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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二百四十二章 风暖牧原 ...

  •   天还未亮,墨色天幕上还缀着几点将熄的残星,寝殿里的长明灯跳着暖黄的光,将纱幔上的影子晃得柔柔软软的。帝泽天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指尖先轻轻拂过身侧人散在枕上的黑发,确认对方睡得沉,才赤着脚踩在绒毯上,一点声响都没出。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好的蜜水一饮而尽,凉丝丝的甜意压下了喉间昨夜残留的沙哑,折回床前时,正看见阿蒲女往被窝里缩了缩,长睫像小扇子似的覆在下眼睑上,脸颊透着点刚睡醒的粉,软得像块浸了蜜的糯米糕。帝泽天俯下身,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光洁的脸颊,嘴唇无声地开合,晦涩的咒文顺着气流落在阿蒲女的眉心,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纹,转瞬就隐进了皮肤里。锁忆咒能把那些浸了血的前尘旧事永远封在记忆的深渊里,再也不会浮上来惊扰他的小神仙。
      咒文落定的那一刻,阿蒲女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帝泽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融进了殿内的沉夜里“永远别记起来,我的爱。”
      他替人仔细掖好了被角,才拿起搭在衣架上的玄色朝服,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廊下值守的仙侍连忙俯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衣摆扫过台阶上凝结的晨露,很快就消失在了渐亮的天光里。
      等下了早朝赶回寝殿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金红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桂树影子。阿蒲女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跟在身后的姝浣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回禀圣人,已经巳时了,要不要奴婢去唤醒君后殿下?”
      “不用。”帝泽天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孤就在这儿等他醒,你先下去,吩咐膳房把他爱吃的桂花糕温着,等殿下醒了再送进来。”
      姝浣连忙躬身应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帝泽天拖了张软椅在床榻边坐下,端过侍者刚奉上来的雨前龙井,指尖捏着茶杯盖子慢慢撇着浮起的茶叶,眼睛却一错不错地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阿蒲女的发顶,给他乌黑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看着,帝泽天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这种感觉太踏实了。他踩过尸山血海坐上三界至尊的位置,见惯了阴谋诡计、生离死别,心早就硬得像万年寒冰,唯有此刻看着心爱之人安安稳稳睡在自己面前,没有猜忌,没有逃避,没有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才觉得自己这几十万年的争杀,到底是有了点盼头。
      他看得出神,连阿蒲女什么时候醒的都没察觉,直到一道带着刚睡醒鼻音的软声响起“圣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帝泽天回过神,笑着放下茶盏“巳时了,小懒虫。”
      “啊?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阿蒲女猛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满是懊恼,“糟了,今日还要去飞鸾殿给佛前添灯,诵经的时辰都错过了。”
      “少去一回两回有什么要紧的。”帝泽天伸手把他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语气里满是纵容,“佛慈悲得很,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再说了,是孤没叫你醒,要罚也该罚孤,轮不到你。”
      “佛是不计较,可我自己过意不去呀。”阿蒲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碰到地面,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就递到了面前。他抬头撞进帝泽天含笑的眼睛里,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嘴角弯出个浅浅的梨涡“谢谢圣人。”
      帝泽天低笑一声,转身又递了温好的漱口茶,等他收拾妥当,才牵着他的手坐到梳妆镜前。
      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上摆着满满一盒珠翠,都是他这些年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每一样都想着要给阿蒲女戴上。帝泽天拿起玉梳,动作轻柔地顺着他乌黑的发丝往下梳,力道把握得刚好,一点都不会扯得疼。没一会儿就梳出了个整齐的高发髻,选了支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镶玉兰花发冠束上,又用绣着银线的月白锦带在发根处系了个松松的结,发尾处别了两朵羊脂玉雕的白玉兰,花蕊处嵌着细碎的东珠,一动就闪着柔柔的光。
      接着他拿过螺子黛,俯下身极有耐心地给阿蒲女描眉。镜中的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毛本就生得淡,被他轻轻一描,便添了几分清俊的气色。他又取过昨儿刚送来的珍珠璎珞,仔细系在人颈间,颗颗圆润的东珠衬得皮肤越发莹白。最后拿起妆匣里新做的耳串,一串下来全是颗颗通透的白玉兰,对着光看还泛着柔和的光晕。
      阿蒲女的耳洞是小时候穿的,平时很少戴这些东西,帝泽天给他戴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痒得笑出了声。
      帝泽天看着镜中巧笑倩兮的人,忽然就失了神。
      他还记得当年两人定亲的时候,阿蒲女也戴过这么一串耳饰,不过那时候的玉珠是艳红色的阿芙蓉花形状,一颗一颗像凝固的朱砂。那时候的阿蒲女还未成年,穿着一身的红嫁衣,站在他面前,耳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青涩得像朵还没开的花,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就让他记了几十万年。
      如今人还在他身边,耳饰从艳红的阿芙蓉换成了莹白的玉兰花,当年那个见了他就害羞的小团子也长开了,眼尾带了点浅淡的红,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深陷,一举一动都勾得他心尖发颤。
      帝泽天拿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是昨儿刚送过来的鹅黄色软缎,衣摆镶着细密的金边,后背上用银线绣了只站在松枝上的鸾鸟,翅膀上还缀着细小的珍珠,一动就流光溢彩。他细心地给人系好衣带,理了理微褶的袖口,从身后轻轻抱着人站在全身镜前,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哑得厉害“你看,我的天后今天多美。”
      阿蒲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看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的甜香吹进来,拂动了两人的衣摆,镜中相拥的影子落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温柔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龙马踏着云风落在天牧原上时,恰好是日头最暖的午后。风卷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是漫无边际的碧色,像一块被天神随手铺展的绿绒毯,一直延伸到天与云交界的地方,蓝莹莹的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阿蒲女坐在帝泽天身前,被他护着下了马,脚刚踩进软乎乎的草甸子里,眼睛就亮了。他确实很久没来了,上回踏足这片草原,还是帝泽天尚未登上帝位、还是歓虹王的时候,那时候两人总是骑着龙马在草原上跑一整天,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后来帝泽天被数不清的事务缠身,就在也没有来这里了。
      “都快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来了,”阿蒲女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拂过开得正好的鹅黄色小花,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没想到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帝泽天跟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顶的草屑,声音里带着笑“你要是喜欢,我们天天来都成。这天宫的规矩困得住旁人,还困得住我?”
      “净说胡话。”阿蒲女转过头看他,眼尾弯成了月牙,“你如今是三界至尊的天帝,哪能天天陪我胡闹。”
      帝泽天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听得阿蒲女耳尖有点发烫。
      龙马早被松了缰绳,低头啃着旁边鲜嫩的仙草,尾巴一甩一甩地驱赶着飞虫。两人并肩坐在缓坡上,风裹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掀动阿蒲女垂在肩侧的发梢,吹得人浑身都松快。阿蒲女看着远处撒欢的涂牛群,忽然叹了口气“要是孩子们在这儿就好了,定要追着鸾鸟跑,玩得忘了回宫。”
      “那可不行。”帝泽天立刻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
      阿蒲女奇怪地转过头看他“怎么不行?”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有我们两个。”帝泽天偏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上,声音压得低,“要是带了孩子,你的心思就全放在他们身上了,哪还有空理我?我可不盼着有人来分走你半分注意力。”
      这话说得像个耍性子的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天帝的威严。阿蒲女听得忍不住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温热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
      阿蒲女向来内敛,从前没失记忆时便守着规矩,连主动拉他的手都少,更别说这样亲昵的动作。他反应过来正要收回手,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帝泽天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藏了漫天的星火,没等他开口,便俯身下来,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风刚好吹过,卷着不远处鸾鸟的鸣叫声掠过耳边,草叶簌簌地响,阿蒲女闭着眼,指尖轻轻抓住了帝泽天的衣袖,听见对方含含糊糊地在他唇边低笑,声音哑得厉害“这样,甚好。”
      两人沿着河岸又慢悠悠走了片刻,风里忽然传来一阵丝竹声响,抬眼望去,只见一行穿着素色衣袍的游仙正踏着草浪而来,有人吹着玉箫,有人拍着云板,嘴里哼着调子明快的歌谣,风把歌词吹得断断续续送到耳边,唱的无非是“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山高水远,自在逍遥”之类的句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畅快的笑意,连衣摆扫过草叶都带着股无拘无束的劲儿。
      阿蒲女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跟着调子轻轻哼了起来,眼尾弯成了月牙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么喜欢他们的歌?”帝泽天侧头看他,指尖轻轻拂过他被风吹得乱晃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你看他们多自在啊。”阿蒲女的目光还追着那队游仙的背影,声音亮得像含了块糖,无忧无虑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逍遥自在的,真让人羡慕。”
      帝泽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要这样的自由?”
      “嗯。”阿蒲女几乎没多想就点了头,眼睛仍望着游仙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从小在神树里,常年都不能出来,一出来就被恶鬼缠身。那时候我总觉得外面全是吃人的妖魔鬼怪,怕得要命,可每次你来看我,给我讲凡间的市集、东海的浪、昆仑的雪,我又忍不住好奇,总想着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可又不敢。”
      他说着转过头,冲帝泽天笑了笑,眼睛亮得像盛着草原上的日光“后来真的走出神树了,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没有那么多吃人的妖魔鬼怪,反倒有好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我跟着你去凡间逛集市,去海边看潮,去极北看雪,那时候就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无拘无束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该多好。”
      帝泽天没应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着光的脸上,神色淡得让人瞧不出情绪,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无忧无虑……”
      风卷着草叶擦过两人的脚踝,他藏在广袖里的手慢慢收紧,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长出来,我陪着你,像他们一样,去游历四方。”
      “你想去凡间看花灯就看花灯,想去海边赶潮就赶潮,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能管我们。”
      阿蒲女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帝泽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骗你做什么?你是我的天后自然是该我陪着你,去实现你想要的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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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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