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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二百四十章 困兽之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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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瑶池宴》正唱到“仙娥赴宴,霓裳曳广”的热闹段落,丝竹声脆得像敲着碎玉,阿蒲女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戏楼门口的阴影里。额涅罗扶着朱红廊柱站在阴影里,素日里总是含着温驯笑意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月白锦袍的袖口跟着簌簌发颤,像是秋风里晃荡的一片枯叶。
他连忙拢了拢衣摆起身,凑到大天曾太后身边小声告了罪,放轻脚步走了出去。夜风吹着庭院里的桂香扑面而来,额涅罗见他出来,慌忙抬手蹭了下眼角,硬生生扯出个尴尬的笑,俯身行礼的动作都带着点晃“回君后,臣并无大碍,就是老毛病犯了,出来透透气就好。”
“我陪你走走,闷在戏楼里也憋得慌。”阿蒲女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君后的架子。早上家宴时他就注意到了,额涅罗全程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别人说笑时他也只陪着扯扯嘴角,那时只当他是怕生,此刻看着对方眼底遮不住的青黑,才觉出点不对劲来。
额涅罗愣了一瞬,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沿着御河慢慢踱,岸边的荼蘼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落了满肩雪白的花瓣,河面上漂着不少侍从下午放的河灯,暖黄的光在水波里摇摇晃晃,把两岸的雕栏花木都浸得软和起来。
“我平日里总是礼佛诵经,竟不知道这儿藏了这么好的景色。”阿蒲女看得眼亮,下意识就牵住额涅罗的手腕往河边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刚出宫的小仙童,“哎你慢点!河边石头滑,仔细摔着!”额涅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声音里都带着点慌。
阿蒲女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私下里不用这么拘礼,别喊我君后了,咱们年纪差不多,你直接叫我阿蒲就好。”他的语气太自然,额涅罗僵了许久的肩膀竟真的稍稍放松了些,默默点了点头。
“你看这些河灯多有意思,”阿蒲女蹲在河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上漂着的螃蟹灯,那灯晃了晃,旁边画着小猫的灯也跟着晃,“有花有船还有小老虎,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开心。你也笑笑嘛,别总皱着眉,皱纹都要出来了。”
额涅罗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阿蒲女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像根细针,一下就扎破了他裹了几十万年的硬壳。他听见对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从早上入席我就看出来了,你后背一直绷得紧紧的,像受了惊的小兽似的。是不是五殿下他……对你不好?”
“没有!”额涅罗猛地抬头,声音都有点发颤,他下意识地反驳,像是这句话已经说了几万遍,熟到能脱口而出,“殿下待我极好,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也从未苛责过我……”话没说完,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病闹了十几万年,天界人人都知道五君殿是个常年抱病的药罐子,却从没人敢问一句病根是什么。那些烂在骨头里的恨和疼,他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能哭。
阿蒲女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无奈“我知道,就算你们生了十三个孩子,你也不爱他,对不对?”他看着额涅罗骤然睁大的红眼睛,苦笑了一下,“我们不都是这样吗?从被他们盯上的那天起,就像被拴了线的风筝,这辈子都挣不脱了。说是什么君殿、君后,说穿了不过是他们的附属品罢了。”
“那你认吗?”额涅罗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死死盯着阿蒲女的脸,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要从他嘴里抠出一个能救自己的答案。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了,几十万年的委屈、怨恨、绝望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他抖得厉害,连声音都跟着发颤。
阿蒲女愣了一下,望着河面上晃晃悠悠飘远的河灯,沉默了好久才低声开口“不认又能怎么样呢?我都给他生了八个孩子了,前几日他还笑着说要个老九。”他的笑容里带着点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样,“我本来也是个男人啊,是能领兵打仗、能镇守一方的天族人,凭什么要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伏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呢?我也不甘心,可我……我连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额涅罗满是泪痕的脸,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真切的疼惜“但我知道,你比我苦得多。你的心病了十几万年,我听宫里的老人说,你以前的性子最爽朗不过了,肆意玩闹。是不是五殿下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额涅罗再也撑不住,顺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他杀了我的妻女啊……”
“他答应我的,不会对她们动手的,可是他骗了我,杀了她们。”他的手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缝里渗出血来都没察觉,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疼,“是他杀了我的妻女,还说我只要乖乖跟着他,就什么都有。”
“我想过死,可他拿我全族上下数十万人的性命要挟我,我不敢死,也不敢想她们,我只能装成个听话的木偶,他让我笑我就笑,让我生孩子我就生孩子。可我一闭眼就是我女儿举着野花喊我爹的样子,一到阴雨天我浑身骨头都疼,都是他打的啊……”他哭得直喘气,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僵硬,手抖得连抬起来擦眼泪都做不到,“你说,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能安心?我怎么配去地下见她们啊?”
阿蒲女蹲下来,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他没有说“都会过去的”这种空话,只是把怀里揣着的暖手炉塞到额涅罗冰凉的手里,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春风吹开化了的冰“我知道你苦,你要是想哭就多哭会儿,这里没有别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不想认的命,咱们就慢慢挣。”他抬头看着河面上越漂越远的河灯,暖黄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我记不起以前的事,可我总觉得我不是生来就该被困在这宫里的,你也不是。咱们先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把欠了我们的都拿回来,才有机会去见你想见的人,对不对?”
额涅罗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河面上的河灯载着细碎的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他心里那点灭了十几万年的火星,被阿蒲女这几句温温软软的话,又轻轻挑亮了一点。
不远处的桂花树后面,毕沅王站在阴影里,看着河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刚要迈步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回头,就看见帝泽天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安慰。”毕沅王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额涅罗温柔的侧脸上,指尖慢慢收紧,“看来是我最近太宠他了,让他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戏楼里的锣鼓声还在飘过来,唱的是“瑶池宴罢人归去,只剩寒月照空庭”,婉转的调子混着风飘远,竟带上了点说不清的冷意。
树丛后静得只剩下夜风卷着荼蘼花瓣擦过枝叶的沙沙声,帝帝泽天的目光死死黏在阿蒲女搭在额涅罗肩头的手上,指尖的墨玉扳指被他转得发烫,连指节都绷得泛了白。
“你当初就不该把事做那么绝。”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让身侧的毕沅王瞬间绷紧了下颌。
“本王绝?”毕沅王猛地转头,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咬得发狠,“陛下当年不是更残忍吗?逼着阿蒲女亲眼看着他的妻儿死在自己的面前。论起狠辣,本王可万万及不上天帝陛下。”
帝泽天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他抬眼看向阿蒲女茫然的侧脸,眼神复杂得像揉了千万种情绪,末了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我们兄弟俩本就是一母同胞,根子里都烂透了,谁也别说谁。”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扳指上凹凸的纹路,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不过你也该收敛些,真把人逼得油尽灯枯了,你上哪儿再找第二个额涅罗?要不我让天医苑配一剂忘忧散给你送过去,消了他那些扎人的记忆,他不就变回当年那个爽快的小神官吗?你不就最喜欢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吗?”
“哼,学你一样把人弄成个记不清过去的傻子,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拴在身边?”毕沅王嗤了一声,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就不怕哪天他突然全想起来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再屠一次他的族人,还是再抽一次他的仙骨?”
“既然已经忘了,那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起来就是了。”帝泽天的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记不得以前的仇怨,自然会慢慢重新爱上你,留在你身边,这不就够了?”
毕沅王没再接话,沉着脸大步朝着河边的两人走过去。刚才还满身戾气、眼尾都红着的人,一看见额涅罗哭肿的眼、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浑身的刺瞬间就软了下来,脸上的冷硬也绷不住,对着阿蒲女扯出个极为勉强的客气笑容“多谢君后殿下替臣照看君殿,他这心病缠了十几万年,今日是臣疏忽没看顾好,下次就不劳烦殿下费心了,臣自己照顾他就好。”
他话音落得极快,根本不给阿蒲女开口的机会,弯腰就将额涅罗打横抱了起来。怀里的人瘦得硌手,隔着两层锦袍都能摸到突出的蝴蝶骨,毕沅王抱得极稳,脚步却放得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花丛后面。
阿蒲女还蹲在河边,指尖还留着刚才给额涅罗擦眼泪的帕子上的湿意,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发呆,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帝泽天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轻轻一拽就把他拉了起来,牵着他往寝殿的方向走,语气听着温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以后少掺和。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咱们都做了这么久的伴侣,这点道理你该懂。”
阿蒲女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手,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和不平“可是额涅罗根本就不喜欢毕沅王啊?他刚才哭得那么伤心,他恨毕沅王恨得连心都病了十几万年。强扭的瓜怎么会甜呢?这么逼着他,他太苦了。”
帝泽天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头来。廊下悬挂的羊角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亮处,另一半却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眼神冷得像寒潭里的冰,看得阿蒲女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发慌。可不过瞬息,他又忽然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捏了捏阿蒲女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阿蒲,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那瓜不甜?瓜是甜是苦,鞋合不合脚,从来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外人哪里懂里面的门道?”
他的指尖还带着白玉扳指的凉意,擦过阿蒲女嘴角的时候,阿蒲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个会在他半夜惊醒时抱着他轻声哄、会记得他爱吃水晶葡萄特意让仙仆从极南之地运回来、会摸着他的头说“我等了你几十万年才等到你”的帝泽天,可此刻他看着对方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只觉得无比陌生。那温柔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岸边的荼蘼花簌簌往下落,白花花的花瓣撒了两人一身。阿蒲女猛地想起刚才额涅罗哽咽着问他的那句话“你认吗?”,又想起自己笑着说的那句“不认又能怎么样呢?”,后脊突然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忽然有点不敢想,自己那些丢失的记忆里,是不是也藏着和额涅罗一样的、浸着血的过往?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腰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牢牢将他箍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帝泽天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得阿蒲女心脏发紧“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别的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也轮不到你操心。”
阿蒲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后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远处戏楼的锣鼓声还隐约飘过来,正唱到最喜庆的那句“愿有情人千秋万载永不分”,可他听着那婉转的调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