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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二百四十一章 囚心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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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的白玉兰香烧得慢悠悠的,烟气顺着鎏金博山炉的小孔飘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软和的旋。帝泽天俯在案头批阅奏折,朱笔在玉版宣上落下遒劲的字迹,连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跪在阶下的姝浣“这几日,天后怎么样?”
姝浣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禀圣人,天后还是与往常一样,卯时起身先去飞鸾殿礼佛诵经一个时辰,回来用过午膳,得空就去后花园看鸾鸟,只是……只是奴婢瞧着,殿下眼里似乎多了些忧伤,常常盯着水面发呆,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嗯,知道了。”帝泽天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笔尖起落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摆了摆手示意姝浣退下。
殿门被轻轻带上,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帝泽天把朱笔往青玉笔洗里一扔,溅起的墨水滴在刚批好的奏折上,晕开黑乎乎的一片,他却半点不在意,背靠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眉头拧得死紧。
忧伤?他有什么可忧伤的?帝泽天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近乎残忍的笑意。锦衣玉食供着,万千宠爱捧着,整个天界的珍宝都任凭他挑,这样的日子还不满意,还要给谁摆脸色看?
他当然知道阿蒲女那点心思。从御河边上回来那天,人就失了魂一样,晚上睡在他怀里都要做噩梦,冷汗把里衣都打湿了,醒了就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什么?想问自己那些记不起来的过去?想问他以前是不是也和额涅罗一样,是被他强抢回来的?还是想问,那些忘了的人,是不是也死在他手里?
帝泽天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憋了十几万年的戾气又翻涌上来。好不容易才把人留在身边,好不容易让他忘了那些前尘旧事,怎么可能让他再想起来?怎么可能放他走?
他知道阿蒲女同情额涅罗,可他同情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当年你不也是不情不愿地接了我纳吉的礼物,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回了天宫,可转头呢?转头就为了那个刚认识几百年的鬼女,撇下我不顾天规,最后落得个弑君的下场。
帝泽天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当年跪在阿蒲山求阿蒲女回心转意,可那人呢?他站在殿外,牵着那个鬼女的手,眼神冷得像冰,说从来没爱过他,说和他的婚约不过是家族安排,说他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找了你数十万年,你却与鬼女相亲相爱,我就想个傻子一般,苦苦等了你这么多年,却得不到你一丁点的好。抹去了你所有的记忆,给你重新造了一个身份,把他捧到君后的位置上,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就是想让他这辈子都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要想起那些糟心事,再也不要离开他。
可现在呢?他不过是安慰了额涅罗几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哪天他就要想起全部的事,就要再次弃他而去了?帝泽天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伸手把案头那个装着忘忧散的白玉小瓷瓶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瓶身。
想起来也没关系。他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大不了就再忘一次,忘得干干净净的。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办法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他的阿蒲,只能是他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就算是锁,就算是囚,就算是把他的翅膀折断了关在这九十九重天上,也绝对不可能让他再走第二次。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门吱呀作响,帝泽天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笑意,抬脚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的暖光落在铺着云锦的门槛上,帝泽天刚跨过门槛,就顺手将外袍脱给迎上来的侍从,随口问道“天后呢?”
侍从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回禀圣人,君后殿下在湖心亭休息。”
帝泽天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天都黑透了,湖风又重,怎么还让他在湖边待着?”
“君后殿下特意吩咐的,说谁也不许打扰。”
帝泽天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自己径直朝着湖边走。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湖心亭的四角挂着明角灯,暖黄的光被薄雾揉得发柔,顺着被风掀起的半幅轻纱望进去,能看见贵妃榻上斜躺着一个浅绿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玉琢出来的雕像。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薄靴踩在木质的桥面,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隔着飘动的轻纱,他能看清阿蒲女阖着眼的模样,月白的织金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发梢沾了点夜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穿浅绿最好看,像刚抽芽的春草,干净得连一点尘埃都沾不上,是他藏在心里几十万年,碰都怕碰碎的小神仙。
帝泽天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是呀,这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怎么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为了把他留在身边,他可以弑父杀兄,可以踏平三界,可以变成所有人眼里嗜杀残暴的天帝,可唯独对这人,他半分重话都舍不得说。这个人是他暴戾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数万年来杀得满手鲜血时,唯一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念想。
他忽然想起几千岁的时候,父帝逼着他去杀魔族首领,他拿着剑第一次捅进别人心口的时候,血溅了他满脸,那股子血腥味像附骨之疽,缠着他好久好久。那段日子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谁靠近他就伤谁,仙侍们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他自己躲在阿蒲山的神树洞里,浑身都是血,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疯下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刚会跑的阿蒲女。小小的团子穿着布衫,也不怕他满身的血,攥着半块糕递到他面前,话都说不利索,还奶声奶气地安慰他“不疼哦,吹吹就好了。”
那点软乎乎的温度,一下子就烫进了他骨子里。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就想着,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个小囡囡娶回家,他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种满白玉兰花,养几只小仙兽,就像凡间最普通的夫妻那样,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可是这条路太难走了,他走了数十万年,踩过尸山血海,等过无数个寒来暑往,才终于把人抱在了怀里。
他轻轻掀开轻纱走进去,怕惊醒榻上的人,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走到贵妃榻边,慢慢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头枕在了阿蒲女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软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心跳,这是他盼了十几万年才盼来的真实。
阿蒲女本来睡得浅,被身上的重量压得不舒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伏在自己腹上的人,吓了一跳,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哥……圣人,您怎么来了?”
帝泽天抬眼看向他,眼里的冷意全都化了,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想你了,就过来了。”
阿蒲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尖都泛着粉,想坐起来又被他按住了肩膀。帝泽天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暖得刚好,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几日你总闷闷不乐,是不是在想,你是不是也像五哥强抢额涅罗一样,是被我强留在身边的?”
阿蒲女的动作猛地顿住,睁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傻阿蒲,”帝泽天低笑出声,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我们是有婚约的,当年你亲自接的纳吉帖,订婚文书现在还在天阁的锦盒里收着呢。我知道你现在记不清以前的事,要是你不愿意嫁,我可以等,多久我都等。”
阿蒲女看着他温柔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果……如果我一直都不愿意嫁呢?”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着衣角的手都紧了,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发怒。
可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来。帝泽天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轻得像怕吓着他“如果不嫁也没关系,你能不能让我陪着你?就在你旁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打扰你,就陪着你。”
他握住阿蒲女发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快又急,每一下都是为了眼前的人“阿蒲,你愿意让我陪着你吗?”
“您这是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已经嫁给您了吗?”阿蒲女被他那副郑重的模样逗笑,眼尾弯成了月牙,露出个浅浅的梨涡。
“我知道,我是问如果。”帝泽天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如果没那些婚约,没那些规矩,你愿意让我陪着你吗?”
阿蒲女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头轻轻一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帝泽天瞬间就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平日里总带着冷意的眉梢都软了。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落在阿蒲女脸上,热得像是能烧起来,看得阿蒲女慌得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躲什么?”帝泽天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声音带着点低哑的笑意,“你该骄傲才是。”
阿蒲女茫然地抬眼看他,眼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你可是三界唯一的天后,”帝泽天捏了捏他的脸,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得意,“你的夫君是这三界的共主,能让我这么放在心尖上疼,难道不值得你骄傲吗?”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阿蒲女被他说得忍不住笑,肩膀都跟着轻轻抖,“你本来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就是所有人眼里最厉害的,就算不做我的夫君,也是三界敬仰的天帝啊。”
“那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帝泽天忽然收敛了笑意,深深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望进他心底去。
阿蒲女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就被俯身下来的人吻住了唇。
那吻滚烫得像是带着火,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霸道又温柔地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处。阿蒲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手不由自主地勾住帝泽天的脖子,指尖深深陷进他的黑发里。那些攒了好几日的疑虑、不安、隐隐的惶惑,都被这热烈的吻烘得融化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铺天盖地的爱意,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都裹住,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等他迷迷糊糊回过神时,衣襟早已松了大半,素色的中衣滑落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影子。夜风裹着湖畔的水汽从半开的窗棂溜进来,落在裸露的肩颈上本该凉得人发颤,可他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连耳尖都烧得快要滴出血来。
帝泽天的唇先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而后顺着额角、下颌线慢慢往下挪,微凉的触感擦过颈侧跳动的脉搏时,阿蒲女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仰头靠在了贵妃榻的软枕上,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气音,软得像春日里融了的蜜。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襟,只觉得自己像是浮在春夜里的一捧水,被那阵温烫的触感裹着,顺着浪头轻轻晃。周遭的声响都渐渐远了,窗外的风声、檐下的风铃响,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背景,唯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真实得发烫,一点点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明角灯的光被窗幔滤得软乎乎的,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晕出一圈暖融融的边。他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却没舍得推开,反倒往那熟悉的暖意里又靠了靠,像只贪恋热源的小兽,只盼着这一刻能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暖意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一点一点没过他的脚踝、膝盖,最后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他其实该推开的,可指尖触到帝泽天后背发烫的布料时,又鬼使神差地收了力,反倒往那暖融融的怀抱里靠了靠。他太贪恋这份温度了,贪恋到哪怕知道是梦,也想就这么一直沉下去,永远都不要醒。
窗幔被风吹得轻轻晃,明角灯的暖光落下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蒙了层柔柔的光晕,殿外的虫鸣、风过芦苇的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都远了,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烫。
他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咽,帝泽天就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哑得厉害,一句一句地问,气息喷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我的小神仙,喜欢吗?”
“这样舒服吗?”
“还会不会胡思乱想?嗯?”
“我的心都是你的,你也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阿蒲,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要你的爱,你说你爱我好不好?”
“别让我失望,嗯?”
男人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混着粗重的呼吸,落在他耳边。阿蒲女被折腾得浑身发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沾湿了鬓边的头发,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可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音。他只能伸出手,紧紧抱着帝泽天的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两人交叠的心跳,心里涨得满满的,全是说不出的满足。
他太喜欢这样了,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这个人霸道又温柔的触碰,喜欢他喊自己“小神仙”时的语气,喜欢到连骨头缝里都在发烫。
到最后,他实在是累极了,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只能迷迷糊糊地窝在帝泽天怀里,任由对方抱着他往寝殿走。临睡着之前,他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帝泽天的声音轻轻响在他耳边,温柔得像夜里的风“睡吧,我的小神仙,我陪着你呢。”
他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安静静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踏实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