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95、第五十六章 七弦琴前君臣事，萱莪宫中母子辞（下）

　　我静静而立，看着这对母子登车离开，心中暗叹，宫中女人的是非，岂因为一个男人的逝世而结束？姑姑和达奚惠男的恩怨怕就是如此。
　　青盖滚滚，转眼便消逝在我眼前。我转身，只直接在独孤承绪面前跪下。
　　独孤承绪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慌忙道：“慧妃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却淡淡一笑，抚了抚自己微凸的肚腹，静静对他说道：“劳烦独孤大人去修元殿禀告至尊，就说本宫要见姑姑，他若不允，本宫就一直在此长跪不起！”
　　“慧妃娘娘，你莫要为难微臣！”独孤承绪慌了手脚，瞥了瞥我微隆的肚腹，头上似有冷汗冒出。
　　我摇了摇头，不知方才他看见他莫贺独孤昶从姑姑宫中出来时是个什么表情，不过独孤昶既然是时常在姑姑宫中出入，他安排自己这个庶子任这个宣德卫尉是否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出入？如今事败，不知拓跋昊会对独孤家有何惩处？皇族丑事，自然不能摆到朝堂之上，即使有心惩处，只怕他也要劳心找个借口。
　　独孤承绪在我面前飞快地来回踱了几步，看我一眼，重重跺了跺脚，叹道：“罢了，臣这就去见至尊，慧妃娘娘您快起来吧！”
　　说完，他只快步向修元殿的方向跑去。
　　红药、明月匆忙扶着我起身，宗公公在我身旁跪倒道：“老奴谢娘娘！”
　　我看了看他，只叹气道：“起来吧，本宫也想见得姑姑平安，公公无需道谢。”
　　远处的修元殿恢弘依旧，我却不知那里的主人是否在为完全掌握了北巽的内宫符节而庆贺不已，也不知他可否想好如何处置我这个棋子？

　　带着宗公公进入萱莪宫内室时，独孤承绪的话还在我耳边萦绕：“至尊口谕，慧妃娘娘想见太妃娘娘，随时都可以见，尔等无需阻拦。”
　　我一路走着，忍不住心底的冷笑，姑姑以我为棋子，为了完成她夫君对她的嘱托，拓跋昊又何尝不是以我为棋子，利用我为他争得姑姑归政给他，让他能翻转一切的机会？是以当初他才会在那样厌恶的情况下还来亲近于我。也许他当初的心意便是发落过姑姑再来发落我这个心机深藏的亡国公主。只是如今让他意外的是，我如此突然的身怀有孕，即使没有了姑姑，他也无法立即发落于我。他这道让我随时都可以见姑姑的旨意可否看做是将我使做棋子的一种补偿？
　　大堂之中，姑姑只穿着中衣，中衣外也只披着一个黑色的大氅，发髻未绾，面色平和依旧，却苍白得厉害。四周萱莪宫人莫不低声饮泣，不知是为了他们的主子，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主子！”
　　宗公公见了姑姑，冲过去，直直跪在姑姑面前，老泪纵横。
　　“好了，哀家好好的，你们都哭甚啊！都省省眼泪，等哀家真没了的时候你们想哭多久哀家都不管！”姑姑叹气扶起宗公公，抬眼看见了我，只对我轻轻一笑，问我道，“十七丫头，可是宗溰让你来的？”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在她面前坐定。
　　“宗溰，你白跟了哀家这些年，遇事怎可如此慌张？皇上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哀家纵然有错，难道他还能吃了哀家不成？你这番折腾，累着了十七丫头肚中的龙子，看哀家怎么罚你！”姑姑凤目含笑，皱眉瞪了一眼宗公公。
　　宗公公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只告罪道：“老奴一时情急，慌乱中就只想到了慧妃主子。娘娘，老奴替你不值啊！至尊他不该这么对您啊！”
　　姑姑叹了口气，望了望我，只对宗公公和其余宫人吩咐道：“你们都给哀家记住了，至尊没有错，也不会错。哀家如今只想静心礼佛，皇上禁了哀家的足，正好还了哀家一个清静。都下去吧，管住你们的舌头，各安其分吧。”
　　众人止了哭泣，纷纷应诺退下。
　　姑姑看了看我，低笑道：“笑姑姑吗？其实姑姑也只是想有个人说说话，这偌大的宫廷太大、太冷了，有他陪着，便觉得不再那么冷了。”
　　“所以您将金鸾鸟符节交给至尊，换得了独孤大人的平安离开？您可知这样做也只能护得了他一时，拓跋昊大权独揽后，若是有心对他治罪，您可还回护得了他？”我敛了眼目，姑姑对独孤昶说到底，不只是利用，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姑姑和独孤昶之间的情分恐怕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
　　姑姑握住我的手，哧哧一笑道：“十七丫头，你瞧高了你姑姑，哀家再如何，说到底也还是个女人，能护得了他一时便好。江山迟早也是昊儿的，这符节哀家本想再过一段时间，待他政令立得稳了便交托于他，没想到他却等不了了。达奚氏这个贱人，没想到哀家最后竟是亡在了她手里……”姑姑顿了顿，突然一笑，道，“这贱人或许没这个本事，只是不知她身后指使她的又是谁？”
　　我暗思不语，达奚氏和拓跋炅身后站着的不是拓跋昊便是拓跋昱，姑姑失势，拓跋昊得利最多，但若是深想，姑姑失势，独孤家和拓跋昊离心离德，我在后宫中再无依靠，拓跋昱得利也不少。
　　“丫头，姑姑时日不多，如今再也护不得你了，走到这一步，你恨哀家也好，哀家都要求你保住你腹中的孩儿。”姑姑握紧了我的手，看了看我微隆的小腹，长眉微蹙，叹道，“昊儿因为他母后、因为紫菀怨恨哀家，累及了你。他虽不说，但哀家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是有心的，后宫中的女人靠的归根结底还是帝王的那点儿怜惜。你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儿，也定要博他给你的那点儿怜惜！”
　　我望着姑姑苍白的面孔，暗叹，怜惜，为了这点怜惜，又有多少女子赔尽了自己的一切，这份怜惜我求得来吗？他给我的安然或许也只是在他背上的一瞬而已。
　　“姑姑，您的话，十七记下了，十七告退。”我挣开她的手，起身淡淡施礼告退。对姑姑，我感她的恩，但也还是有恨的。
　　“十七丫头！”
　　我方走了几步，听得姑姑呼唤，回首，只看到她脸上苍白的笑意。
　　“替哀家照顾好珣儿，答应哀家，在宫里多陪着他，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答应哀家！”
　　姑姑缓缓起身，直直望着我，凤目中有不容我拒绝的嘱托。
　　我愣了愣，一开始姑姑将珣儿放在我宫里，我已隐隐猜到是为了我的安危，可到底是因了什么，我却不得其解。我静静看着姑姑那苍白的面孔，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长叹：“姑姑的话，十七记住了，十七会珍重自己，也请姑姑……好自珍重！”
　　我转身缓缓走出萱莪宫，午后阳光仍是暖人，我沐浴在阳光中，心中却只剩叹息，这偌大的后宫，以后我能依仗的便只有自己，亦或许还有拓跋昊对我的一点儿怜惜？
　　“慧妃妹妹！”
　　萱莪宫门前，宁妃苏玉笙扶着夏侯夜来，羽衣轻裘，在画车前飘然而立，似是等候多时，见了我，她黑琉璃一般的双眸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只急急上前一步对我问道：“母妃可还好？”
　　我微微一笑，施礼道：“宁妃姐姐且放心，本宫刚刚看过姑姑，她一切都好，至尊只是对姑姑禁足，并未加以其他责罚。”
　　“如此便好。”宁妃似是松了一口气，只望了望我，叹道：“妹妹有孕，太子如今再住在妹妹宫中恐怕多有不便，母妃又……姐姐寻思，何不让太子暂且先安居到本宫宫中，和柔宁做个伴儿？也让他们姐弟多聚聚。本宫本不应有此一请，但兹事体大，还望妹妹成全。”
　　“姐姐的心意，本宫明白，但确如姐姐所说，此事兹事体大，不容你我姐妹做主，不若待得圣意抉择可好？”我静静一笑，宁妃对珣儿这个故人之子竟是如此关怀？不管怎样，姑姑的话犹在我耳畔，我不能在如此多事之际，将珣儿擅自送与宁妃抚养。
　　宁妃静静望我一眼，蛾眉轻皱，轻咳了一声道：“妹妹所言有理，一切就待本宫问过至尊再做分说吧。本宫知道母妃无恙，这就会宫了，万望慧妃妹妹多多保重腹中龙子，早日未大巽生一个聪敏康健的皇儿。”
　　我淡笑依旧，抚了抚肚子，对她道：“承宁妃姐姐吉言，本宫自会保重。”
　　宁妃对我淡淡一笑，薄唇轻翘，扶着夏侯夜来登车而去。
　　注视着车驾行远，我扶着红药悄声对她吩咐道：“去寻女御长，就说本宫要借兰台阁中自武威元年起的后宫彤史一用。”

　　武威十三年春，帝以太妃失慈，痛叱之，太妃深愧悔，遂献鸾鸟符，内廷兵马始归于帝。令独孤承绪幽太妃于萱莪宫，凡所礼遇不更。仍有敕，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妃相见。南蜀使芈仲平来朝，作《叙行赋》，述帝拘太妃之事讽谏于帝，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久之，帝思太妃抚养之恩，释之，复尊之如母。
　　——《北史孝静文礼仁睿恭端丽敏太妃传》

作者有话说

　　女主在宫中最大的依靠没有了，以后的事还要看皇帝大人靠不靠得住。呵呵，还在度假的大人们，有空就戳戳小客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