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郎成亲》肥鱼鱼鱼鱼鱼

9、可叹良人非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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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又过了数日。到了九月十二这一天，是个大日子，镇中不少人家选在这一天嫁娶。林家铺子开始动工福源号的门窗桌椅后便没再接活计，比先前那兵荒马乱时的乱像好了一些。因着林有才镇中交好的人里也有嫁娶的，便关门一日，给铺子里的师傅学徒们放了一天假。

　　林大郎闲来无事，便去林有才的宅子里忙活，把那些用旧用坏的家伙事修整修整，搏得了吴氏一个好脸色。等到街上传来鞭炮声时，林小妹坐不住了，直拿渴求眼神望着林大郎；林大郎没办法，只好带了小妹去看热闹。

　　这一日街上的小商贩都自觉地把摊子搬得靠墙了一些，林大郎带着林小妹出来，正好看到一户人家接亲的轿子。有喜娘在那撒彩纸散喜糖，一群毛头小子跟在轿子后面又叫又跳，得了喜糖才散去，连站得近的林小妹都得了几块。

　　“哥，吃糖。”乖巧的小妹分了糖给林大郎，林大郎也没拒绝，接了过来，又摸了摸自家妹子的头。这丫头太贴心了，便是为她多做些什么也是值得。

　　过了没一阵，鞭炮声又传来了。林小妹开心的拖着林大郎跑了一截路，果然又看到一家接新娘子的队伍。

　　看到这支吹吹打打喜气洋洋的队伍，林大郎的脸色却是一僵。那最先头骑在马上挂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可不就是那孙寒松么？

　　林大郎顺着那队伍看过去，目光落在那花轿上，心头一阵阵刺痛。那轿子外面送亲的是柳秋枫，里面的人自然是柳冬香无疑了。她，终是要过别人的门了……

　　人说人生得意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按说那高头大马上的孙寒松应该是得意的；只是这孙寒松，现下虽然一身大红，脸色却是相当地难看，那头垂得低低的，生怕被别人看见了他的脸。

　　原因无它，那日他在林家铺子大闹，又丢了好大一个脸，传来传去的，传回孙家去了。孙老夫人把他叫去训斥了一通，关了他好几日，直到今日才放了他出来。

　　这新郎官临到成亲出了这么一出丑，那脸色怎能好看？再则，以前他对与什么女子成亲并不在意，只要家中安排好了就行。可是，自见过那翠红楼头牌嫣儿姑娘，又与那佳人春风一度，他这心里，早就拿未过门的妻子与那嫣儿姑娘比上了。一个是甜美可人温柔似水的佳人，一个是乡下村妇，这如何比得？现下他心痒难耐却不能去见嫣儿姑娘，反倒要把一个村妇娶进门，怎能心甘情愿？

　　只可怜轿子里的柳冬香，满心期待与未来夫婿举案齐眉；却猜不到那即将拜堂的良人，心里头思的念的，全是别的女子。

　　林小妹小脸蛋儿红通通的，兴奋地看着新娘子的轿子走远，想和林大郎说点什么，才发现林大郎的脸色不对劲。

　　“哥哥？你可是有哪儿不舒服？”林小美吓了一跳，紧张地捏着林大郎的袖子道。

　　神游太虚的林大郎被林小妹这一叫才回神，口中说着没事，眼睛里却是失了神采。林小妹终究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当下眼眶便湿湿的，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哥哥伤心，新娘子也不敢看了，牵着哥哥的手回了林有才家。

　　自次日起林大郎做木工更加卖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到活计里一般。其他人莫名其妙，唯有林有才这人精猜到了其中内情，却是无法劝解，唯有一声叹息。

　　如是，又过了几日。第一批门窗做出来，该送到福源号去了。

　　林有才早些时候听学徒说那福源号的钟少东家来铺子里见过林大郎，起了心眼儿，到送货的时候，自然是让林大郎去送。林大郎不疑有它，把新做的门窗装了俩马车，带着个学徒，往那福源号驶去。

　　福源号的位置极好，便在镇子正中那个十字街口上。原是好几家铺子的位置，被那王管事一并收来推倒重建，起了个三层高的大楼面；后院更是隔了数个小院子出来，做成雅间。整个太和镇，便是最大的花酒处，也没得这么大的格局。

　　自然，现在这福源号还在建造中，这批门窗送去正好用上。林大郎是个实在人，见那些建房的泥瓦匠忙不过来，便挽起袖子帮他们卸货，立时得了好几声谢。

　　钟源那甩手当家自然是不会来现场主持的，在这儿看顾的人是王管事。这王管事是钟家的老人了，最是精明；整个工地虽然忙，却也有条不紊。见那送货的木匠如此勤快，便也不吝夸奖，拍着林大郎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双方却是都把约莫一个月前他曾给过林大郎一块碎银子做赏钱的事儿给忘了。

　　林大郎见主人家这么客气，也感觉不好意思，当即留下来帮了几把手搬了点东西。等到那些门窗都送到需要的地方了，才赶着马车回铺子。

　　另一边儿的钟家别府，后院凉亭中，钟源却是把手里的茶碗摔到了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望着卢恩之说道：“你说的是真的？那庄六娘真的来了？”

　　卢恩之沉痛地点点头：“是真。我在汇文街遇着庄老四了。说是他们家的庄子在太和镇周边，他带那庄小娘子到庄上静养，而后静养到太和镇里来了。听说就住在汇文街陈家的宅子里。”

　　“陈家的宅子？陈清名？”钟源黑着脸道，“那不是离这儿才两条街？”

　　“不错。陈清名是庄老四的表兄。”卢恩之啪地一声把扇子打开摇了摇，虽是摆出一副沉痛颜色，那眼神里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幸灾乐祸，“说不得，回头那陈清名就要来看你这表妹夫了。”

　　“你若想做那陈清名的表妹夫就自己去做，别捎带上我。”钟源当即怒道，“他敢上我门来，我便打他出去。我不攀那亲戚，也不当谁的后备。”

　　钟源那话音刚落，贴身小厮便走了进来，一脸古怪地报道：“少爷，卢少爷。庄四少爷和庄六小姐来访，正等在前厅那……”

　　钟源张大了嘴巴，卢恩之连沉痛都装不下去了，那眉梢眼角都翘了起来：“啊哟，还以为是表兄来，结果是亲兄来了。连庄小娘子都来了，啧啧。这书香人家，不讲究起来，比咱们这些一身铜臭的还不讲究啊。”

　　卢恩之那张嘴向来是怎么刻薄怎么来，这话也就他敢说了。也是，哪有大姑娘家到只有年轻男子居住的府邸拜访的道理，即便是随兄长来的，也说不过去。卢恩之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庄小娘子是认定钟源，也是赖上钟源了。

　　大户人家的女子是不愁嫁，但若是低嫁了，女子本身也不愿意。庄家六娘若早先与钟家说拢，那能算是高嫁。无奈那女子一心想嫁个有功名的状元郎，瞧不起钟源这商户子。拖到如今年纪长了，又能奈何？

　　“他们来做什么？去去去，就说我不在。”钟源不耐烦地挥挥手，却是愈加烦躁了。

　　“仲仁好生无情，见一见有什么打紧。”卢恩之挤挤眼睛，怪声怪气地说道，“庄小娘子德才兼备，可是上等的良妻。”

　　钟源白他一眼，闷闷地道：“即便她不嫌弃我是个商户子，我也不会跟她成亲。过日子要的是顺心，娶个神位回来供着做什么？高心气的女子谁爱娶谁娶去，我情愿要个能心平气和说说话的，不拘家世相貌才学，只要一辈子过得顺意就行。”

　　言罢钟源站了起来，招手叫来小厮，却是往后门方向走去。
　　“你去哪？”卢恩之这才反应到逗过火了，连忙直起身问道。
　　“去找个能说人话的人。”钟源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道。

　　做手艺的人午饭自然没那么准点。林大郎送完货回来才赶上吃饭，此番就拿了个馒头，和林有才一起站在柜台里，边啃着馒头边听林有才给他指点账本上的事儿。馒头是林小妹送来的，菜的素的一大篮，以及一大罐子大骨头汤。林有才是爱喝汤的，吃了个肉馒头就只喝汤了，也就林大郎能一口气下去几个素馒头。

　　正吃着呢，面门处人影一晃，林有才和林大郎一抬头，就看见个头戴玉冠、腰缠暗金绣云纹带、一身银白锦缎长袍的俊俏公子哥领着几个小厮走了进来。

　　这公子哥的气派风度怎么看也是极富贵的人家才养得出来的，只见他面上没有那种冷漠高傲的神色，反而是见人三分笑，俊秀儒雅，气质不凡。一进门看见林大郎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笑盈盈地一抬手，说道：“哟，吃着呐？”

　　柜台里的林有才和坐在通往后院走廊门槛上的赵信都木住了，不知怎么反应；只有林大郎也冲那来人笑了笑：“钟小官人来了？吃了没？”

　　钟源施施然走进来，揉揉肚子极随意地说：“你不说我还忘了，本来准备吃的。”

　　林大郎从林小妹送来的篮子里拿了个素馒头出来，更加随意地说：“先用这个填填？我妹子做的，刚送来，还热乎着。”

　　别说林有才和赵信，连跟着钟源的那几个小厮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随便了点？谁见过有人请他们家公子吃馒头的？！

　　“令妹的手艺？那可得尝尝。”钟源在一地的眼睛珠子里接过那馒头，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有我奶娘做出来的味道。”

　　“也尝尝这汤。”听着有人夸赞自家妹子，林大郎那眼睛都眯起来了，顺手拿个干净碗倒了汤递过去，“钟小官人怎么有空过来？”

　　“别提了，恶客登门……”钟源这自来熟的功力那是谁也比不上，说着话就到柜台侧面那椅子上坐下了。本来那是林有才坐的地方，但这会林有才都不好出柜台了。

　　“怎么说来者是客，好生招待就是了。”林大郎说道，见赵信蹲在门槛上，随手给他抓了把椅子递过去，然后坐到钟源侧面。钟源的四个随从小厮站在后面，这个他不能去招待，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不能越权。

　　这钟源，做起正事来是个有主意有能耐的，平时却是随性得很，一般人还真招架不来。也就是林大郎，受得了他那性子，又没做出讨好谄媚的样子来，让他腻烦。

　　钟源坐下便开始叨唠，他再混也不能拿庄六娘来说事，便随意扯些没营养话，不时把陈清名拉出来骂几句。可怜陈清名也是太和镇有名的读书人，也没做什么过分事，被这钟二少爷惦记上了。林大郎知道这钟源极度的不喜读书人，也就笑笑不插话，只当个老实听众。闲聊了一会，林大郎该去做事了，那钟源也不知道自己来人家铺子里有多打搅，便跟到后院去看，害得林有才和赵信不敢去后院，连两个学徒也躲得远远的。

　　这会儿的林家铺子后院，早没有先前那般乱了，除了大量的木头和木胚门窗，还有少许空地。小厮搬了把椅子，钟源就坐在那看林大郎做木工活儿。林大郎的手巧，轻的重的拿起来就能开工。现在钟源在旁边看，他就把那些木胚窗子拿过来，在窗格上面雕花。

　　这活儿干起来自然比做其他的好看，钟源看得目不转睛，连那几个小厮也偷偷的瞧着，忍不住打量林大郎。这汉子高高大大，那手倒是还真巧。

　　林大郎认真做事儿就没功夫理会钟源了，钟源也没再说话打搅他。只见那粗大有力的手指拿着锉刀，在那二指宽的窗格上飞舞，一个个花朵形状便浮现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钟源也坐得安安静静的。远的有远处街道上遥遥传来的叫卖声，近的有锉刀刻在木头上的轻微“嚓嚓”声。钟源坐了一会儿，只感觉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明明那“嚓嚓”声并不悦耳，在这秋风送爽的午后时分，配合着那个坐在矮凳上专注工作的匠人，却让钟源有种恍然的感觉，似乎曾经在什么时候，也经历过这样平和宁静的时刻。

　　钟源坐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去了。走的时候他很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只为不想打搅到聚精会神的林大郎。

　　之后的半日自然是在应酬里度过，他钟二少爷的闲时不是那么多的。等到月上中天了，钟源回了府，在下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躺到床上时，他才想起来。

　　想起来午间在林家铺子后院时那种恍然的感觉来自哪儿。

　　那还是他年幼时的事儿了。父亲还未纳妾，钟家四房，就他父亲这一房最宁静。某个父亲外出的午后，午睡醒来的他看见娘坐在窗边给父亲绣腰带。娘亲那时候的表情专注认真，仿佛手里绣的是她的一整个世界。当时窗外有蝉鸣，有猫叫，他却觉得，那是最安静、最平和的时刻。

　　“……那才叫过日子嘛。”钟源嘀咕了一声，又悠悠的一声长叹。年轻的面孔上是一副与年纪不符的沧桑。

　　他家这一房的宁静日子其实也不长，很快父亲就娶了平妻，而后抬进来五房小妾，而后他多了庶弟庶妹。那之后娘亲也有为父亲做过针线，却是再没有当初他所看到的那份专注了。

　　平静幸福的生活，需要个顺心的女子，也需要个不贪花恋色的男子。钟源这么想着，又不经意地想起第一次遇到林大郎时，那粗莽高大汉子坐在灯下给他补衣裳时的情形。

　　“……那林大郎若是个女子，倒是个好人选，唉……也不知他的妹子，是个怎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