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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二百三十五章 帘后莲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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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嗣合上书卷,指尖还留着墨香,他缓步走到御案前,看着正批阅奏章的帝泽天,低声问道“父上,君父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帝泽天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就算他忘了,他也永远是你们的君父。”
“我知道的。”承嗣抿了抿唇,眼底难掩失落,“可我们一靠近他,他就往后躲,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以前他明明最疼我们,每次我练剑摔了,他都会蹲下来给我吹伤口,还会偷偷藏桂花糕给我们吃。”
“他心里是喜欢你们的,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帝泽天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里带着安抚,“他的记忆停在了年少时,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的事。给他点时间,等他慢慢适应了,自然就会接纳你们了。”
承嗣眼睛亮了亮,立刻点头“我知道了!我待会就去跟弟弟妹妹们说,君父只是暂时忘了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你打算跟他们说什么?”帝泽天挑眉。
“当然是让大家别着急,别总凑去君父面前吓他呀!”承嗣笑得露出虎牙,转身就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时还差点被绊倒。
可他这个心愿,终究没能等来实现的那天。
后来承嗣渐渐长大,终于看懂了阿蒲女看向他们时,眼底深处藏着的不是陌生,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那点幼时对父爱的期盼,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渐渐凉透了。他才终于明白,他的君父不是忘了爱他们,是从始至终,都痛恨他们的存在。
另一边的飞鸾殿里,阿蒲女捧着茶盏,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仙娥。少女眉眼明艳,穿着一身青色宫装,看着眼生得很。
“姝浣是吧?你是何时在我身边当差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歪着头问,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
姝浣心头一跳,脸上却丝毫不显,屈膝福了福身,语速不紧不慢“回君后殿下,奴婢是在您失忆前没多久,被分到圣人身边伺候的,您平日里不常注意我们这些下人,自然没印象。”
“这样啊。”阿蒲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你能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好多事都想不起来。”
姝浣应声,捡着那些帝泽天早就交代过的话讲,半真半假,掺着些温柔的修饰。阿蒲女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半点怀疑都没有。
看着他这副轻信的模样,姝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还没入天宫时就听说过阿蒲女的名声,说这位殿下性子单纯,却最是有仇必报,谁若欺了他,必然要讨回来。可如今看他这副模样,倒只剩下少年人的纯粹通透,半点锋芒都看不到。
也就只有在提到那八位小殿下时,阿蒲女才会皱起眉,小声嘀咕“我真的生了八个孩子?怎么可能啊……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倒真像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半点都不像是统御六宫的天后。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殿内的纱帘轻轻晃。阿蒲女还在缠着姝浣问年少时的事,他不知道,那些被隐瞒的过往,那些藏在温柔假象下的伤痕,总有一天,会像破土的嫩芽,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刻。
飞鸾殿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时,阿蒲女刚捻过第三串佛珠的尾珠。廊下传来孩童软乎乎的脚步声,还有奶声奶气的低语“君父今天会不会见我们呀?我攒了三天的蜜饯,想给他尝。”
他指尖猛地一抖,佛珠“嗒”地磕在经卷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躲到了殿内那幅织着八宝莲花的纱帘后。
帘外的天光被滤得柔和,映着几个扒在殿门张望的小身影。大的那个牵着小的,最小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虎头的绣线都磨得起了毛,是从前他一针一线缝的。阿蒲女的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涨感漫上来,可脚却像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掀不开那层薄帘。
他不是不喜欢这些玉雪可爱的孩子。可一想到这些肉团子都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是他和帝泽天的骨血,那点暖意就立刻被铺天盖地的荒诞感冲得七零八落。
直到现在他都没法接受这件事。这种荒谬的冲击,和当年他在阿蒲山接到天宫婚旨时一模一样。他自小就被帝泽天养在身边,对方把他从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宠成无法无天的蒲碧天殿下,天上地下但凡他想要的,帝泽天都会想尽办法送到他跟前。这份恩情重得像山,他记了一辈子,可真要让他嫁给这个喊了千百年“哥哥”的人,他当初躲在神树最深处的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才红着眼接下了那道圣旨。
如今比嫁给他更荒唐的事都成了真。阿蒲女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指尖还沾着抄写佛经蹭上的朱砂,怎么都没法和“生了八个孩子”的君父身份联系到一起。
殿外的孩子们等了半刻钟,见殿里始终没动静,耷拉着小脑袋被侍女哄着走了,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阿蒲女才掀开纱帘走出来,坐回案前。
飞鸾殿是帝泽天特意给他诵课的地方,失了所有记忆的他,唯独对抄经、念经这些事熟稔得像是刻进了骨血里。这习惯早在他少年时就养成了,就被成为大天鬼的驮驽娲点化,信了佛罗陀教。这么多年抄经、念经、供奉佛像,早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哪怕忘了所有人所有事,捻起佛珠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能立刻静下来。
香炉里的沉烟袅袅升起来,模糊了经卷上的梵文。阿蒲女捻着佛珠低声念着经,可念着念着就走了神。他想起方才帘外孩子们软乎乎的声音,想起帝泽天昨夜来看他时,小心翼翼递到他手里的桃花糕,像极了年少时对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塞给他的那一块。
佛珠又一次磕在案上,发出轻响。他望着窗外开得盛的桃花,忽然有点慌。如果佛说众生皆苦,那他现在这幅不上不下的样子,算不算也是求不得的苦?
日子像麟天宫阶前的流水似的,悠悠就淌过了几百年。每日晨光刚漫过飞鸾殿的飞檐时,孩子们的小靴子就会踩过青石板路,轻轻巧巧地停在殿门外。阿蒲女也总像从前那样,听见声响就悄悄躲进里间的香室,隔着半扇雕花门听外面软乎乎的呼唤声,直到孩子们等得失望走了,才敢出来接着翻他的佛经。
帝泽天每次来,也都安安静静在殿外等着,直到他诵完一卷经、香室里的沉香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抬步进来。今日也是如此,他换下了朝会时的玄色冕服,只穿着常居的月白锦袍,声音温柔得像殿外拂过桃花的风“孩子们是想你了,若是你愿意,偶尔也可以见见他们,你终究是他们的君父。我知道你现下还没接受,只是昨日我看见他们几个蹲在殿外的台阶上,抱着哭成了一团,说君父是不是永远都不想要他们了。”
他没说半句强迫的话,只安安静静站在案边,把事实轻轻摆在阿蒲女面前。
阿蒲女捏着经页的手指骤然收紧,薄脆的宣纸被折出一道深痕。他抬眼看向帝泽天,男人的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只是比年少时多了几分天帝的沉稳威严。他忽然就想起这几百年来的日子,孩子们一日日长高,从需要侍女抱着来,到如今能自己抱着新做的糕点等在殿外;他从最初听见“孩子”两个字就浑身发僵,到现在能隔着帘子听他们说半会儿话。原来不知不觉,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眼前的人是三界共主的天帝,是护了他一辈子的“哥哥”,他欠了对方那么多恩情,连当年拒婚的勇气,如今都被几百年的安稳日子磨得差不多了。更何况,他也想起了昨日躲在帘后看见的场景。最小的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磕得通红,却还攥着给她带的珠花不肯撒手,瘪着嘴说要等君父出来了再哭。
“……嗯,都听哥哥的。”阿蒲女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攥成了拳。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无论是“天后”的身份,还是那八个刻在他命数里的孩子,从他接下婚旨的那天起,就注定要和帝泽天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第二日天朗气清,瑶池旁的露天花苑里开了满树的云霞,风一吹就落得满桌都是粉白的花瓣。帝泽天早早让人摆了长案,案上全是阿蒲女和孩子们爱吃的蜜饯糕饼、鲜果佳肴,连盛汤的玉碗都特意选了孩子们喜欢的云纹样式。
座位早早就安排好了,帝泽天坐主位,左手边是精神矍铄的大天曾太后,阿蒲女挨着帝泽天右手边坐,往下一溜排着八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最矮的阿糯还得垫着个绣着小老虎的软垫,才够得到案上的碟子。
席上刚开头还有点静,坐在阿蒲女身侧的承嗣坐得笔直,时不时就悄悄抬眼瞟一下身边的君父,视线碰着阿蒲女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耳尖都红了,捏着筷子的手都紧了几分。他那点小动作全落在阿蒲女眼里,看着孩子绷着小脸强装镇定的模样,阿蒲女心里忍不住软了软,抬手夹了一筷子嫩得滴水的青笋,轻轻放在了承嗣的碗里。
“谢谢君父!”
承嗣眼睛“唰”地就亮了,声音脆得像沾了蜜,捧着碗低下头大口扒饭,连脸颊边沾了颗饭粒都没察觉,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阿蒲女看着他那副开心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涩,不过是一筷子寻常青菜而已,这孩子怎么就欢喜成这样?是不是自己这些年躲着他们,真的太伤孩子的心了。
其他孩子眼尖,早就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几个小的立刻捧着自己的小碗,踮着脚跑到阿蒲女跟前,排着队仰着小脑袋望他,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最小的女儿浮笙还举着自己的小勺子,奶声奶气地晃“君父,我要吃那个甜藕!”
七个小团子排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害羞的倾尘都拽着哥哥的衣角,红着脸偷偷看他。阿蒲女有点慌,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帝泽天,对方正笑着望他,语气温得能滴出水来“都是咱们的孩子,你随便给他们夹点什么,都能让他们开心好几天。”
阿蒲女回头看着面前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彻底软了。他拿起公筷,先给二女儿帝长乐夹了块浇了桂花汁的糖藕,又给挑了块没有刺的鲈鱼,再给三姐帝若初夹了她爱吃的栗子糕……一个接一个,小团子们捧着碗接过菜,都脆生生地喊“谢谢君父”,跑回座位时脚步都飘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大天曾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端起酒杯碰了碰帝泽天的“总算熬到这一天了,好,好啊。”
阿蒲女给最后一个孩子夹完菜,抬头就看见承嗣正把碗里剩下的半块青笋小心翼翼地夹出来,用帕子包好揣进了怀里。他愣了愣,低声问“怎么不吃完?”
承嗣脸一红,挠了挠头“我要收起来,这是君父第一次给我夹菜。
风卷着花瓣落在阿蒲女的手背上,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惦记着,是这样暖的滋味。
自那日家宴后,阿蒲女果然不再躲着孩子们了。
起初他还有些局促,孩子们扒着飞鸾殿的门槛往里探脑袋时,他会红着耳尖招手让他们进来,把案上预备的果糕往他们手里塞,话却不多,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抄经,听着小团子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指尖的佛珠都捻得比往日慢些。
帝泽天看在眼里,也不急着催他,只默默把孩子们平日里爱吃的零嘴、爱听的话本悄悄往飞鸾殿送。有时他过来送新晒的花果茶,一推殿门就能看见满殿的小团子,承嗣正带着弟弟妹妹们蹲在蒲团旁,跟着阿蒲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佛经,最小的浮笙趴在阿蒲女膝头,睡得口水都浸湿了对方的衣摆。
他就站在门边看,等阿蒲女察觉到动静抬眼望过来时,才举了举手里的茶盏,笑着示意自己不打扰。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不过半载功夫,飞鸾殿里就再也没断过孩子们的笑声。阿蒲女已经能熟稔地记住每个孩子的喜好,长乐爱吃甜口的桂花糕,若初喜欢戴珠花,君澈总惦记着御膳房的糖醋小排,未晞爱吃甜口的荷花酥,云澈缠着要听故事,他也会放下佛经,捡些佛经里温和的小故事,慢慢讲给他听。倾尘捡的好看的雨花石,浮笙睡觉总爱攥着他的衣袖。有时孩子们贪玩儿,把他抄好的经卷弄皱了,他也不恼,只点着小团子的额头无奈地笑,说“下次可不许了”。
只有夜里入睡前,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还会偶尔觉得恍惚。他从前总觉得嫁给帝泽天、生下这些孩子是这辈子最荒诞的事,可如今看着孩子们凑在他身边撒娇的模样,那些原本横在心里的、硬邦邦的隔阂,居然在一日日的相处里,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
这日是双生子的生辰,帝泽天在麟天宫摆了家宴。宴后孩子们闹着要放烟火,一群人便移到了殿外的广场上。
烟火炸开在墨色的天幕里,亮得像把满天的星子都揉碎了撒下来。倾尘和浮笙举着小烟花棒,拽着阿蒲女的衣袖晃“君父你看!好不好看!”
阿蒲女笑着点头,转头时刚好撞上帝泽天的目光,对方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底的光比漫天的烟火还要亮。
风卷着晚香吹过来,阿蒲女忽然想起年少时在阿蒲山,帝泽天也是这样带着他放烟火,那时他攥着对方的衣袖,喊的还是“哥哥”。
他怔愣的功夫,帝泽天已经走了过来,把一件暖融融的披风披在他肩上,声音温得浸了蜜“夜里凉,仔细冻着。”
阿蒲女攥着披风的系带,抬头望着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散,耳尖先红了。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孩子们追着烟花跑,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关于“只能是哥哥”的结,在这一刻,忽然就有了松动的迹象。
帝泽天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看远处闹得正欢的孩子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急这一时半刻,他的阿蒲既然已经肯向孩子们迈出第一步,总有一天,也会愿意向着他,再走一步的。
烟火又炸开一朵,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