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战国的日子——千年一爱》孤独猎手

5、在赵国的日子（3） 吕不韦视线

　　自从有了太子丹送给我的白狐披风、皮袄和毛帽，我竟然不再那么畏惧这儿的寒冬。时不时会与太子丹、赵政偷偷溜出邯郸城，到郊外的小村落里游玩。刚开始的几次，都没有被旁的人发现，但出去玩的心一旦开了闸，就会像洪水一样再不能控制，终于被吕不韦先察觉了。

　　吕不韦在赵政的身上可以说是寄托了莫大的希望和精力，较之吕不韦自己的亲生儿女也没有这样用心过。吕不韦发现赵政总和我与太子丹一起溜出去玩，而且是跑到郊外的小村落里与那里的村民农夫混在一起，这无异于要将他一心培养起来的赵政的王族优越感给毁掉，所以吕不韦终于在临近年底的时候，将赵政唤到他的书房，决定向赵政正式摊牌。不管赵政是否还是个小孩子，在吕不韦的眼里，赵政都是一样的：只有成为主宰万民的一国之王，才是有价值的。

　　“阿政，最近让你习读的一些古人的文章可都看了？”吕不韦安然地坐在他平日一向喜欢坐的那顶黄梨木软椅上，手中翻着赵政平日应读的一些书简，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政站在距离吕不韦三步开外的地方，有些局促，又似有些无奈，淡淡地回道：“已都读了。”

　　“那你背一段这些日子你阅过的文章。”吕不韦放下手中的书简，一只手捻着下颚几缕细长的胡须，抬头看着赵政。

　　赵政的视线与吕不韦的方一接触，便立即垂下头，他盯着脚前面所铺的玉砖，慢慢地背道：“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殽以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殽地，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谓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吕不韦一边听着，一边随着赵政低低地背诵声满意地摇晃着头。

　　赵政终于把这段文章背完，似是赌气一样，轻轻地哼了一声。

　　吕不韦视线死死地盯在赵政的身上，片刻后手略抖了一下，然后大声对赵政说：“世上有很少一部分人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他们注定不能做一个普通人。你应该知道你自己不是普通人，你将会拥有很多很多的特权，但是在拥有这些特权的同时，也一定会失去作为普通人的权利。”

　　赵政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一张仍是孩子样的脸上却充满了一种复杂之至的神情，似是惘然，又似乎是无奈。

　　吕不韦向他挥了挥手，“你下去罢。平日里多在府中读读书，不要总是与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

　　赵政本已转身欲离开的身子忽地停下来，侧头冷冷地盯着吕不韦道：“什么样的人是不相干的人？在赵国，有几个人会待我如兄弟般亲厚？有多少赵国人视我和父亲贱如赵国最低等的奴隶。”

　　“就是因为这些赵国人现在轻贱你，瞧不起你，欺侮你，你才要抓住你的机会，让你自己有一天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站在他们的头上，令他们去仰视你。”吕不韦仍是慢悠悠地样子，神情自若地回答道。

　　“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生在普通人家的普通人，也不愿像你所希望的那样！”赵政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太子丹不是你的兄弟，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兄弟，你也不必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终有一天，你要成为世人的大王！”吕不韦的声音也提高到了吼的声调。

　　早已在外面偷听良久的赵政的母亲赵姬此时满面含笑地推门而入。
　　“阿政，你和仲父正在议论什么大事？声音如此大，我在外面和侍女散步至此都听到你们的声音。”
　　赵姬不亏是赵国有名的交际场上的美女，几句话就将吕不韦和赵政的满肚子愤怒压下去。

　　“玉桃，你还不快把我今天亲自做的点心端上来给吕仲父和政儿？”
　　外面的侍女一听，赶紧应声，疾向厨房那边取点心。

　　吕不韦侧着头看了一眼赵姬，眼神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情欲。

　　赵姬走近赵政，轻俯上身，一张妩媚动人的瓜子脸靠近那张与她有着许多相似处但却一脸孩子气的脸，她用世上男人听了很少会不动情的柔腻的声音对赵政说道：“政儿，你要记住：世上如果所有人都背叛你，欺凌你，那么只有两个人不会，娘和吕仲父。吕仲父会用一切法子让你成为这世上拥有最强权势的一国之君。但是为了达到这个，吕仲父和你都要付出很多很多。你要为了娘还有将来不被人欺侮，就一定要去实现它。”
　　赵政默默地听着，眼神仿如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可怜，他凝视着母亲美丽的脸，发现这张脸此刻竟似乎熠熠发光，这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像是对母亲的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做的誓言。

　　刚才被叫去端点心的侍女玉桃，在门外轻声询问。赵姬轻轻地拭了拭眼角，牵着赵政的左手，来到吕不韦轻椅旁边的八仙桌旁坐下。然后让玉桃将点心送进来。

　　三个人各自挑了一块点头。
　　赵姬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额头，轻笑道：“瞧瞧我这记性，竟忘记了自己的儿子的生日快要到了。要不是这点心让我想起当日生政儿时的万般辛苦，我竟忘了再过七天就是除夕，之后第二天就是政儿的生诞了。”

　　赵政嘴里正嚼着刚拿起的点心，听得母亲一说，也立即喜出望外之至，他双手高举，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吕不韦和赵姬望着赵政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都笑着摇头叹气。

　　“可有什么很高兴的事儿？我在二丈门外可就听到政儿的笑声了。”不知何时，秦国在赵国的质子异人也就是赵政的爸爸，推门而入。

　　吕不韦、赵姬、赵政都放下手中的点心，齐齐给他作揖施礼。

　　异人走到赵姬的面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边扶她站起来，边朗声笑道，“都是自己人，又何必如此多礼。”
　　赵姬边站起来，边柔声道：“妾身正与吕仲父和政儿品尝我做的点心，忽然想到政儿八岁的生诞就快到了。如果不是与吕仲父、政儿一起品尝这点心，妾身几乎要忘记当年你我被赵王身边的臣子谋害不得不藏匿在荒庙之中，妾身又怀着政儿即将生产，当时若不是吕仲父给我们随身带着这些点心，我们一家人也命送在那时了。”说罢，赵姬竟眼中有泪，轻轻抬起手中的丝帕在眼上拭着。

　　异人立即俯身跪在吕不韦的面前，信誓旦旦地道：“我嬴异人如果有一天能够苦尽甘来回到秦国为王，必不忘记吕仲父的大恩。政儿，还不快快跪下，谢吕仲父！”

　　赵政只好应声跪拜。

　　一旁的吕不韦，笑逐颜开，快步走到异人面前，急忙拉起异人。

　　于是各自落了座，重又开始讨论赵政的八岁生诞。

　　或许是刚才异人的一番慷慨激昂地誓言，令吕不韦大大受用，他答应此次赵政的生诞可以完全按照赵政自己的想法去办，自然所用之钱全部由吕不韦承担。如此，赵政更是开心不已。

　　第二日，天还只是蒙蒙亮，赵政已经迫不及待地出了吕府，直奔太子丹的质子馆。

　　“阿丹，阿丹！我要过生日了，吕仲父答应今年的生诞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去办。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思花钱为自己过生诞。你和雨姬白日里无事，可要帮我谋划着怎么办才有意思。”正在后花园里练剑的太子丹，听得赵政兴冲冲地这样一说，也跟着高兴得不得了，立即放下手中的剑，拉着赵政的手边走边说：“走，去找雨姬去！她的新奇点子最多。”

　　两个人兴冲冲地跑到我的屋子里。我正坐在屋子里，对着镜子画眉。
　　太子丹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青黛笔，大声说：“我来给你画！”

　　我立即笑着去抢笔，太子丹却正色道：“你不相信我能给你画出世上最美丽的双眉么？”
　　我和赵政都笑着摇头。
　　太子丹直直地走到我的面前，轻轻地用手托起我的下巴，俨然很有经验地举起笔，在我的双眉之间游动。一旁的赵政忽然安静下来，仔细地看着太子丹给我画眉。
　　屋子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站在门口的侍女小莹也伸长了脖子在看着。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太子丹为我画好了双眉。我转过身去照镜子。镜子中的我，一对青烟袅袅的眉黛斜插入鬓角，仿佛天生般，与我头上梳的高髻相衬，竟令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仙之气。

　　赵政在旁边鼓手叫好，我也对太子丹忍不住微笑着点头。

　　“怎么样？我就说可以为雨姬画好双眉。刚才你们还都不信我呢。”太子丹此刻得意洋洋地挥动着手中的黛笔，对着我们大笑着说。

　　“阿丹，你怎么会为女人画眉？这是女人的事儿，你怎么也去学了？”赵政有些不解地问道。
　　“在我们燕国，女人可是金贵着。也是，我们那里的女人真是比这赵国的女人要美百倍。燕国的男人娶的妻妾多，但是却都能让她们和睦相处，因为我们会给她们画眉啊！女人自己画眉，常常是东施效颦，自以为是美的，其实却画不出真正美丽的双黛。倒是我们燕国的男人反而从小就在女人堆里，竟会画得一手好眉。”太子丹一边说着，一边开心地抚手大笑。

　　赵政半信半疑。我却一点也不肯信太子丹说的燕国男人都会画眉的事儿，只是抿着嘴也笑笑罢了。

　　“先放下画眉这桩子事儿吧，我这儿还有正事要你们帮我出主意呢！”赵政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了，是了，竟忘记到这里来找雨姬的原因了。”太子丹边笑着边拍着前额对赵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