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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二百三十九章 旧曲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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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的檀香味还缠在阿蒲女的袖口,他刚踏进寝殿,就看见帝泽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枚白玉扳指,烛火落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漾着点温温柔柔的笑意,乍一看倒真像个等媳妇回家的痴心人。
“每日诵经完,就往栖云殿跑,那只鸟就那么勾你的心思?”帝泽天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裹着笑意,指尖轻轻捻着他耳尖的软肉,听起来像普通的闲聊,只有贴近他颈侧的呼吸比往常沉了些。
阿蒲女没听出话里藏着的暗流,乖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它唱歌真的很好听,昨天还学着我哼的调子打鸣呢,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他说着就伸手去拉帝泽天的袖子,“我带你去看好不好?它还会给你作揖呢。”
帝泽天没动,只是低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原来你喜欢它。那送你鸟的人,你喜不喜欢?”
阿蒲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去,指尖揪着自己月白常服的衣角,半天憋出细若蚊吟的三个字“也、也喜欢。”
温热的低笑声从头顶落下来,帝泽天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来,几步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阿蒲女慌得伸手去抓他的肩膀,腰上已经被男人的胳膊牢牢箍住。两人贴得极近,帝泽天的呼吸落在他额头上,忽然问了句“阿蒲,你会不会觉得,跟一个男人成婚,很委屈?毕竟你也是天族贵胄,本该娶个温柔小仙娥的。”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阿蒲女头上,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帝泽天怀里,手指都蜷缩起来,连动都不敢动。那些藏在梦里的零碎片段忽然窜了上来,他躲在房里哭,他对着穿红裙子的姑娘笑,他捏着婚书撕了又粘,粘了又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涩,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傻站着做什么?”帝泽天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语气软下来,“跟你说笑呢。天宫里男仙结契的多了去了,没人会说什么。”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阿蒲女腰侧的软肉,声音低得像哄人,“只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万年,从你还只有我膝盖高,跟在我身后喊‘哥哥’的时候就等着,你总该明白我的心意,嗯?”
阿蒲女的脸更烫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嗯”了一下“我、我明白的。”
“况且你体质特殊,”帝泽天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下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暗示,“与女子在一起终究是委屈人家,跟在我身边不好吗?我疼你,也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他指的是阿蒲女天生双性的体质,这事除了他和猼訑,也是阿蒲女的启齿。
阿蒲女乖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被帝泽天托着下巴抬了起来。男人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向他的时候总像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像浸了蜜的陷阱,明知道踩进去就万劫不复,也让人忍不住想往里跳。
“你知道吗?”帝泽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唇,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我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也不求你现在就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只要你不讨厌我,愿意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生来就生了一双含情目,看根木头都像是情深似海,更何况是本就对他满心依赖的阿蒲女。阿蒲女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像落进了蜘蛛精心编织的软网里,黏黏糊糊地缠上来,连骨头缝都要被浸得发软。他下意识地点头,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讨厌你的,我、我不是都给你生了八个孩子了吗?”
帝泽天忽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得阿蒲女贴着他的胸口都能感觉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点细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下来,比殿外开了千年的玉树还要好看,阿蒲女看得直发愣,连呼吸都忘了。
“八个哪够啊?”帝泽天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语气带着点调笑,“你看我那几个哥哥们府上儿孙满堂,热闹得很,咱们什么时候再生个老九?嗯?”
“啊?”阿蒲女猛地回过神,狐狸眼睁得溜圆。在帝泽天面前他的原始面目又恢复了,这是帝泽天特意使用的幻术。
帝泽天看得心头发热,低头就吻住了他微微张着的嘴,舌尖舔过他尖尖的虎牙,把他没说出口的惊讶都堵在了喉咙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刚好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榻边矮几上的鎏金熏炉里,安神香的烟慢悠悠地升起来,模糊了帝泽天眼底一闪而过的占有欲。
他的猎物,他的珍宝,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从前敢跑,他就敢抽了他的仙骨,取了他的魂魄,把他捏成只属于自己的模样。
现在既然回来了,就一辈子都别想再逃了。
暮春的风拂过御花苑的沉水廊,满架荼蘼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就落得满阶都是甜香。大天曾太后素爱清净,这日的家宴便没设在御襄殿,反倒摆在了廊下,青石板缝里还嵌着昨夜落的花瓣,踩着都软乎乎的。
阿蒲女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他晓得这宴是太后专门召各家封地的家眷叙旧的,没有前朝的繁文缛节,便特意让人撤了平日里用的雕龙小案,换了两丈长的紫檩木长桌,桌面上铺着绣缠枝莲的天青色锦垫,连盏托都换了素净的白瓷,摸上去温温润润的不冰手。长桌尽头单独辟出三张矮几,铺着软乎乎的绒垫,是专门给各家的小殿下们坐的,上面摆了堆得小山似的桂花糕、茯苓饼,还有几碟用冰浸着的樱桃,颗颗红得像玛瑙,看得刚进廊的小仙童们眼睛都直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细,”大天曾太后由侍女扶着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矮几上摆着的那些孩童爱吃的零嘴,笑着捏了捏阿蒲女的手,“有你操持,我老婆子省了好大的心。”
阿蒲女被夸得耳尖发红,连忙扶着太后往主座走,一边走一边说“前儿个我见六哥家的小殿下蹲在宫门口啃桃花酥,就想着多备些点心,省得他们坐不住闹得慌。”
说话间各家的王妃、君殿也都陆续来了,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大天曾太后穿了件绛红色的福寿纹常服,鬓边簪着朵新鲜的赤金莲花,被侍女扶着坐在主座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左边依礼是阿蒲女的位置,他今日身穿月白色绣银狐暗纹的常服,墨发松松束着,只别了支素银簪,看着清爽又利落,正微微倾身给太后布菜,动作温顺又妥帖。
太后右手边坐是九曜王的王妃杜苓儿,刚一坐下就拉着阿蒲女的手塞了个暖玉镯子过来,笑盈盈地说“这是我封地寒潭里出的暖玉,常年戴着养身子,我瞧着你脸色白,正好合适。”她旁边挨着神蠡王的王妃芸莲儿,生得皮肤极白,腕子上戴着串水色的玉镯,正低着头跟旁边的额涅罗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掩着嘴笑。
阿蒲女左边坐的是昆沙王的王妃鹤莲儿,气质最是温婉,穿了件水绿色的纱裙,腰间系着根银色的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手里还拿着帕子,时不时给跑过来的小殿下擦嘴角的点心渣。她身旁就是婆娑炎,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袖口绣着几竿青竹,发间别着支玄鯥王给的墨玉簪,看向阿蒲女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见他望过来,便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算是打了招呼。
六哥家的王妃灵汐最是活泼,正隔着桌子跟十哥家的伽佳儿比划,说她新得了套珠宝首饰,等会儿宴会散了就拿给大家看看;八哥家的尚迦罗话最少,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手里还拿着个帕子,正在给家里的小殿下绣小老虎的肚兜。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端起面前的温茶抿了一口,开口说“都坐吧,不用拘礼,今日就是家里人聚聚,说说你们在封地的日子,有什么委屈的、想要的,都跟哀家说,哀家给你们做主。”
话音刚落,旁边孩童那桌就传来一阵笑闹声,原来是六哥家的小殿下抢了小七的糕,被追着绕着长桌跑,银铃似的笑声混着风里的花香,飘得老远。阿蒲女看着那群蹦蹦跳跳的孩子,又转头看了看一桌子笑着说话的人,端起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甜丝丝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头也暖融融的。
他自小在阿蒲山长大,除了猼訑叔就没几个亲人,从小身边也只有帝泽天,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宴,连风都比往日温柔些。他正看着孩子们笑,手腕忽然被旁边的婆娑炎轻轻碰了一下,他转过头,就见对方递了碟冰葡萄过来,指尖还带着点凉意,声音低低的“你脸色看着有点白,吃点这个解解乏。”
阿蒲女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道谢,抬头刚好对上婆娑炎的眼睛,对方眼神很温和,没有玄鯥王看他时那种复杂的情绪,倒真像个和善的长辈。他心里一松,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爆开,比他往日吃的都要甜。
长桌上的话越说越热络,杜苓儿在说她家最近新出生的小孙子,鹤莲儿在讲她种的花草,灵汐正手舞足蹈地说着前几日遇到的趣事,连最安静的尚迦罗都插了两句话,说他家的小殿下最近刚会爬,总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太后坐在上首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笑声就没断过。
风卷着荼蘼花瓣落在长桌上,落在斟满了果酒的杯子里,漾开小小的涟漪。阿蒲女咬着葡萄,看着满桌的人,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忽然被填满了一点。
家宴散时天色还早,西天的霞色铺得满宫都是,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朱砂。阿蒲女早就让人把御襄殿的飞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阿蒲女早让人把后面的戏楼收拾了出来,特意请了天界最有名的玉茗班来唱《瑶池宴》,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戏楼走,没走几步就散了大半。
几个王妃瞧着花苑里的绣球开得正好,互相挽着胳膊说要走走消消食;年纪小的世子郡主们疯玩了一下午,早就困得睁不开眼,揪着母妃或者君父的衣襟直揉眼睛,大人们便笑着告罪,抱着孩子先去西偏殿的软榻上安置,最后跟着阿蒲女进戏楼的,反倒只剩下七八个人。
戏楼里摆着软乎乎的太师椅,小几上早放好了冰好的酸梅汤和剥好的葡萄。大天曾太后坐了主位,阿蒲女熟门熟路地搬了个小墩子坐在太后身后的侧边,刚要伸手去拿葡萄,就见婆娑炎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还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阿蒲女愣了一下,连忙也弯着眼笑了笑。
台上的戏正唱到热闹处,花旦水袖甩得像翻涌的云霞,唱腔婉转得能绕梁三日。阿蒲女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遇到熟的调子,还会跟着小声哼两句,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蜜。
婆娑炎原本正端着茶盏喝茶,听见他哼的调子,忽然转头看了过来,眼底带着点诧异,低声问“君后也爱听这出?”
“是啊,”阿蒲女点点头,眼睛还黏在台上,“从小就爱听,总觉得调子好听,词也写得好。”
“倒是巧了。”婆娑炎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以前有个故人也最愛听这出《瑶池宴》。只是我听闻君后千年前失了记忆,,怎么还记得这些喜好?”
这话问得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阿蒲女心里,他愣了愣,眼神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有些片段模模糊糊的,好像刻在脑子里似的,具体的事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就只记得这点零碎的喜好。”他说着还有点低落,垂着眼揪了揪自己的衣角。
婆娑炎刚要再开口,前面坐着的大天曾太后忽然转过头来,伸出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看起来又慈祥又好笑“两个小娃娃有什么话等戏唱完再说,仔细错过了这折,玉茗班下次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两人连忙都闭了嘴,乖乖转头看向戏台。阿蒲女看得认真,没注意到旁边的婆娑炎又转头看了他好几眼,眼神复杂得很。
台上的花旦正唱到“旧人不知新人笑,故园花好待谁归”,婉转的调子飘得满戏楼都是。阿蒲女听得认真,手指还在轻轻打着拍子,完全没察觉这句唱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旁边人的心口。
风从戏楼的雕花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蔷薇的香气,把台上的唱腔吹得软了几分。不远处的廊下,帝泽天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阿蒲女的侧脸上,又扫过他旁边的婆娑炎,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戏文还在唱,锣鼓敲得热闹,没人看见这热闹底下藏着的暗流,正随着婉转的调子,一点点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