个家丁,这才起轿出府了。不过,没走多远,路过一家茶楼,竹青青便吩咐下人落轿,她出了轿,又让初夏给轿夫留些银子,足够他们听书喝茶的,便带着初夏及两个家丁,如出笼小鸟般不知去向。

      她本意是要去找百里燚的,可是就这么直愣愣地上门,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对了,上次听林守慈说,她暂时栖身“尘远楼”,把她叫上,不就热闹多了,也妥当多了吗?没错儿,就这么办!

      初夏听小姐说要去找林守慈,不免心下忐忑,说了些隐晦劝阻的话。青青心中明白,当初在“蜡烛寺”,初夏因救主心切,想出了“指鹿为马,混淆视听”的计策,只可惜并未奏效,但也不免在两人心里留下芥蒂。有这么一个伶俐聪慧的贴身丫头,青青倒是蛮高兴的,只不过别人不作此想罢了。

      守慈没想到竹青青会来找她,些微意外,又看到了初夏,不禁想起“蜡烛寺”的前事,心中不免疙疙瘩瘩的,彼此的尴尬,兜拿不住,全显了出来。青青在旁心知肚明,执了守慈的手,和颜悦色,温颜软语:“之前在‘蜡烛寺’,是初夏的不对,我已经狠狠说过她了。但毕竟当时情势危急,初夏病急乱投医,做事便没了分寸,也不能全怨着她。慈姐姐,我在这里替她赔不是了,你大人有大量,这桩小事,就不要记在心里了,好吗?”

      青青说的在情在理,又纡尊降贵,巴巴地前来给自己赔错儿,若是再坚不吐口,守慈倒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于是,也笑着开口:“哪里的话,这些小事,我早已忘了,只不过最近休息欠佳,面色无华,瞧着不好看罢了,跟初夏没有关系,你不必多虑了。”青青这才舒了一口气,大家说开了,都是好朋友,开开心心,这样多好。又问了守慈书坊的琐事,嘱她不要过度劳累,仔细着身子,毕竟是女儿家家的,跟那些粗豪大汉混杂一起,须得万事小心才是。

      末了,青青又嘱初夏把带来的笔墨等文房之物,交给守慈。守慈惊忧交集,坚辞不受,三人于书坊门口,推拒半天,仍是未果。

      青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嚷着:“刚才有说有笑的,多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准备原谅初夏跟我了,是吗?是诚心让我生气、难过,是吗?”

      守慈见青青泪盈于睫,情真意切,丝毫不做作,不虚伪,心下也是既感动,又歉疚,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之前的小小芥蒂,大家也说开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守慈受之有愧。”

      青青破涕为笑:“既是如此,这些东西,你快些收下吧,妹妹有事相求呢,你一定答应哦。”

      原来是同去找百里燚一事,说起来,百里燚的确算是她们二人的救命恩人,自从西山一别,并未正式当面酬谢过,拜访一回,倒也应当。

      其实,青青心地善良,虽然有点大户小姐的小骄横,小任性,小刁蛮,但人终归不错的,可不知怎的,守慈就是觉得与她有隔阂,难道就是因为出身么?人家君子坦荡,毫无芥蒂,自己倒端着架子,不近人情,是不是有点不像话了?好在书坊最近清闲无事,守慈跟掌柜的请了半天假,准备伴着青青,舍命陪君子。

      守慈、青青和初夏三人一起,径直走向百里燚的小院儿。

      小院儿位于京城西南的椿树胡同,据说,每年的夏天,胡同两边的椿树绿荫浓密,亭亭如盖,如同一把把天然的凉伞,漫步其中,丝毫感觉不出夏日的炎热,反倒椿香四溢,沁人心脾。听青青描述得栩栩如生,众人如身临其境,青青自己更是迫不及待想要跨过冬天和春天,直接奔郁郁葱葱的夏天去了呢。

      守慈看这小院儿清雅幽静,当中一棵古桐,正值深秋,落叶成金,整个枝桠疏影横斜,迎向天际,凄凉中不乏深邃,萧索中透着禅意,心中不禁欣喜不已。再看墙角的几丛葡萄枯藤,疏落有致,竟是与古桐相映成趣,相得益彰,于这出尘小院之中,有常邀西风,时伴明月之妙。想着想着,不觉出神,一时间,心魂竟是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百里燚倒是会选地方,这椿树胡同,闹中取静,进可撷取繁华,退可自守清静,真乃隐者之佳处,智者之良苑也。

      寻“隐者”而不遇,守慈逡巡浏览,竹青青与初夏则聚作一处,低低私语,蓦然见百里燚进了小院,便笑盈盈迎了出来。

      百里燚惊喜交集,道:“你们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好像没有跟你们提起过这个小院儿。”

      “你也不看看我们家小姐是谁?就这么小事一桩,还能难倒我们家小姐不成?”初夏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是个极伶俐的丫头。

      百里燚似有所悟:“我通常收摊儿很晚的,怪不得今天运气好,来了个大买家,直接包圆儿了,原来是有佳人相候,老天爷不忍心让佳人久等犯愁呢。”

      竹青青与初夏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那个大买家,不就是青青派去的两个家丁么?

      “正好啊,说明我们太有诚意,太有缘分了,连老天爷都帮忙呢。——守慈,过来呀。”青青欢欣雀跃,对四处徘徊的守慈招呼示意。

      守慈踱步过来,微笑致意:“百里兄,真好,我们又见面了。”

      “是呀,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又碰到了两位‘准夫人’,还不得开怀畅饮吗?”百里燚油嘴滑舌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这种时候,守慈一般不接话茬的,或沉默不语,或顾左右而言他。百里燚本性善良,正直仗义,只是多了油腔滑调的毛病,徒然惹人厌烦,但毕竟人无完人,守慈总是一笑置之。但青青不同,她总是针锋相对,兵来将挡,你一言,我两语,你一句,我十句,在这种棋逢对手的吵架斗嘴中,寻找着乐趣与成就感。

      “少贫嘴,‘准夫人’在哪?在哪呢?我怎么一个也没看到?还两个!像你这种口没遮拦的家伙,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儿!”青青得理不饶人。

      “好吧,既然大小姐尊口已开,那是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呢,看来我这辈子是注定孤独终老啰。”百里燚故作伤感。

      “好了好了,什么孤不孤,老不老的,别装模作样了,你根本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嘛,现在,我们应该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才对啊——初夏,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摆出来吧——有酒有菜,就算你有愁,也请文雅的‘借酒浇愁’吧。”青青就是有这种本事,三言两语,就可以化忧伤为轻快。

      “一切谨遵竹大小姐吩咐,上刀山下油锅,揽月摘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百里燚郑重其事,故作严肃。

      青青忍俊不禁:“喂,是让你喝酒诶,什么上刀山下油锅,跟我们同桌共饮,有那么可怕吗?我们又不是老虎狮子,对不对?守慈,你过来说说他。”

      守慈莞尔一笑,竟不知作何回答,看到青青单纯、由衷的开心快乐,她真是万分羡慕。父亲现在生死未卜,做女儿的却爱莫能助,那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使守慈特别地想寄情于酒,大醉一场,把凡尘俗世都抛到九霄云外去,痛苦啊,烦恼啊,随着一杯一杯的畅饮,通通烟消云散,迷蒙涣散得再也拢不起来。

      守慈、青青、百里燚以及初夏四人,就在梧桐树下,石桌旁边,频频举杯,觥筹交错。青青今天高兴得很,也就把母亲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她站起来,在这午后的小院儿,斑驳的梧桐树荫下,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青青转着转着,好似灵机一动,停了下来,兴奋地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小院的门楹上,光秃秃的,不好看,咱们给这个百里小院起个名字吧,好不好?”

      百里燚举杯附和:“好啊,我先来,叫‘春木堂’,如何啊,你看外面胡同遍植椿树,每到夏天,绿荫如盖,赏心悦目,沁人心脾,耐看得很,这‘椿树’的‘椿’字,拆开来便是春木,椿树边上的院子,起名‘春木堂’,合情合理,更加合景,不错,不错啊。”

      “不错什么呀?难听得不得了!”只要是百里燚的提议,青青不由分说,先予以否定,“你听听,‘春木堂’,‘蠢木堂’,难道是说这里的主人,蠢蠢的像块木头吗?不行,难听死了。”

      百里燚佯装不悦:“那好,你说个不难听的,说啊。”

      青青仰望天空,苦苦思索,突然道:“啊,有了有了,这个一定是绝佳的,就是它了。苏东坡在一首词,《卜算子》里面写到:‘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你们看,小院里刚好有棵梧桐树,叶子疏疏落落的,不正应了‘疏桐’二字吗?虽说现在是白天,但我们可以想象,新月初升,高悬中天,透过梧桐疏落横斜的枝桠望过去,不正是‘缺月挂疏桐’吗?所以,小院的名字,应该叫‘桐月院’,如何啊?是不是很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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