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六十二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下） 月华如洗， ...
-
入夜，我步入秋苓宫时，正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华中，空气中浮动的满是季春时节花蕾初放般的特殊香气，内殿正殿大门大开，宫人手持着宫灯分侍在正门两侧，似是恭迎已久。
“慧妃娘娘，主子已经在殿内等候您多时了。”紫衣女官侧身上前，微笑开口。
我回她一笑，手扶着红药、晚晴，随着她步入内殿。
“慧妃姐姐，果然是守约之人。”前厅正中，乌头起身向我施礼。一袭信期纱绣睡袍，将她妙曼的身姿越发勾勒得玲珑有致，惑人心目。云鬓半挽，脸上半点脂粉不施，素面无华却仍是予人明艳照人之感，眸光流转之下似乎将月华都黯淡了下去。
“故人之约，本宫从不会拒绝。”我淡淡而笑，隔着摆满饼饵、果品的髹漆案几，在她对面的绣墩上轻轻坐定。
“这点心是本宫亲手做的，阿姐但用无妨。”乌头抿唇而笑，举箸夹了块团花酥点，放入我面前的漆碟之中。
我微笑，轻轻抬手止住了欲上前试毒的晚晴，举箸夹起点心，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嚼后方叹道：“酥软可口，没想到这家乡的点心，本宫还能有幸一尝。”看了看一脸紧张的红药、晚晴，我轻笑一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月色正好，本宫想和右夫人一起细细品味。”
“主子！”
晚晴忍不住出声，红药也是一脸欲言又止。
“阿姐不愧曾是虞朝公主，知道赏月是风雅之事，人多了反倒不美。你们也都下去吧，不要扫了本宫和慧妃姐姐赏月的雅兴。”乌头仰头品了一口酒，亦吩咐宫人道。
秋苓宫人应诺纷纷依次退去，红药、晚晴无法，也随着秋苓宫人退去。
一时前厅之中突然清冷了下来，陪着我和乌头的仿佛只有殿外天上的那轮亘古寂寞的辉夜姬。
乌头似乎颇为欣喜今日天边的月色，一杯接着一杯的饮着酒，看着月色，面色沉醉。
“你可是在等襄亲王？听说，他明日就要回返西陲了。”我轻轻摸着案几边沿上嵌着的螺钿纹饰对她叹道。
乌头螓首未动，只轻轻抿了一口酒，笑得却是笃定：“所以，今夜，他一定会来见我的。”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殿外的朱门出神。
我叹气，她和襄亲王的这段缘，可算是孽缘？我不再看她，抬眼望向四壁的绘饰，色彩斑驳间，《潇湘妃子》的故事腾挪在朱墙丹壁之上，轩辕氏受禅，并迎娶了前帝的两位公主为潇湘二妃，恩爱甚笃。据传在轩辕氏南巡驾崩于中途之后，这对姊妹一路寻去，啼哭而亡，她们临死前落下的泪水挥洒在竹木之上退散不去，后来，世人为了纪念这对姊妹的后妃之德，便将此竹称为潇湘竹。我摇头慨叹，帝王之中，轩辕氏算是幸运，无论生前有无算计，但至少在他身后有两个愿意为他殉情的妃子。
“他来了，脚步声近了。”乌头侧首望我一眼，指了指我身后数步之远的锦绣帷幕，，笑得有些醉眼朦胧，“公主若是不嫌弃，就到帷幕后暂歇吧。可别弄出什么声响，他耳力很好，被他发现了，我可护不住您。”
我侧耳，听不到什么脚步声，不知乌头是如何听得到拓跋杲的脚步声的，却也只依她的话，躲进帷幕之后。
片刻之后，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越发的近了。
“你来了。”乌头的声音淡淡的，不含一丝温度。
“我求了至尊，动身去西陲之前他答应让我见见你。引章，至尊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
拓跋杲的声音浑厚依旧，却让我听出了一丝伤感。
“那又怎样？你求了他吧？他既往不咎？只要我好好做我的夫人，你好好做他的看门犬！他随时准备将我这个他认出的棋子送给他人当国礼，随时准备将你这个威胁他帝位的好兄长送到战场当齑粉！你就是个懦夫！当年让他在你手中抢了皇位！抢了赫连紫菀！如今抢了我！他只会抢！抢！抢！你就只会让！让！让！”乌头带着酒意笑得欢快，说得却是咬牙切齿。
沉寂，隔着厚重的帷幕，我听到的只是长久的沉寂。
“我走了，不论你有多恨我，都请你珍重自己。”拓跋杲长长叹息，似是嘱托。靴子踏在地上，声音分外凝重。
“不许走！你又想丢下我！”乌头的声音竟是哽咽。“东洛城里你杀了要污辱我的贼子，一路护送我北来，难道就是为了将我丢给你叔王，让他将我献给你的皇帝弟弟吗？”
莲步恻恻，似是追上了她想拥住的人。
“我没有，引章，我真的没有，我只想好好爱护你一生一世。只是当时西陲边关告急，我不得已只能暂时将你托付给叔王照顾，不想叔王他……”拓跋杲的声音带了三分无奈。
帘幕后，我心中冷笑，不想他的好叔王拓跋的卢将他的心上人视作了一枚好棋子，送到了拓跋昊面前？
“拓跋昊、拓跋昱，你的两个好弟弟，杀了我阎家十族。济阴王他是怕你因我又和你的皇帝弟弟闹翻，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动手，了断你我的缘分。”乌头苦笑声起，“元和，可是我很疼，心口这里很疼，你可知？你疼吗？你脸上的疤是赫连紫菀留给你的，所以你一辈子都会记得她吧？那么我呢？我只是她的一个影子吗？你会渐渐的将我这个影子忘了，对吗？”
“引章，我会努力将你忘了，你也努力将我忘了吧。杀你阎家十族，不是至尊的本意。至尊生性宽厚，你跟了他，不要再听叔王的吩咐，安心做你的右夫人吧……”拓跋杲的叹息声起。
“呵呵……我果然还是个影子！”乌头笑得似乎上气不接下气。
“引章……”
“别碰我！”乌头止住笑，声音却是清冷。“你究竟听不听济阴王的劝！你以为拓跋昊会长久放任你在西北？当他稳住阵脚之后，必不会对你这个阿兄心慈手软！你如今手握西北重兵，何不起兵一搏？你不忍心同室操戈？那你就依了济阴王所出的下策，放了翟人入关，让他们帮你了却了你不想了却的人，不好吗？”
“不要说了!翟人是吾族宿敌，叔王的计策不亚于自毁宗庙社稷！这等谋逆的大罪，你我就当从不知晓！”拓跋杲的话徒地凌厉起来。
放翟人入韶阳关？趁着这股混乱，废黜拓跋昊，拥立新君？我冷笑，这计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无异于引狼入室。难怪一向孝顺叔王拓跋的卢的拓跋杲会如此气愤！
“呵呵，你怕人知道？谋逆大罪，拓跋昊若是真的握有实据，你说，他还会留着我、你还有你的好叔王的性命吗？元和，现在怕人知道，已经太迟了！”
乌头脚步匆匆，下一瞬，我眼前的帷幕掀起，月华之下，我只看近在咫尺、一脸酥红，满是笑意的乌头和十数步之外，一脸惊诧的拓跋杲。
“公主不是一向好奇引章身后的人吗？今日索性就让公主您听个清楚！公主可还满意？”乌头对我呵呵笑问道。“元和，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夜我宫外侍卫的都换成了羽林军？我今夜可是专程请了慧妃姐姐来赏月，那些将士可都是护卫慧妃姐姐来的。”
我轻轻抚摸着肚子，淡淡望向拓跋杲。
拓跋杲上前一步，本是满目的杀气，却在看向我隆起的腹部的瞬间愣然。他如今杀了我，固然可以灭口，可是门外的羽林军可是吃素的？乌头用我设下的局，他注定逃不脱。
“引章，你这是何苦？”拓跋杲颓然跌坐在绣墩之上。
乌头如月的眼中含泪，缓步走近他，跪坐在他面前，捂着胸口哭泣道：“元和，因为我太疼了，这里太疼了，你不要怨我，我只是要你一个抉择。你今夜就出京城去吧！我和济阴王等着你的消息，我们的命在你的一念之间。”
拓跋杲凝视着乌头良久，叹气，轻轻扶起她，抿着唇，只伸手擦干她脸颊上的清泪。
乌头抬手握住他在她脸颊上徘徊的手，目光如水：“元和，我会在晋城等着你。”
拓跋杲目露柔和，透过伊人看向我时，浓眉却皱成一团。
“放心，这里我自有分寸。你快走吧。”乌头瞥我一眼，咬唇道。
拓跋杲收回望我的目光，深深望了乌头一眼，沙哑开口：“等我。”
说罢转身迈着大步离开，仿佛身后乌头望着他的目光似海，他再不快快离开就要溺死在里面。
“你用我激着他顺着拓跋的卢的意思，放翟人入关。乌头，你真是个好棋子，顺着拓跋的卢的意，引着他自毁社稷，报了你的滔天恨意？”我走近缦立远视拓跋杲而行的乌头，叹道。
“公主果然聪慧，奴家还要多谢公主今日成全。”乌头目光未移，轻笑答道。
“你又怎知拓跋的卢会拥立拓跋杲为帝？若是我未预料错，他应该早已经和拓跋昱有所勾连，若是如此，拓跋昱又怎会放任他拥立他人为帝？”我静静地走到绣墩前坐下，望着她的侧影问道。
“是棋局，未到最后，结局谁都未可知。何况，他们谁为帝，我都不在乎。我只是要让荻人尝尝外敌侵入，同室操戈的痛苦！这是报应！”乌头哼然一笑，在我面前坐定，瞥了眼我的肚子，“若是没有我心中的这恨意，我倒是有些希望你肚中的是个皇子，也算是帮着大虞坐回了北巽的一半江山！”
“襄亲王若是在这场算计中折了性命，你的心真的不会疼吗？还是，你从头至尾真的只是在利用算计他？”我轻轻抚摸着肚子，凝视着她带着醉意的眼。
“他只当我是一个影子，我为何要为他心疼？”她的眼中分明闪过的是一丝苦痛，她却只扭过头逞强答道。
“从晋城到西陲，襄亲王一行即使快马加鞭也要十数天，这一番筹谋至少也要两月方可行得，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又如何能稳住我不去向拓跋昊告明？”我望着她，轻叹道。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拓跋昊既是要做明君，又怎会因为我捕风捉影的几句话就枉杀手足叔王？何况，面对朝中异动，拓跋昊想来也有所布局。莫说拓跋昱，就是拓跋的卢、拓跋杲的势力若是处理不好，只会在他未布局成之前打草惊蛇，扰乱全局。我贸然开口，只会将自己置于离间天家骨肉的险境。
“公主，您不会。”乌头螓首轻摇，如诗如画，朱口轻喃。
“哦？”我轻笑她的自信。
“您不会。”乌头带着酒意微笑，探手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手上，放到我眼前。
月华如洗，她如玉的手心中，那一半紫色的流苏，褪尽了曾经鲜活的色泽，只剩下浅浅的惨淡，萎顿成了一团……
我的心猛地抽紧，曾几何时，飞琼阁中的月华中，这些紫色的丝缕在我手中是那样的鲜活明艳，丝丝缕缕缠绕在我指间，恍若我心中那丝丝不甘的离愁与甜蜜的祈愿，直到我将它亲手系到那位微笑望着我的大虞骠骑将军的宝剑之上……
襄亲王拓跋杲字元和，世祖次子也。母穆贵人，本平都宫伎，蚤亡，无宠。废皇后既立，怜其孤幼，养于身侧。初，世祖因济阴王久而无嗣，遂出杲为其宗嗣。经年，济阴王得子昀，还归帝嗣。世宗践祚，因遗诏，封襄郡王，守西陲。杲性平和，兼有将略，少而将军，数破贼虏。武威三年，因功晋亲王。
——《巽书•列传十三》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六十二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