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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二百三十六章 半枕甜香 ...

  •   太液池的青莲开了又谢,转瞬间又是千年光阴淌过。
      飞鸾殿早没了当初的清寂,廊下悬着双生子扎的彩纸鸢,风一吹就悠悠打旋;案头堆着大殿下承嗣新练的剑谱,页脚还沾着演武场的泥点;二公主长乐总把绣了半朵莲花的帕子塞在阿蒲女袖袋里,最小的七殿下浮笙更爱攀着他的膝头,把自己画的全家福往他手里递,歪歪扭扭的笔触里,帝泽天的冕旒被画成了串红通通的糖葫芦。八个孩子凑在一处时,笑闹声能绕着飞檐转三圈,阿蒲女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抄经,听着小团子们追着从廊东跑到廊西,笔尖落下的梵文都软乎乎地沾了暖意。
      帝泽天最懂他的习惯,见他蹙起眉揉太阳穴,不用开口,只消给旁侧的仙官递个眼神,侍者便会上前笑着哄人“殿下们该去演武场练剑了,圣人还等着查你们的功课呢。”孩子们纵是不情愿,也不敢违逆父上的意思,一个个耷拉着小脑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还不忘偷偷给君父递个“我们下次再来”的眼神。
      殿内顷刻静下来,帝泽天才端着温好的桂花蜜露走过去,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吵着你了?下次让他们去前院闹。”
      阿蒲女抿着蜜露没说话,耳尖悄悄泛了红。他如何不知道帝泽天这点小心思,哪里是怕吵着他,分明是嫌孩子们碍眼,要占着这殿里的时光过二人世界。
      这千年里帝泽天的耐心好得不像话,再没提过半分强迫的话,只把所有温柔都铺在了他眼前。他随口提一句想念阿蒲山的野樱,第二日殿外就移来了整棵开满花的樱树,落英飘得他案头全是粉白的花瓣;他诵经过了子时,案边永远有一碗温得刚刚好的莲子羹,连糖都放得是他最爱的剂量;就连他抄经缺了半块松烟墨,帝泽天都能记在心里,转头就把天界独一份的贡墨摆在他案头,墨块上还刻着小小的“蒲”字。
      那些年少时横在心里的抗拒,那些关于“嫁给哥哥”的荒诞感,早就在千年的温养里软成了一滩水。有时阿蒲女看着帝泽天灯下批阅奏章的侧脸,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心跳会莫名快半拍。他好像真的快要习惯,这个人是他的夫,是孩子们的父,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
      可他看不见帝泽天望着他时,眼底深处藏着的偏执。帝泽天确实愿意等,等了几十万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只是他的底线从始至终都清晰得很,阿蒲女只能是他的,心里半分旁人的位置都不能有。若是哪日这人敢动半分离开的心思,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凑到他跟前,他不介意把千年前锁在记忆里的手段再用一次,哪怕是锁了他的羽翼,删了他的记忆,也得把人牢牢拴在自己身边,一辈子都逃不开。
      这日阿蒲女诵了三卷佛经,只觉得肩颈发酸,便起身踱去了偏殿的暖帐里小憩。
      帐子是他喜欢的暖黄色鲛纱,是南海进贡的料子,摸上去软得像云,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纱幔就跟着轻轻晃,像浮动的日光。帐里地方不大,只摆着一张花梨木贵妃榻,铺着厚厚的云绒垫,旁侧的小几上的白玉香炉正袅袅燃着阿芙蓉香,甜软的气息裹着暖意,一踏进来就让人浑身发懒。几案上还摆着半罐他下午吃剩的蜜饯,渍了糖的青梅露在罐口,看着就清甜。阿蒲女脱了外袍躺上去,鬓边的发散落下来,没片刻就陷入了沉眠。
      意识昏沉间,他像是踩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不是日光那样亮的白,是浸在浓雾里的、朦朦胧胧的白,又像是被层层叠叠的素色帷幔裹着,目之所及全是模糊的轮廓,连脚踩在什么地方都感知不到。他心里发慌,抬脚往前走,手拨开一层又一层的雾,可前方永远是白茫茫的一片,走了多久都找不到出口。
      就在他几乎要停下脚步时,雾里忽然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穿着素色的衣袍,背对着他,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着,像是在给他引路,又像是在躲着他。阿蒲女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追了上去,边跑边喊“是谁?你站住!”可那人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脚步半分都没停。阿蒲女跑得越快,那人走得也越快,始终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连背影都看不真切。阿蒲女急得厉害,伸手想去抓那人的衣袖,指尖刚碰到一点布料,眼前的浓雾忽然翻涌起来,那人影瞬间就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帐外的帝泽天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撩开纱幔走进去。他步子放得极轻,衣摆都没蹭到地面,生怕惊了榻上安睡的人。刚走到榻边,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疾风,半垂的暖黄纱幔被吹得高高扬起,兜头就盖在了阿蒲女身上,软乎乎的料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帝泽天眸色微动,连忙上前一步,指尖小心地掀开缠在他发间和颈侧的纱料,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榻上的人却依旧睡得沉,长睫颤了颤,没醒。
      他顺势单膝跪在榻边,望着阿蒲女恬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眉眼间的冷硬都化成了绕指柔。指尖轻轻拂过对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张脸他看了几十万年,怎么都看不厌。外人只当这是统御六宫的蒲奴君后,是八个小殿下的君父,是受三界朝拜的天后,只有他知道,这人是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袖喊“哥哥”,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蒲碧天。
      胸腔里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你看,这个人现在就在他身边,穿他给的衣,吃他送的食,依赖他,信任他,连对他说话都永远是温温柔柔的。就算忘了前尘旧事又如何?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那些胆敢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的人,本就该跟着当年的那场战役消失的一干二净。如今他慢慢接受了孩子们,两人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今早去给老祖宗请安时,老人家还拉着他的手笑,说阿蒲如今性子也稳了,孩子们也大了,是该考虑再为天宫开枝散叶了。毕竟当年葵之那个低贱的鬼女都能给他生十个孩子,他和阿蒲才生了八个,总归是少了点。
      越看越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帝泽天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个吻。唇瓣相触的瞬间,果然尝到了甜丝丝的蜜饯味,和他惯爱吃的青梅蜜饯味道一模一样。帝泽天抬眼望向几案上那半罐没吃完的蜜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下一瞬,怀中人忽然不耐地皱了皱眉,嘟嚷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直直砸在了帝泽天的心上“唔……葵姬……莫闹……”
      “葵姬”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帝泽天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还温和如春的眉眼霎时间覆上了一层寒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连眼眶都红了,不是难过,是被怒火烧得通红。
      葵姬。
      那个死了几万年的鬼女,那个从他手里抢过阿蒲的贱人,竟然还能从他的阿蒲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帝泽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是记忆要恢复了?还是说这么多年的温柔相待,终究捂不热他的心,他潜意识里还是想着那个女人?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掐住怀中人的脖子,问他到底还记着什么。可榻上的人毫无察觉,只是蹭了蹭软枕,又睡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蒲女才慢悠悠地转醒。他揉着酸涩的眼睛坐起身,刚一抬眼,就撞进了帝泽天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男人脸色沉得吓人,眉峰紧紧皱着,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阿蒲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哥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出什么事了吗?”
      帝泽天望着他懵懂的眼睛,胸口的怒火和寒意交杂着翻涌,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点温和的神色,声音听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没什么,只是看你睡得好,不舍得喊你起来。”
      “方才看你脸色那么沉重,还以为你怎么了。”阿蒲女松了口气,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触感有点凉。
      帝泽天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也确实是有事,方才你睡着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藏,也不想藏。他倒要看看,这人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装糊涂。
      阿蒲女愣了愣,一脸茫然“喊了谁的名字?我怎么不记得?”他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做了个白茫茫的梦,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个不值得提起的人。”帝泽天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里的怒火稍微压下去一点,却还是没打算就这么揭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个女人的名字。”
      这话一出,阿蒲女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会喊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帝泽天最忌讳什么。自从他订了婚后,帝泽天就明里暗里断了他和所有仙娥的往来,连送礼的仙娥,都只能在前殿通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帝泽天说,天后要有天后的本分,要和旁人守好界限。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不知道,可对上帝泽天沉沉的目光,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香炉里的阿芙蓉香还在袅袅地烧着,甜腻的气息裹着帝泽天身上的白玉兰香,闻久了,竟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帝泽天瞧着他指尖攥着自己衣袖都泛了白,眼底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心里那点翻涌的戾气忽然就软了下去。他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阿蒲女的发顶,指腹蹭过他软乎乎的发旋,语气也放松下来,带着点哄人的笑意:“逗你的,都说了是个不值得提的人,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
      阿蒲女抬眼望他,见他眉眼舒展,好像真的没了方才的冷意,悬着的那颗心却没敢完全落回去。
      他和帝泽天相处了数万年,哪里会不知道这人的性子?面上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心里的疙瘩说不定结得越深。他悄悄往帝泽天身边挪了挪,抬手勾住对方的衣袖晃了晃,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哥哥是三界共主,心胸最宽了,总不会为了这点事跟我置气吧?大不了我以后睡着了,只喊哥哥的名字好不好?保证连半分旁人的名字都不往外蹦。”
      这话果然逗得帝泽天笑了,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力道轻得像碰羽毛“我可没这么小气,你做梦喊谁,原是你的自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蒲女懵懂的脸上,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方才听见的时候,我还当你终于想起从前的事了。”
      阿蒲女脸上的笑淡了点,垂下眼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身下的云绒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也想早点恢复记忆啊。有时候看着孩子们都长那么大了,我却连咱们成婚是什么样子、他们刚出生的时候是胖是瘦都记不清,总觉得像是缺了一块似的。可试了那么多法子,半点头绪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他其实不是没试过找记忆。藏书阁里的古籍翻了大半,天医苑的安神药喝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些丢失的过往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他怎么伸手去捞,都只有满手空茫。
      帝泽天看着他蔫蔫的样子,把人揽进怀里,掌心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傻话,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要那些记忆做甚?”
      他低头亲了亲阿蒲女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现在有我,有孩子们,有整个麟天宫的人陪着你,以前的事记不记得,根本不重要。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怀里的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没看见帝泽天垂着眼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些记忆里全是别的人,别的事,全是阿蒲要离开他的念头,怎么能让他想起来?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阿蒲女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眼底的偏执在阿蒲女看不见的地方一闪而过。
      那些事本来就不该记得。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天后,做孩子们的君父,就够了。
      旁的什么人,什么过往,这辈子都不该再出现在你脑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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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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