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96、第五十七章 春雷夜雨无尽处，莲芜泪泣落君前（上）

　　翌日一早，夏蓂宫外春阳似锦，一片莺声燕语中，我伸展着双臂，任宫人将浅碧色的轻袿层层套在我身上，锁莲带下香缨飘绕，如若谪仙。
　　“主子，您让奴婢查的事，奴婢已经查到了。”红药入内，低声向我禀告道。
　　我在宫人的服侍下穿好衣裙，只静静坐下，任桃枝帮我梳着发髻。听得红药的话，我微微侧了侧头，笑问她道：“她所言可实？”
　　红药眨了眨杏眼，对我笃定道：“婢子问过相关人等，紫茗女官所说属实，武威六年兰台阁确曾走水，很多人都未能逃出生天。”
　　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下去休息。
　　昨日我命红药去兰台阁女御长纥奚紫茗那里索要后宫彤史，纥奚氏却说，武威六年兰台阁曾失火，武威六年以前的彤史早已和前任女御长一起葬身火海。彤史本是后宫女眷月信、孕事的辑录，事关皇家子嗣血统，历来由专门的女官掌管。昨日见了宁妃，我一时兴起，想要翻阅一下当年的彤史，看看她和赫连紫菀是否真的如传说般雨露均沾，亲如姐妹，没想到却是半分蛛丝马迹也寻不到。我皱眉深思，后宫之中，似乎有人在刻意隐瞒着什么。武威五年，宇文皇后尚未入宫，后宫中能有如此本事的人应该只有姑姑……
　　“主子，您看这双飞髻梳得可好？头饰您可定了要用哪个？”桃枝放下玉梳，示意宫婢将装满了发饰的青石盘端到我面前，任我挑选。
　　“就这个吧。”我望了望帘栊外一对斜斜飞过的春燕，指了指一对玉燕钗吩咐桃枝道。
　　这对玉燕钗以碧色的绢罗为方胜，金丝累成燕子头脚两翼，不再另饰他物，只以一对大小一般的猫眼石点为燕睛，戴在我头上，与我身上衣衫的颜色倒是相得益彰。
　　“主子真美！”桃叶帮我穿上百合履，抬眼对我眉开眼笑道。
　　我笑了笑，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丰润了不少的脸颊，这半年多来，我似是长高了一些，眉眼也比在东洛时长开了许多，可仍是谈不上美艳动人，更谈不上倾国倾城。只是我甚少在拓跋昊面前刻意妆点自己，不知自己这身妆容，等下他看了会作何感想？我这番振绣衣，被袿裳，君王是否会带笑看？
　　我轻叹，抚了抚宽大衣袍下掩住的肚子，无论是为了这个孩子，还是为了我正布的局，这份怜惜，我还是要争的。抬眼看了看帘栊外的日光，差不多是他下朝的时辰了。我便轻轻将达奚惠男赠给我的那枚寒江凝翠镯套在左腕上，披过贺兰明月递上的绿绫裘，带着侍从驾车向修元殿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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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妃娘娘，您可别为难奴才，这可不合规矩？”
　　修元殿外，松柏依旧长青，华源儿对我依旧是貌恭而心不服。
　　“至尊以往对本宫宫内膳房做的红烩鹅掌赞不绝口，春令气燥，今日本宫令宫人炖了些鹅肫掌汤齑，最是清淡去火，至尊想来也是爱的。”我瞥了瞥晚晴端着的漆盒，笑着将我手中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塞到了一脸不耐的华源儿手中，低声对他说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本宫以往不懂事之处，还请公公勿怪。”
　　华源儿攥着东珠，脸色一缓，细长的眼中满是笑意，对我恭敬道：“慧妃娘娘岂可与他人一般，奴才这就去向至尊通传，您且等一下。”
　　我对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笑了笑，宫中似他这种奴才，我自幼见得也多了，自是知道如何应对。不知以拓跋昊的察人之能，留他在身边是否另有深意？

　　“慧妃娘娘，请随奴才去见至尊吧。”
　　不消一刻，华源儿匆匆而来，恭敬对我言道。
　　“有劳公公。”
　　我轻声致谢，只随着他走过沿廊，进得修元殿内殿。
　　“妾夏蓂宫主位参见至尊！”我垂首施礼，内阁之中沉寂异常，只有我的问安声在回荡。
　　“起来吧，朕渴了，你的汤呢？”片刻后，拓跋昊的声音响起，与以往的清朗不同，似乎添了些沙哑。
　　我应诺起身，他却未望我一眼，只端坐在书案前，皱眉看他的奏折。我也便静静走到他身侧的乌木案几旁，接过晚晴递过的漆盅，轻挽起衣袖，将乳白色的汤汁倒进漆碗中，递交给候在一旁的华源儿。华源儿用银针试了试，又呻了一口汤，咽下无碍后，方又亲自为拓跋昊重新盛了一盅，恭敬献上。
　　拓跋昊顺手接过华源儿的汤盅，只扫了我一眼，呻了一口汤，便又埋头批阅起奏章来。
　　斛律甘宁捧着一摞奏折，轻手轻脚进来，放在拓跋昊身侧的案几上，只在躬身退下时偷偷望了我一眼，眼神中不乏担忧。
　　我淡淡瞥了一眼他抱进来的奏折，皆是封印好的密折，他初入守宫署，就已能掌管如此机要的奏对，看来他还是颇得了拓跋昊的意。
　　一时内阁之中又重归沉寂，我也就静静站在拓跋昊的身侧，看他皱眉埋头批阅着奏章。这一月未见，他脸颊黑瘦不少，眼圈下面一片青黑。绛色的褒明衣下原本健硕的身躯也似消瘦了一圈，胡带渐宽。我不由叹了口气，不只姑姑的事，他一心变法革新，朝廷内外给他的压力定是不小。
　　“你倒是挺清闲，来帮朕磨墨吧！”他看了看我，突然皱眉说道。
　　我微愣，历来批阅奏章，御笔所沾之物不是朱砂吗？我却也不便点破，只微笑应诺，重挽起衣袖，只露出左手那只寒江凝翠镯，帮他磨起墨来。
　　他瞥见我手上的凝翠，却似是愣了愣。
　　我微笑，问他道：“这镯子是达奚太夫人所赠，据说有些来历，至尊可知？”
　　达奚惠男那日从她手上将此物褪下给我，便似话中有话，如今看拓跋昊的表情，他分明是见过此镯。宫中宝物虽多，但能令一国至尊记住的妇人之物却少之又少，如此看来这镯子的主人多半是拓跋昊的棋子。我心中轻叹，姑姑的事，多半是拓跋昊利用他手中棋子布置的局。只是不知拓跋昊答允了达奚惠男和拓跋炅什么，能让这对母子甘心做他的棋子。
　　“朕知道这些妇人家的东西作甚？”他扯了扯嘴角，放下手中奏章，盯着我道，“倒是九弟快要迎娶济阴王王叔的幼女了，你看如何？”
　　拓跋的卢的幼女？我微微吃了一惊，拓跋的卢的幼女和拓跋炅是同宗兄妹，岂可婚配？
　　“爱妃忘了？大巽律法和南虞不同，同宗当然可婚配，济阴王叔用心良苦啊！”拓跋昊嘲讽似地对我笑了笑。
　　“礼仪风俗自然比律令制度更难变易，自当徐徐图之，至尊何须伤神？”我轻叹道。
　　夏族之礼认为同宗联姻是人伦大齿，拓跋昊一心推行夏礼，拓跋的卢此时选择和拓跋炅联姻，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挑衅的意味。拓跋炅这颗棋子不知会不会因为这场婚姻而倒向他叔王那边？不知拓跋昊还能否拢住他的棋子？
　　“爱妃倒是万事都想得开，要是做了天子，定是个无忧天子。”拓跋昊望着我，笑了笑，眉头间的竖纹舒展开来。
　　“至尊，崔大人、宋大人来了，有急事求见至尊！”
　　未待我答话，华源儿匆匆进了来，恭敬开口道。
　　“快请！”拓跋昊起身开口道。
　　“至尊既是要召见外臣，妾还是先行告退了吧。”我开口称退。崔弁已经被他任命为大司农令，宋慕枫现仍任监察御史之职，这两人现都加有侍中身份，是以可以在御前行走。此时朝会已经散去许久，这两位朝中大员如此急匆匆地单独求见，必是有要事要与拓跋昊商议，我身为后宫女眷，不便在场。
　　拓跋昊看了看我，沉声道：“朕说了，朕无事不可让爱妃见。这墨朕还要用，爱妃就在这里将墨磨好了，安心等着朕吧。”
　　不待我开口，他已绕过屏风，大步走去了外阁。
　　我对着屏风后他的背影轻轻一笑，无事不可让我见？他正在布的局，可是都能让我见？

　　“至尊！”
　　不一刻屏风外，人影绰绰，我定睛望去，开口之人正是崔弁。宋慕枫在他身后进来，手中似乎拿着一本奏折。他走进外阁时，似乎向我这里望了望。
　　“臣今日在御史台收到校检御史高圭的奏折，自觉兹事体大，请至尊一观！”
　　宋慕枫恭敬施礼，将手中明黄的奏折递送给拓跋昊。
　　拓跋昊接过，只看了几眼，便“啪”地一声将奏折摔在案几上，似是气急，喊道：“仆阑彪、独孤承祖！安敢如此？”
　　“至尊，仆阑彪、独孤承祖身为皇亲国戚明知国法，却贪墨搜刮，固然可恶，但臣认为高圭这时候上书背后肯定有人意有所指，等着看至尊笑话。”崔弁一语道来，似是颇为气愤。
　　我轻轻磨着墨，仆阑彪是左夫人仆阑芊婳的父亲，时任吏部侍郎，算是拓跋昊的半个岳丈；独孤承祖是河阴公主拓跋芜莲的夫君，正任齐州刺史，是拓跋昊嫡亲的妹夫。拓跋昊前脚刚明发上谕为百官发放俸禄，严禁贪墨，他们后脚便按捺不住知法犯法，确实是恨恨地打了拓跋昊一个耳光。高圭是拓跋昱的亲舅，任校检御史，他此时上这个疏，弹劾仆阑彪、独孤承祖，虽是职责所在，但也难以不引人联想到他的好外甥。
　　“至尊，臣倒是认为高大人性格憨直，对我大巽忠心耿耿，他上这奏折多半是职责所在，出于对大巽的一片忠心。只是事已至此，至尊对他所弹劾之人欲行何种处置？此时这奏折出来除至尊亲览过，就只有臣、静庐看过，依臣之见，至尊不若召见高大人，对他晓以利害……”
　　宋慕枫沉声道来。
　　我静静在乌砚中加了少许清水，心中暗笑，苏沐风高徒果然不是迂腐之人，如此懂得帮拓跋昊分忧。
　　“叔安，朕行新法时就已决定将其严行到底，若真是如你所说而行，新法威信何在？再则，即使高圭答应，他背后之人可答应？天下人可答应？”拓跋昊一声冷笑，顿了顿，继续道，“这奏章所奏之事务必责成御史台严查，若是属实，无论是仆阑彪还是独孤承祖，都给朕依法办了！”
　　“诺！”宋慕枫与崔弁对望了一眼，只恭声应诺退去。
　　依法办了？我愣了愣，拓跋昊竟要杀仆阑彪、独孤承祖？左夫人一向颇得他宠爱，河阴公主是他最疼宠的妹妹，这二人知道后可会善罢甘休？独孤承祖是独孤昶的嫡长子，拓跋昊杀了他，只会让本就对他心怀怨怼的独孤昶彻底倒向拓跋昱一方。仆阑一族虽为帝姓十族之末，但朝野上下也是有些根基，仆阑彪的死也必定会引起仆阑一族有些人的不满。若是高圭背后站着的真是他的好外甥拓跋昱，我倒要赞一声妙了。拓跋昊若是不杀这二人，新法威信不再，拓跋昊为人君主的威信也不再；若是杀了这二人，朝堂、内院风波之下，或多或少都会将独孤家、仆阑家的势力推向拓跋昱。
　　愣忡之间，拓跋昊已缓步踱了进来，手中尚拿着宋慕枫方才呈递上来的奏折。
　　“朕累了，爱妃今日且回去吧。”他在我面前站定，静静言道。
　　“诺。”
　　日上中天，内阁之中一片艳阳，我低头施礼时，只看见他麂靴上金扣泛着的金色的柔光。我不再言语，只缓步绕过屏风，向殿外走去。
　　“你这汤，朕明日还想喝，爱妃且在宫中做好了，等着朕去吧。”
　　他的话自屏风后悠悠响起，我转身，透过屏风上沈白子苍劲的笔画，只看见他重又埋首案牍之间，对我似乎也已不再有话。
　　“诺。”
　　我静静应诺，唇角微笑，他对我，果然还是有些怜惜的。

作者有话说

　　朝中矛盾激化，不会不影响到后宫，这两条线最终会汇合到一处。呵呵，呼唤大人们的留言、收藏咯。小客拜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