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14、缺月挂疏桐(二) 百里燚略微

　　百里燚略微沉吟，道：“名字倒是雅致脱俗，只可惜这意境，是不是过于荒凉冷清了呢？还是再想想别的吧，若没有更好的，便是它了。——初夏，别光干坐着，你也来说一个？”

　　初夏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我识字不多，见识浅薄，万万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的。”说着转向身边的守慈，诚意相邀：“不如请守慈姑娘，说一个吧。”

　　守慈正乘着酒意，想被迫生离的父亲，想无奈死别的母亲，想千里之外人去屋空的家，想很多很多，还有阿寄，还有孟大娘，还有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想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不逢佳节也思亲。谁料初夏把问题引向了自己，感慨便蜂拥而出：“人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不如就叫‘心安阁’吧。可这‘心安之境’，又岂是容易抵达的呢，也许有的人穷其一生，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吧？”

　　百里燚见大家意兴阑珊，情绪低落，跳出来总结：“好啦，好啦，不起什么鬼名字了，一个个弄得伤感得不行，哪里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呢，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说得没错！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干杯！”青青欢呼雀跃着。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管它呢，五花马，千金裘，忽而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守慈心绪烦闷，又喝了酒，情绪一时兴奋，一时低落，喜怒无常。如果被爹看到烂醉如泥的自己，一定又该罚跪了，平端着两碗水，不许洒出来！守慈仿佛回到了千里之外，回到了扬州高邮，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即便被责骂惩罚，她也好开心，好高兴，爹，爹，你回来了……

　　守慈在“百里小院”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唇焦舌敝，头痛欲裂。百里燚泼泼洒洒端醒酒汤过来，他自己似乎也宿醉未醒，醉眼惺忪。

　　不行，得马上回“尘远楼”，守慈突然从床上跳下来，酒也醒了大半。虽说书坊最近并不忙碌，但每逢初一，都有沈掌柜的‘训导早课’，沈掌柜最是呆板守旧，若早课迟到，恐怕没有守慈的好果子吃。

　　匆匆忙忙收拾一番，守慈便如离弦之箭，涌身而出，百里燚连唤不回，只能由她去了。

　　初夏记着本分，饮酒不多，却劝不住青青，一任她开怀畅饮。最后初夏去茶楼叫来轿夫，把连呼“没醉，还要喝酒”的青青，好赖给弄进轿子，回府去了。但可以想见，初夏受罚挨骂是板上钉钉的了，青青估计也少不了一顿训斥。竹克庸和欧阳淑翊夫妇双双正襟危坐，青青乖乖地磕头认错，而初夏在旁边挨着板子，吃痛惨叫，这是初夏扶轿一路，脑海里萦绕不去的画面。

　　守慈跑回“尘远楼”时，“早课”尚未结束，十几名工匠排成数排，仍在竖着耳朵，听掌柜的训话呢。这是“尘远楼”的沈掌柜，独创的御下之方，数年如一日，月月不落，无非是说些“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上下齐心，其利断金”之类的老话儿，工匠们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每月此时，不过点个卯儿，应个景儿，谁还真在细听不成？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趁老学究沈掌柜转过身时，迅捷站到末排，守慈心里石头落了地，谁知一切都难逃沈掌柜的法眼。“林守慈，早课迟到，罚打扫后院一日！”沈掌柜背着身，都不转过来瞧守慈一眼，“都散了吧！”沈掌柜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众人四散开去，裁青凑过来，眨巴着小眼睛，对守慈说：“三天两头夜不归宿，行啊你，林守慈，没想到啊，你比我们俩可厉害多了！上次是被朝廷要犯抓走，这次呢，是被狐狸精给勾走了吧？昨天那两个姑娘，来找你的那两个——我都看见了，别不承认，一个比一个漂亮，小姐归你，丫鬟归我，怎么样？”

　　守慈不理裁青，径直向后院走去，裁青不依不饶，锲而不舍：“你看我跟未梓都还打着光棍呢，你吃肉，也分点儿汤给兄弟呗，是吧？未梓。”

　　“你想喝汤，是你的事儿，别把我扯进来！哥哥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牵无挂，自由自在，这光棍打得美着呢。”未梓根本不给裁青面子。

　　“行行行，祝你美滋滋地打一辈子光棍啊！——诶，守慈，你这是要去后院打扫吧？这样这样，我替你干活儿吧，你把那个丫头介绍给我，怎么样？”裁青讨好守慈。

　　守慈没好气地驻足不前，裁青也跟着站住，守慈复行，裁青依样，就这样走走停停，守慈终于开了腔：“裁青，你让开，我自己甘愿受罚打扫后院，不用你替。还有，小姐也好，丫头也好，我劝你不要打她们的主意，她们跟咱们是两类人，咱们高攀不起。”说完拂袖而去。

　　“林守慈这是怎么啦？好大的脾气啊，而且，好大的酒味儿啊，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是酒鬼呢。”裁青扑扇着双手，作势驱赶着守慈留下的酒气。

　　毕竟男女有别，与裁青跟未梓同食共寝，守慈总觉得不大方便，虽说现在是深秋，接下来的几个月，衣服只会越加厚重，利于守慈的瞒天过海。至少，不会像盛夏时节，衣裳单薄，男人们也爱袒胸露背图凉快，容易惹来诸多麻烦与尴尬。而守慈又睡在门边上，进出方便，她必须保证自己，每天是最晚睡、最早起的那个人。

　　从这两方面来说，可以称得上，天时地利，至于人和嘛，裁青除了爱占小便宜，死要面子，不留口德，脏话连篇，业务不精，嘴馋手懒，打呼噜磨牙之外，好像暂时还没发现别的缺点哟，已经很不错了。而未梓呢，因为是落榜秀才出身，有点穷酸气是正常的；因不满自己怀才不遇而愤世嫉俗，也是正常的；借酒浇愁，酩酊大醉，吟诗弄句，胡言乱语，当然就更加正常啦。

　　守慈最常去的一家书画店，叫“不二斋”，店不大，一个掌柜的姓陶，一个伙计叫水清。陶掌柜倒是仔仔细细地看过守慈的所有画作，只不过末了，还是完璧归赵而已。守慈并不气馁，有了新作，还是首先拿到“不二斋”，试图说服陶掌柜，挂守慈的润格，卖守慈的画作。

　　利用工余时间，守慈新画了一幅山水图，准备拿到“不二斋”去碰碰运气。走进店堂，就看见一个青衣小帽打扮的年轻人，拿着一个剔红二撞图书匣子，神色诡秘，在同陶掌柜谈着什么。守慈走近少许，佯装观赏四周所挂画作，好整以暇，静观其变。守慈故意从男子身后逡巡多次，留心看那图书匣子，形制、式样、色泽以及做工，一一入眼，心中便有了数。

　　瞅了个机会，守慈上前，微笑而言：“陶掌柜，不知什么稀罕玩意儿，能不能教在下也开开眼，见见世面？”陶掌柜说着“何妨？”，正欲递将过来，却被那青衣男子半路截去，神秘兮兮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就给人看呢？”

　　守慈已料个八/九不离十，气定神闲地说：“不知道陶掌柜出什么价钱？要是这玩意儿入得了我的眼，我出双倍。”

　　“真的？那倒不妨给你看一下，就一下啊。”青衣男子敝帚自珍，依依不舍把图书匣子递过来，“这可是宋代的，有年头了，宝贝！”也不管旁边的陶掌柜面上挂霜，悒悒不乐。

　　拿在手中把玩观摩了一阵，守慈更是确信心中所想，了然一笑：“还真是个宝贝，值好几十文大钱呢。”

　　青衣男子闻言变色，灰着脸，厉声说道：“哪来的混小子？瞎叨叨什么呀？一边玩去！”顺手便把宝贝夺了过来，揣在袖中，再不拿出。他转向陶掌柜，陪着笑询问：“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就十两银子而已，一点儿都不贵，您是捡着漏了，我要不是急用钱，哪能有这便宜的事儿呢？”

　　陶掌柜犹豫不决，青衣男子则焦急万分，上杆子不是买卖，想那陶掌柜心中也犯了嘀咕，只不过人人都有贪小便宜的念头，捡漏的侥幸，还在怂恿催促着他，要不要冒一次险？守慈在一旁朗朗而言：“图书匣做工精致，造型可爱，质地坚硬，应是豆瓣楠没错，所以我说，是个宝贝，值个上百文呢，但是，绝对不是宋代之物，是上个月刚做的吧？”

　　“哼，你，你血口喷人！这包浆，纹理，质感，色泽，哪里不对了，分明就是有年头儿的旧物了！”青衣男子气急败坏。

　　“在红漆将干未干之时，收集房梁上的隔年灰，匀细地洒在红漆上；待红漆完全干透后，再用粗糙织物打磨，你所说的，包浆，纹理，质感，色泽，不就有了吗？如果行情好，卖得快，还会把蛋清掺到油漆里，以求速干，我说得没错儿吧？”守慈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乘胜追击，不给对方以喘息之机，“要不，咱们现在就去隔条街的古董店，请懂行的来验一验，如果我有半句虚言，你这个小玩意儿，五十两银子，我掏了；但如果这个真是赝品，你又该当如何呢？”

　　青衣男子一看情况不妙，不再恋战，临走还骂骂咧咧的，“你这混小子，走着瞧，哪天犯到我手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陶掌柜作壁上观，察言观色，早知端倪，心里感激守慈施以援手，戳穿了那家伙的西洋镜。其实，十两银子事小，关键是上当受骗，打落牙齿活血吞，岂非难堪之极？

　　“唉，说实话，我也瞅着那东西不像真的，但毕竟是个可爱玩意儿，做得又很精致，我又刚好缺个图书匣子，差点着了他的道，真是多亏你了。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陶掌柜和颜悦色，向守慈问话。

　　守慈说明来意，但也不作奢望，只是希望陶掌柜能赏脸一观，对新作指点一二，她就心满意足了。陶掌柜接过画卷，扫过一眼，示意暂且留下，让他抽空好好观摩一番，再慎重地提建议，下结论。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守慈心花怒放，高兴雀跃了。

　　金石竹木，文玩摆件，守慈从小到大，别说是看父亲做了无数，就是自己亲自动手的也是不少，有一些竟是可以跟林升所作，在伯仲之间，实是杂艺藏身，见多识广。守慈听陶掌柜说缺个图书匣子装印章，便留了心，寻思着得空做一个，就当练手也好，不致荒了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