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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二百三十七章 銮殿逢春 ...

  •   天銮宝殿的云阶铺着千年不化的寒玉,折射出鎏金殿顶的日光,晃得人眼尾发涩。帝泽天端坐在正中的九龙玉座上,玄色冕服垂着十二道玉旒,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威压扫过殿中,连阶下最老资格的上神都敛着呼吸,不敢出半分声响。
      阿蒲女坐在他身侧的后位上,月白色的后袍绣着缠枝莲纹,坠着的东珠碰在玉阶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天界本就没有不许天后听政的规矩,可他素来喜静,千年里多半时间都待在飞鸾殿抄经看孩子,连宫宴都很少露脸,今日忽然出现在前朝,底下站着的仙官们都忍不住偷眼瞟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他知道是帝泽天早朝时特意绕去飞鸾殿,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把人哄来的,说要让他看看自己处理政务的样子,还说“让那群老东西都认认他们的天后,省得背后嚼舌根”。
      他指尖攥着袖袋里长乐绣了半朵莲花的帕子,指尖微微泛凉。满朝文武叩拜的山呼声响彻殿宇时,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久远的画面撞了上来。好像他也曾站在这玉阶之下,不是穿着后袍坐在帝侧,而是一身布衣,跪在大殿之上。风卷着他的衣角扫过寒玉台阶,先帝都站在他身前,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可那画面太模糊了,像蒙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他稍一用力去想,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什么都抓不住。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帝泽天,男人刚好也侧头望过来,玉旒后的眼睛里漫出点温柔,伸手在桌案下悄悄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耳尖一热,那些乱七八糟的模糊记忆忽然就散了大半。
      殿里的奏事声还在继续,阿蒲女听着听着,心思就飘远了。他小时候总爱趴在神树的树洞口往外看,阿蒲山的野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的花瓣飘到洞口,他伸手去接,却总被无形的结界挡回来。帝泽天说他体质特殊,没成年之前不能出结界,只能待在神树里,还从天宫找了最好的先生来教他读书习字,那些典籍堆得比他人还高,他偷摸撕了好几页叠纸鸢,被帝泽天抓着罚抄了三百遍《清心咒》。那时候他还怨过这人管得太宽,后来随他来了天宫,遇见多少人明里暗里刁难,亏了满腹经纶才没被人难住,才懂他当年的苦心。
      他想起了猼訑叔,总摸着他的头笑,说“殿下要听帝泽天的话,他养你长大,是你的恩人”。可后来猼訑叔好像很着急地找过他,嘴唇动得飞快,说什么“不能……和……成亲……”,后面的话却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他怎么想都记不起完整的句子。帝泽天说猼訑叔是当年妖魔入侵阿蒲山时死的,那群妖魔屠戮了大半山民。他每次想起这些空落落的片段,都忍不住安慰自己,忘了也好,反正听着就是些血淋淋的伤心事,记起来平白添堵。
      刚到天宫的日子其实不好过。帝泽天的母上一直瞧不上他,说他是山野里出来的野小子,配不上帝泽天,几次三番找由头罚他跪在雪地里,还是先帝路过看见了,把他扶起来,当着众神的面斥了天后一顿。他那时候性子还烈,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总憋着一股劲要争口气,可麻烦总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身上撞,今天是仙娥给他送的茶里被下了寒毒,明天是他练舞时,衣服被人藏了针,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
      他正想着,手忽然被人轻轻捏了捏,帝泽天的声音低低地响在他耳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想什么呢?都看你好几回了。”
      阿蒲女猛地回神,才发现满殿的仙官都低着头,帝泽天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桌案上还摆着刚递上来的奏折,是说南海进贡的鲛纱到了,问天后想要什么花色。他脸一红,悄悄瞪了帝泽天一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难捱的日子,那些明枪暗箭,帝泽天永远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了所有风雨。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天河之水自云巅倾落,顺着九曲玉槽汇入天池,又分流出数百道支脉,其中最清冽的一股绕着麟天宫的白玉墙根淌了半圈,最终注进了后院的御麟池。池底铺着暖玉,引了地脉恒温,一年四季池水都暖得浸人,阿蒲女最喜欢泡在这里解乏。
      他每次来都要遣走侍从,只让人把温好的桂花酿和冰过的青梅蜜饯摆在池边的汉白玉石台上。池水漫到胸口时,抬眼就能看见池岸旁整排的垂丝海棠,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落进水里,混着岸边梧桐树上雀鸟的啁啾声,最是惬意。他酒量浅,喝不了两盏就脸颊绯红,往往是看到日头偏西就困了,蜷在池边铺了绒垫的贵妃榻上,一睡就是小半个时辰。
      这日他才刚进池没多久,就听见苑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眼看见来人是帝泽天,他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耳尖瞬时烧得通红“这个时辰你不是在前朝议事吗?怎地回来得这样早?”
      帝泽天在位这数万年,素来是三界公认的勤政君主,议政时最肯听臣下的意见,每每推行新政,总要先把各方上神的谏言反复琢磨透了,再揉进自己的考量里颁行,满朝仙卿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往日里朝会总要开到日头过午,阿蒲女才会算着时辰等他回来用膳,今日确实早得反常。
      “今日议题简单,议完就先回来了。”帝泽天边说边解着冕服上的玉扣,玄色衣料顺着肩线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本想回飞鸾殿找你,刚进宫门就撞见姝浣,说你来了御麟池,我便直接过来了。”
      看见他脱衣的动作,阿蒲女慌得往后躲,脊背“咚”地一声抵在了温热的池壁上,溅起一片水花。这千年他们虽有名分,却一直相敬如宾,寝殿都各在东西两厢,从未有过逾矩的亲近。只是近几十年来,帝泽天待他的界限感越来越淡,时不时会借着递东西、揉太阳穴的由头碰他的手,夜里留他用膳也总要留到很晚,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要搬去一处住。
      他不是不懂。前几日老祖宗拉着他的手念叨,说天界那些守旧的遗老私下都在传,说天后与天帝感情不和,成婚数万年还分房住,不成体统。连长乐大主都偷偷问过他,为什么别的仙友家父君和君父都是睡一个殿的,他和父君却要分开住。阿蒲女当时哄着孩子,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拖了一千年,总归是要给旁人一个交代,也给帝泽天一个交代。
      “看你,脸都红了。”帝泽天低笑出声,顺着池边的台阶慢慢走下来,池水漫过他的腰际,他伸手想去拉阿蒲女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怕吓着他似的,“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孩子都生了八个,还害羞什么?”
      这句话撞进耳朵里,阿蒲女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也是这样暖融融的水汽,也是帝泽天这样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时候他刚入天宫,定下婚约有段时日,帝泽天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声音比现在还要柔“莫怕,你我本是未婚夫妻,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就是哥哥想抱着你睡,好不好?”
      那夜他僵硬着身子躺在帝泽天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睁着眼睛盯了一夜的帐顶,第二天起来眼下青了好大一片。帝泽天见他憔悴得厉害,心疼得不行,让他继续补觉,自己先去上朝。可他才刚睡了两个时辰,就被凤芙宫的仙娥硬生生喊了起来,说是天后娘娘亦是他的大伯母宣他过去。
      他衣衫都没穿整齐就赶去了凤芙宫,刚进门就被帝泽天的母上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他不懂天宫规矩,恃宠而骄,成婚前就敢缠着天帝歇在一处,成何体统。末了还扔下话,让他以后每日天不亮就来凤芙宫请安,学规矩。
      阿蒲女当时站在冰冷的大殿上,满肚子委屈不知道跟谁说。他才刚来天宫第二天,连宫门的朝向都没认全,平白就被扣了顶“不懂规矩”的帽子。天不亮请安的规矩,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他。
      后来这事被先帝知道了,当下就派人去凤芙宫传了口谕,说天后身子弱,不必劳烦阿蒲每日去请安,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就是。那位先帝是帝泽天的父亲,待他素来温和,比处处针对他的太后好亲近得多,也是最赞成他和帝泽天婚事的人,平日里见了他,总要塞给他些珍奇玩物,待他跟亲儿子似的。
      “在想什么?”
      温热的触感落在腰上,阿蒲女猛地回神,才发现帝泽天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掌心贴着他的腰,温度烫得他一缩。帝泽天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里带着他熟悉的白玉兰香气息“怎么脸更红了?是不是水太热了?”
      阿蒲女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抓住了帝泽天的胳膊。水汽氤氲里,帝泽天的脸好像和千万年前那个摸着他的头说“以后哥哥护着你”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他闭了闭眼,没再往后躲。
      反正都是要过一辈子的。那些隔阂,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慌,总有一天会被捂热的,不是吗?
      帝泽天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眼里的笑意深了深。
      一千年都等了,总算等到他肯松口了。
      阿蒲女鼻尖萦绕着帝泽天身上清冽的白玉兰香,那香气他闻了数万年,早该熟稔到骨子里,可今日不知怎的,甜香底下竟翻出些隐隐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兜头罩住。
      可他没躲。反倒仰起脸,主动凑上去吻了吻帝泽天的下颌。指尖碰到对方颈侧温热的皮肤时,一股怪异的熟悉感顺着血管窜遍全身,他好像天生就该被这个人抱着、吻着,好像只有在这样近乎亲昵的占有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就在帝泽天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时,脑海里忽然炸出一道冷森森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他的神经上
      “你要明白,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是我的童养婿。你顺从我,伺候我,我作为你的天,你的头,你的丈夫,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那声音太陌生又太熟悉,像是刻进了骨血里的咒,阿蒲女瞬间汗毛倒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猛地停下动作,睁着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帝泽天,瞳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惊恐,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敢推开怀里的人,只是僵着身子,停在那里。
      帝泽天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腰的软肉,声音还是惯常的温柔,带着点笑意“怎么了?是我太急了,吓到你了?”
      阿蒲女回过神,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耳尖还泛着白“没、没有,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怪吓人的。”
      帝泽天脸上的笑意没褪,可眼底的光却瞬间沉了下去,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他抬手抚了抚阿蒲女的发顶,动作轻得很,语气却漫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哦?什么话,说给我听听?”
      阿蒲女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变化,老老实实把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话复述了一遍。话音刚落,帝泽天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微微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指尖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原来是这个。”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阿蒲女濡湿的唇瓣,眼神亮得吓人,像盯着猎物的野兽,偏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出水“不过这话也没说错。你是我从小婴儿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这天界本就以夫为纲,哪有君后不服从自己夫君的道理?嗯?”
      尾音微微上挑,听得阿蒲女心尖一颤。他不确定帝泽天是不是生气了,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讨好“我知道的,我都听哥哥的。”
      被他抱住的瞬间,帝泽天眼底的厉色瞬间散了个干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哦?那今天是同意了?看来我总算没白等。”他低头咬了咬阿蒲女的耳尖,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恶趣味,“那我今日可不会放过你了。”
      池面的海棠花瓣被风卷着打了个旋,阿蒲女埋在他颈窝,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偏执占有,只轻轻点了点头,耳边传来池水晃动的声响,还有帝泽天贴在他耳边,低低的一声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0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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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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