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11、遇人何其淑(二) 其实，守慈

　　其实，守慈之前也是朦胧地知道，朝廷在全国各地都办有养济院，北京城内应该也有类似的处所。及至亲眼见了，还是触目惊心，守慈虽非出身富贵之家，但衣食温饱，尚不足虑，原来，这天下穷苦人的惨状，令人如此过目难忘。想想一个月之前的情景，更加感同身受，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进了“尘远楼”，那么自己是否也会被迫沦落至此呢。

　　守慈，俊雅公子，仆人初夏，以及少年摊主一行人到达“蜡烛寺”的时候，正值午饭光景，寺院的庭院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众人，老人、孩子、妇女、残疾的男子，没精打采，含愁蕴苦，依次排队，拿着各自的残碗破罐，领取聊以糊口的稀粥，平静而有序。

　　院内的僧人，有一个甚是机灵，见到守慈一行人，便知来意，合十行礼：“施主请稍等，我这就进去禀报主持。”

　　为首的少年摊主大为惊讶，打趣道：“我们还没有开口说明来意，这僧人便要自告奋勇，前去禀告主持，难道是闻到了这钱袋子的味道不成？”

　　仆人初夏颇为不屑，洋洋自得：“真是少见多怪！我们家……少爷，可是这座寺庙的大施主呢，每逢初一，必来这里，那僧人想是见得多了，抖个机灵，到主持面前讨好献媚去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守慈心内凛然一惊，这主仆二人，来头果真不小啊。

　　一行人正耐心等候，这时，领粥的队伍中，一名中年褴褛丐者越众而出，走了过来，对为首的少年摊主，躬着身，感激涕零：“您就是每月初一，必来进香的竹大善人吧？”

　　少年摊主一愣，旋即明白，不敢掠美自专：“您说得这位大善人，怕是我身后这位吧？”随手指了指那名俊雅公子。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谁都没有料到，那褴褛丐者身手敏捷，一瞬间便把俊雅公子拽至身边，以二指锁喉，迫得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是七省通缉大盗‘青面夜叉’！”人群里有人高喊出声。

　　“不错，本大爷路经贵宝地，偶然听得有高官公子，每月初一必来送钱的好事儿，当然不能错过！”青面夜叉嚣张狂妄，肆无忌惮。

　　“你要银子，给你便是，不要伤人！”少年摊主说着，便把钱袋子扔过去，想要趁他接钱分神之际，突袭救人。谁知青面夜叉不为所动，任由银子跌落地上，且朗声大笑：“哼！我有这公子哥儿在手，就金山银山他老子也得乖乖送来，还稀罕你那什么钱袋子！”

　　初夏甚是担忧主人安危，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突然灵机一动，走到守慈的身边，故意压低嗓音却又句句清晰脆响：“少爷，看来，咱们的心血没有白费，替身果然起作用了。”

　　边上诸人个个听得字真句切，守慈正茫然蒙昧之际，已被飞身而起的青面夜叉一手捞起，一阵风般，被卷到了屋瓦之上。仆人救主心切，出此下策，谁知弄巧成拙，青面夜叉一手一个，把守慈和他的主人，席卷而去，几个起落，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倒是他留下的那几句话，仍然清晰可闻：“若要你家主人安然无恙，带好十万两黄金，到西山来找我！”

　　姗姗来迟的寺院主持等一干人，见状大惊，纷纷惊呼：“快报官！快通知竹大人！”众人乱成一团，初夏早飞奔出去，回府报信去了，没人注意到那少年摊主，竟也旋身而上，直追青面夜叉而去。

　　一前一后四人，奔进西山的时候，已是未时，深秋时节，落叶成金，山里的气候更是清冷，阴深瘆人，不由得人只怨青衫薄。青面夜叉终于停下脚步，对追踪者发话：“小子，不错嘛，跑了这么久，愣没把你甩掉，说说吧，你图啥？”

　　“不图啥，就是想跟您老说，夜叉大侠，您抓错人了，我跟您说实话，我爹那可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说你放着我这个摇钱树，抓他们这些瞎猫瞎狗的，多没劲啊！”少年满嘴胡诌。

　　青面夜叉微一思索，认真道：“不对，你不是严世蕃，天下人都知道，严世蕃独眼龙啊，别来蒙我，趁本大爷心情好，没大开杀戒，赶紧逃命去吧。”

　　“哪敢骗您老人家啊，我说我爹是首辅大人，又没说我是严世蕃啊，对不对？再者说，您是夜叉大侠，名扬四海，像生火做饭，跑腿打杂什么的，总不能亲自动手吧，有一个人打打下手总是好的，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大侠您只管吃肉喝酒，只求让小的闻闻味儿，长长见识就知足了。”少年张口就来，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

　　青面夜叉想了想，说：“好啊，本大爷晌午饭都没吃，正饿得紧呢，去弄点儿吃的来吧。”然后把守慈与“肖公子”背对背，四只手绑在一起，自己则找了块平坦的大石，躺在上面，甚是惬意，“去呀，还不赶紧去！把本大爷饿狠了，宰掉他们其中一个来填肚子，信不信？”
　　少年虽不放心，还是离开他们三人，觅食去了。

　　他先找了根木棍，顶在石头下用力踩断，劈叉处立时显出尖刺来，这便是简易的猎叉了。少年运气还不算坏，没多久就用猎叉捕到了一只野兔子，灰不溜秋的，看着还挺肥。可是，就一只兔子，还不够那夜叉一个人塞牙缝呢，总共四个人，必得再猎点别的才行。接下来手气就不行了，直到申时时分，仍然没有猎到其他野味，不过当少年看到开有小白花的铃兰时，眸中发亮，喜出望外，。

　　青面夜叉骂骂咧咧的，只怨少年磨磨唧唧，半天才回，这都快天黑了，到底是午饭啊还是晚饭呢。不过，看到了肥美诱人的烤野兔，他还是不禁咽起了口水，虽是饥肠辘辘，美味当前，青面夜叉仍是小心翼翼，勒令少年亲身品尝，无事，才接过野味，大快朵颐起来。

　　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一整只野兔，不过须臾，就只剩一堆碎骨了。青面夜叉一顿饕餮，很是满足，本来想把少年也绑到树上，再放心大胆地休息的。结果，他却表情怪异，风骚忸怩，宛若女子，翘着兰花指绕着少年转圈，尖着嗓子作媚：“客官，你可来了，想死奴家了！”

　　这下，可把守慈与“肖公子”吓坏了，如见鬼魅，目瞪口呆。少年上前为守慈二人松绑，准备用解下来的绳子绑缚青面夜叉，怎奈他虽然深处幻觉，仍是力蛮如牛，少年对怔在原地的守慈二人大喊：“还不快过来帮忙？！”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阴风阵阵，夜寒沁骨，间或又传来几下夜猫之类的叫声，瘆人得很。少年把守慈二人带到了一个很浅的山洞，在山洞口生了一堆火，既可防兽，也可取暖，一举两得。

　　“你们不必害怕，刚才那个夜叉不过是因为吃了铃兰，产生了幻觉而已，不是什么鬼神魑魅作祟，放心好了。”少年看着惊魂甫定的两个“受惊者”，细心地解释。

　　“肖公子”声音微颤，壮着胆子发问：“可是你也吃了啊，你怎么没事？”

　　“这个很简单，一来我吃得少，二来即便我中毒了，还有‘坐拿草’可以解毒啊——好啦，不要想那么多啦，明天天一亮，我就送二位下山。”少年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样的深秋夤夜，于山林洞中，三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同处一室，的确有些唐突不妥。好在，回想起白天被绑架时，“肖公子”一路的哀婉落泪状，楚楚可怜，加上之前的蛛丝马迹，守慈早已确信“肖公子”的女娇娥之身，否则这里岂非“虎穴狼窝”？

　　但在易钗而弁的“肖公子”看来，这里的确是“虎穴狼窝”无疑，自己一个大家闺秀，于荒郊野外，跟两位萍水相逢的男子，朝夕相处，传扬出去，颜面何存？不过，她低头瞅瞅自身的衣裳，一身男儿装扮，略微放心，他们又不知实情，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三个男子而已，有何不妥？相安无事，直到天明，也非妄想。虽说如此，但还是跟他们两个隔了好些距离，远远地坐下，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