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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夜?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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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天气,夜黑得浓郁,透过紫宸宫的窗帷一角,看不见其它颜色,屋檐上晶莹剔透的根根冰凌发出光亮,恍若濒死之人若有若无的喘息。纷纷洒洒的雪花却是迎着冽冽北风一路翩跹起舞,飘进没有任何温度,任何光亮的内室。夜冷得透彻,仿佛要把人的全身的血脉全都冻住。
明黄的华服,金丝银线绣成的彩凤依附其上,各色宝石点缀其间,错落有致,衬得彩凤越发曜曜生辉,展翅欲飞,仿佛下一瞬就将冲破漆黑的夜色,鸣啼而去。明黄的凤衣犹如一点星火,将周围的夜色灼烧殆尽,勾勒出凤衣主人妙曼的轮廓。黑夜里,她就像是一团火,长长的曲发温柔地随着丝丝缕缕的北风调皮地在她颈间招摇,她却不管,轻阖的眼睑没有一丝波动,似在假寐一般,只是掩在衣袖间的素手不知在反复转动着什么。
“皇后娘娘!”一个十三四岁的紫衣丫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犹如利刃一般,将寂静与黑夜划得粉碎。
“他们要赐您死,您快逃吧!”小丫头气喘吁吁,潺潺的汗水粘着鬓间散落的秀发,顺着她美丽的脸颊一点点滑落。
“惠男,他会来吗?”宇文妙音纹丝未动,开口却是沙哑。
“皇上?奴婢远远望见司宫监拥着他向这边儿来了,娘娘,您快逃吧,只要太子爷还在……”
软软跪倒,达奚惠男哭求她道。
“他来了就好,三年了,他把我软禁在这不是冷宫胜似冷宫的鬼地方,最后也应该给我个交待。”宇文妙音静静说道,手上的动作却是顿了一顿。“来人!掌灯恭候天子大驾!”
四面的宫灯一盏盏的亮起,一室亮如白昼。
宇文妙音缓缓睁开眼睛,蔚蓝的眼眸,美轮美奂,说不尽的娇媚风情,镶嵌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更是俏到好处,就像蔚蓝的天宇一线。缓缓走到镜前,她抬手,镜子里的自己似乎美貌依旧,只是头发有些散乱,不由皱了皱眉,招呼达奚惠男道:“来,帮我把头发绾好。三年不见,总不能叫人看轻。”
“娘娘!”达奚惠男不解,却也只能顺从地接过玉梳,一如往日,左一下,右一下地替妙音梳理起来。
“惠男,你跟我几年了?”
“回主子,奴婢是三年前被调到紫宸宫当职的……”
达奚惠男顿住,自觉失语。三年前,龙颜大怒,不知为何,将皇后娘娘的紫宸宫里的一干奴婢尽数处死,另从各宫抽调人手,皇后娘娘也从那时起形同软禁,她也是在那时被从敏妃娘娘那里调派来的。
“三年了,本宫待你如何?”妙音对镜微笑,对她的慌乱见犹未见。
手中玉梳未落,达奚惠男扑通跪倒。
“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那次奴婢大病,若不是娘娘阻拦,奴婢早已被拉入尚方等死了。”
尚方是皇家御造方,专制皇家器具,平常宫人若是有罪或是重病难医,便会被拉入尚方或是服苦役或是等死。
“娘娘,现在走还来得及,您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太子想啊。”
“昊儿……”妙音喃喃,蔚蓝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三年前,他和芜莲被从自己身边拉走时,还那么小,只死死攥住自己的手不放,他的手小小的、滑滑的也是温温的,这份感觉三年里,丝丝缕缕,无时无刻不撕扯着她的心。
“正是为了昊儿,本宫才不能走,惠男,答应本宫,找机会把这个交给昊儿。”
妙音叹息,云袖褪去,露出素白的手来,掌心间她方才一直摩挲之物。
惠男擦干泪眼,伸手接过,见是一枚玉扳指,通体犹如墨染,不见一丝瑕疵,仿若凌空截下的一截墨痕。
“想不到事到如今,本宫能留给昊儿的竟只有这个东西了。这是先帝御赐之物,也是莫贺的宝贝,说来好笑,他对我连看都不看一眼,却整天把这扳指带在手上……”
她的阿摩敦是西寰人,本就是莫贺出征时一时兴起抢来的,她的出生本就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又怎会记得她的存在?她恨他却终是不能对他怎样,毕竟他是她的父亲。可是她痛恨他宝贝的一切,越是他宝贝的,她越是恨,扳指是这样,还有她也是一样……
“阿姐……”四五岁的小丫头,粉团团的,扯着她叫阿姐。
她微笑,伸出小手欲牵起她,却被狠狠推倒在一旁,双手擦破,鲜血直流。
“诗音,你是宇文家的女儿,将来注定是要做皇后的,怎么能叫那个杂种阿姐?”阳羡公主抱起小女儿亲切哄道。
宇文家的女儿?愣愣凝视着流血的双手,她自问,难道自己就不是宇文家的女儿了吗?
妙音将鬓间的发丝拢好,完美无瑕的丽容上却无半丝波动。
“娘娘,奴婢就是拼死也会把这个交到太子手里。”达奚惠男将扳指紧紧握在手里,咬牙道。
“好姑娘,记住,以后到了年纪,能出得宫去,就是福气,这是本宫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了……”妙音闭目,静静听着慢慢临近的脚步声,抬手示意让惠男退下。
一切都是静寂,就连脚步声都是静静的,静得吓人。
宇文妙音静静跪坐在紫羊皮绒上,这回她的夫君来了,她却不用再竖耳聆听传胪官尖利的宣告。
暗黑的祷服如夜幕一般,日月星辰在其间升腾,裹挟着消瘦高挑的当今天子拓跋辟疆缓缓走入。
祷衣吗?三年,他竟消瘦至此!黝黑的脸俊朗依旧,只是越发棱角分明,深邃的眼眸只瞥了她一眼便厌恶地扭眉闪开,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祷衣未除,你就这样急着来杀我?”秒音冷笑,眼中寒芒流转,只敛衣而坐,也不施礼。
祷衣是北巽帝王祭祀天地祖宗时,方才穿戴,北巽本不依这夏族人的古礼,但自从拓跋辟疆即位以来,多有所改进,礼仪方面也多依照夏礼,但顾及荻族习俗,仍穿戴荻族人祭祖时的祷衣。
拓跋辟疆转首,眼中似有寒冰。
“朕祈祷上天,如若有灵,再赐朕三年,三年,朕可以把一切安排得妥当。”
“呵呵……”她笑,媚到极致,“这么说你的心疾是日重一日,已到了安排后事的时候了。杀我,是不是就是你的第一步棋?”
“今日朕已正式册立昊儿为太子,想必你不会不知……”示意左右将紫辰宫里的闲杂人等驱散,拓跋辟疆冷冷说道。“如果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朕成全你!”
“杀母立子?吾皇什么时候拘束于祖训教诲了?贱妾怕是都数不清经你手改过的祖训究竟有多少了?贱妾真的好奇,如果昊儿的生母是高棉的那个贱女人或是贱妾高贵的妹妹,陛下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振振有辞?”妙音掩口吃吃而笑。
拓跋辟疆幼冲之年亲政,却锐意革新,已开始逐步对荻族旧有的制度有所扬弃,禁止宰杀牛马,将荻族人引入农耕,重用夏族士人,依照夏族礼仪重定君臣礼节服饰,便是其中一二。
“贱人!你不配提葇儿更不配提诗音!”
声音越发冰冷,浓眉却是扭在一处,拓跋辟疆伸手轻轻捂住绞痛的胸口,心间的麻木已是日甚一日,豆大的汗珠缓缓从额头渗出。
“是,贱妾不配,贱妾只不过是宇文家的一件陪嫁,要不是肚子争气,恐怕现在坟上的柏树都成荫了。”葱白的指尖上下抚弄着额间的发丝,妙音笑道。“事到如今,妾只有一事不明,陛下留我这个贱人三年,究竟是为何?”
“为什么?”胸痛减缓,拓跋辟疆冷笑,烛光下英毅的脸孔经似有些发青。“今日你就是不问,朕也想给你个明白!”
司礼宫监宗溰小步上前,垂首将一把淬银纽丝镶七宝石的匕首送到宇文妙音面前。
妙音忽地坐起,慵懒的神色全无,雪肤花颜下是一览无余的惊惧,她伸手初时是在颤抖,甫一触到匕首时,那份清寒刺得她全身为之一怵,她愣住,手略微向后缩了一缩。
“你这个女人,想不到世上还有你害怕的事?”拓跋辟疆漫然道,语气里却不乏讥讽。
妙音却是漠然,仿佛只在自己的思绪里,片刻过后,银牙紧咬,终是将银匕紧紧握在手里,那匕首像是许久未用,已蒙上了许多尘垢,妙音沉寂良久,凝眉从袖中掏出绢帕,细细擦将起来。尘垢退去,银色的匕鞘上一行镌刻的萤头小楷已清晰可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妙音恍惚念道,似乎是在做前世的呓语。
果然是这把匕首,她笑,媚气依旧,湛蓝的眼眸里却是泪水盈然。手中的绢帕寂然滑落,落在清冷的地面上,雪白一片,唯有纹绣其上的桃花栩栩如生,带来丝丝暖意。
太尉府里的桃花,是她的最爱,也是他的。
“这是什么?夏族的字吗?”
桃林里,她只挽了一个小小的螺髻,零星的插了些绒绒的羽饰,一身火红的石榴裙让满院的桃花都失了颜色。
“这是《诗经?击鼓》里的一句话,讲得是征人远征时心中对家中妻子的许诺。是父皇当年与母妃定情之时,他亲手刻在上面的。母妃和凝碧都是很喜欢桃花的,东洛的桃花开得比这里的更艳丽些。”长孙道渊整个人斜靠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桃树上,伸手折下一枝桃花,放在鼻上良久,眼中却是黯然。
南虞代裕,诛尽皇族,他的父皇和母妃算是实现了当年定情时的誓言,死在了一处。
“凝碧是谁?”醋海生波,她皱眉问道。
从树上跃下,好笑似地看着她醋意升腾,长孙道渊敲了敲她的头,笑道:“凝碧是我最小的皇妹,我走的时候她和你差不多大。怎么,吃醋了?小丫头,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揉了揉被敲痛的头,她别过头去,羞得涨红了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索性气鼓鼓大声唱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曹,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她唱得虽然荒腔走板,但好在词却没有记错。
长孙道渊忍住笑,道:“丫头,行啊,原来你识得这诗。”
“贺兰凌霄教诗音时,我偷偷躲在窗下背下的,只是觉得好听,所以记下了,不懂是什么意思,刚听到讲解意蕴时,就被阳羡公主发现了,挨了她好大一顿打。”她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低眉不想让他看到她眼中的伤痛。
他不语,望她的眼神清冽如往,其中却有爱怜,只伸出双臂,慢慢地、小心地将她环抱其中……
“为了你,损了朕的一员大将……”拓跋辟疆唇角轻扬,却是一字一顿。“三年前,朕有叫他选,鸩酒或是他饮,或是送来你这紫宸宫……,他既然饮了,朕也就遵守承诺,”
三年前,长孙道渊突患暴病而亡,其家人也都隐遁无踪,一时间上至朝堂,下至坊间都是议论纷纷。
“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他皱眉喝道。
止住笑,宇文妙音的眼里却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笑长孙道渊,好个呆子!倒是成全了你。三年前,你不杀我,是为了保全宇文家的面子还有你自己的面子。长孙道渊这些年为你东征西讨,位高震主,早就是你的一块心病,你借我逼他自尽,确实是一步妙棋!”
压下怒气,拓跋辟疆冷哼道:“毒杀葇儿,陷害诗音,这些岂能是你一个人能做得了的?长孙道渊素来刚正,却能为你作出此等龌龊伎俩,留他在世,你敢说他不会为了你擅动兵权?就算是为了天下计,朕也决不能容他!”
“天下?”她故作惊讶,旋即点头道,“那确实是你心中唯一有的东西,也是你唯一能留住的东西。高棉那个贱人也罢,诗音也罢,远没有它重要。贱妾计谋得全,还要多亏了陛下成全。当年诗音将人参赏赐与有孕的高葇儿和燕玲珑,服用过后,葇儿毒发身亡,随后在燕氏的参里也发现毒物,陛下怀疑诗音因妒生恨,下令彻查,随后有人黑衣人出没紫宸宫,陛下想都不想便下令搜宫,逼得诗音出家。这一切幕后指使虽然是我,但陛下扪心自问,结发夫妻,你有何曾真正信任过她?贱妾今日就告诉你,诗音她心中真正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你!你不懂得爱,也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住口!”拓跋辟疆终于勃然大怒,冲上前去,死死卡住宇文妙音玉笋一样的脖子。“你胡说!朕会接诗音回来!只有她才配做我的皇后!”
宇文妙音也不挣扎,微笑盯着他,分明是对他欲盖弥彰的嘲弄。
拓跋辟疆怒火更炽,手上力度加大……
“母后!放开我,狗奴才!”
少年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拓跋辟疆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手掌。
“咳咳……”脱离开颈部的禁锢,妙音一阵咳嗽,眼中有泪,事隔三年,那声音她却夜夜梦到,昊儿……
“啪!”清脆的巴掌落声起。
“你敢打储君!放开我,我要见母后!”拓跋昊怒极咆哮道。
“太子,你父皇既然把你交托与我,我就是你的母妃,不管你认不认,这掌我打得。”清清泠泠的女声,不带一丝温度。“来人!还不快请太子移驾别处!”
“燕玲珑?这么说,陛下把昊儿托付给了她?”宇文妙音莞尔,直起了身子。
“好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想不到最后的赢家是敏妃。我自视聪明,想不到竟是低看了她。”
三年前文帝远征西寰途中病重,宇文妙音请巫祝进宫做法咒其早死,不料文帝拓跋辟疆平安归来,敏妃将此事并其毒杀高氏一事尽数告发,妙音被幽禁,后宫诸事尽归敏妃燕玲珑掌管,就连皇后的一对亲生儿女文帝也命其照顾,一时之间,燕氏俨然成了无冕之后。
“来人!”拓跋辟疆起身背对着她,吩咐道。“伺候皇后娘娘!”
一个小宫监颤巍巍端着托盘上前,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莲纹碧玉碗,盛着乌黑色的药汁,尚断断续续冒着些许热气,必是死药无疑。
“陛下不敢亲手杀我?你是怕自此无法再见我们的孩儿?”宇文妙音抿嘴而笑,语气里甚是讥讽。“你恨我,却无法回避昊儿的出众,也无法回避宇文家的庞大势力,宇文家骂我下贱,可悲的事昊儿身上流着我这下贱女人的血液,他们却别无选择,北巽的王位千秋万代都要留着我这下贱的血液,无论你或是他们都无从选择!”
长长叹出一口气,回转过身,望了一眼巧笑倩兮的宇文妙音,拓跋辟疆疲倦地合上了眼睛。这就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夷陵之战后,他重赏苏沐风,无意间冷落了一直率师抵抗的舅父宇文信,舅父称病不朝,母后便逼他亲自登门,名为探病,实为谢罪。
阳春三月,太尉府里的桃花开得荼糜,绚丽得叫他睁不开眼睛,心中的不快竟是少了大半。
一对妙龄丽人正载歌载舞,弹琴的素衣少女姿态娴雅,颇有些冰雪之姿,却终归不及舞得正兴起的红衣少女更能夺得他的垂青。
“陛下见笑了,这是微臣的两个女儿,诗音和妙音。”一旁的舅父含笑示意两个女儿过来向他请安。
他不禁微微一笑,明白了舅父领他到此的用意,随口问道:“谁是诗音,谁是妙音?”
素衣少女一直垂首,听他问道,轻抬螓首,秀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眸子里的寒意恍若冰雪,令他不喜。
“我是宇文妙音,这是我妹妹诗音,至尊,我方才舞得可好?”红衣少女脆脆答道,眉目如网,硬是将满院的春色都压了下去。
他颔首笑得爽然,那天,他的目光便未离开她半寸。
“你若不想死,也好,朕不立昊儿,朕百年以后,你可以随着他到他的王府里得享天年。”他叹息,不知是为她,还是为当年的自己。
宇文妙音止住唇间的笑意,眼中划过一丝怅然,徐徐道来,“不要接她回宫。”
拓跋辟疆凝眉,两道竖纹仿佛刻在眉宇间一般。
“不要接诗音回宫,这是为了她好,就算臣妾求你。”妙音重复,旋即一叹,“她毕竟是宇文家唯一对我好过的人,臣妾一生若是有所亏欠,也只是对她。不过也罢,你去她不会再回来的,臣妾又何须再求你?”
将他眼中的了然收入眼底,她莞尔,端起药碗。
“昊儿天纵英明,这一点想必陛下在赐他名时,已经有所了解,天与日共存,只配天子得享。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如今又怎会为了自己而阻了他的路?臣妾只是,只是可怜陛下你……”
她微笑不减,酥手微倾,将碗中的死药缓缓倾倒在地,哗哗的声响响彻在寂静的宫室。
“长孙道渊,苏沐风,臣妾,诗音,高葇儿,燕玲珑,说到底都只不过是您眼中的棋子罢了?你不曾爱过,也不曾被爱,反倒是我,人世一场,虽然匆匆,却是真正找到了愿意与我执手偕老的人,人世的一切臣妾都没法选,但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宇文妙音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丝恬然的微笑犹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旋即闭上了绝美的双眸,不再有了声息。
拓跋辟疆一惊,拨开她宽大的袍袖,只见那把银匕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刺进了腹,很深很深……
“至尊!”
踉跄走出,拓跋辟疆胸间忽地一阵闷痛,跌倒的瞬间却被人柔柔扶住,那手很软,也很温暖。
他抬头,见敏妃扶着自己,眼中满是关切。
“玲珑,她死了,这些年,她逼迫你做了这么多违心事,你可恨她?”他微笑,握住她的手。
被他眼中的寒意吓住,玲珑跪倒,却不慌乱,“臣妾虽是违心,终归是为虎作伥,愿至尊责罚!”
“责罚?你又何罪之有?违心,有心,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朕又何必要苛责你?朕恼恨妙音,但是为了昊儿,最后还是要和她葬在一处,”含笑将她扶起,拓跋辟疆见她乌黑的发上竟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不知在外站了多久,便伸手轻轻帮她拂去发间散落的雪花。“你生性聪颖,玲珑心思,朕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世上的聪明人不止你燕玲珑一个。”
拓跋辟疆凝视着眼前玉人一般的人儿,将手握在她肩头,入手的羸弱让他不经意的皱眉。
“朕已经去日无多,昊儿天纵英明,允文允武,但他毕竟年幼,妙音不死,昊儿将永远难以逃脱宇文家族的羁绊。玲珑,朕将昊儿,将大巽的未来都托付给你了。选你,朕也不知是对是错,可是也只有一赌,说起来,朕身边,如今也只剩下你,朕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至尊!”燕玲珑侧首不忍再听,泪水滑落,滴在拓跋辟疆的手上依然滚热。
拓跋辟疆含笑,伸手抹去她脸上泪痕,道:“朕累了,想去你的秋苓宫里坐坐,走吧……”
她不语,只静静伸手合上他的手,与他携手而行。
雪渐渐停了,天边的暗色也渐渐消退,一抹光亮不经意的闪现在天际……
世祖文皇帝,讳辟疆,生而英睿。显祖、殇祖既崩,以太孙位立。初,因其幼冲,母宣训太后主政。年十六,归政。勤政果决,不因旧俗,旧弊多所革,夏礼多所倡。三年,岁在庚子,诏示群臣,品阶服礼,皆从夏礼。……先是,西部内侵,国人离乱,依于西寰伏跋可汗乙弗朔方者甚众,帝有雄杰之度,世人莫测,遂亲率诸部,击朔方于瀚海,尽溃,瀚海千里,自是无翟人响马。既归,帝有疾当途,危重,丞相苏沐风闻之,急募名医遣之,得愈。后五年,帝病危,托武帝于沐风,此故也。征和二十七年,帝薨,依旧例,与幽皇后宇文氏合葬于茂陵。
——《巽书?帝纪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