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境》筱爷

8、胤寒

　　春日的午后，空气微醺，让人隐约有些气闷。
　　静茈踏入“烟水寒”的时候，却觉得此刻已是初秋，空气清清凉凉的，甚是舒爽。
　　递上静渊的书信小童教立在屋外候着，静茈点头省的，上次未进的院子，今次便好好欣赏起来。
　　院子的西南角着人挖了小池塘，内有金鳞嬉游，隔过一条石子小路在东面建了一角凉亭，檐角翻卷如展翅飞鸟，凉亭过后置了排厢房，想是偏房之类，通过游廊连接着主屋。主屋的四周桃树满种，此时正是花开烂漫，红粉嫣然。
　　看着这些桃树，静茈想起了桃花坞。算算离家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静渊怎样？
　　胤寒推开窗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桃花嫣红，花下立一美人，拈枝敛眉，低头冥思。
　　彼时，空气中有着蛋壳般薄薄的宁静。
　　小童自里间出来，请静茈入内，又细心地带好门方离去。
　　屋内清清爽爽，没有多少摆设。漆几前的鎏金镂花铜炉里正焚着不知名的香料，丝丝青烟隐入空中，余留满室清香。
　　青衫宽松，袖口暗缕着繁复的刺绣，胤寒此刻正背对着自己，凝神窗外。清俊的身影让静茈的目光愣了愣，心下不禁生出些期许来。
　　胤寒回身，她的目光立刻撞进一汪深潭里。潭面清泠，水下却是暗流汹涌，直直勾地探进她的心底。静茈心口一滞，待仔细看清时，他已转过身去。
　　“你叫静茈？”声线平稳，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询问的意思。
　　“是……”
　　胤寒在漆几旁坐下，推了推了面前的茶盏，“沏壶茶吧，茶具柜子里有。”
　　静茈恭敬地点了点头，自柜中取出茶具，不紧不慢地洗杯换盏，置茶冲水。因着静渊爱品茶，静茈闲暇时也习得沏壶好茶。
　　阳光自窗入，给漆几旁的身影镀了层不可逼视的华光。静茈能感觉得到有道目光一直追着自己，不遗漏一举一动。就这样被人看着，心下不觉紧张起来，冲水的时候没拿稳，热水溅到了扶杯的手上，一个哆嗦，差点砸了水壶。
　　胤寒抬了手像是想去拿什么，最终顿在了空中只是收回来抚了抚衣袖。
　　静茈捧着沏好的茶水奉过头顶，他接过放在几上，又拉过她烫着的左手，专注地看着。
　　神态自若，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修长的手指，干燥有力。自己微凉的手背渐渐有了他的温度。静茈白净的脸庞，飞上两抹红霞，慌忙抽回手，她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碍事的……我自己……就好。”
　　胤寒不备，让她收了回去，修指在空中停了半晌才捧起沏好的茶盏，一任氤氲的水汽遮去了眼里的情绪。
　　又是两人无话，不过这次多了好些尴尬。
　　“你兄长的信我看了，为师自当视你如……亲人，多加照拂，你可先回了。”
　　“亲人”二字在他口中咀嚼了好久，像是费了全身之力才说出口。
　　静茈无暇顾及，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走，又想起了行礼，回身补上一礼方才离去。
　　出了门槛，那股沉闷又来了。静茈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贯自若的自己会如此失态？
　　解决了金主的长期合作事宜，静茈的步伐较来时轻快不少，但是心中不免又生一疑，胤寒是如何得知她会沏茶的？
　　还未到“鹧鸪天”就看见小包子抬头挺胸，气势汹汹而来。脚下一双红鞋，分外扎眼。
　　静茈眨眨眼，“您老这是唱哪出？”
　　包子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哼，他敢这样对我，就别怪包爷了”，抬起一只脚，晃了晃红艳艳的鞋子，“他穿在身上的，我要踩在脚下！”
　　静茈用没受伤的手抚了抚额角，“那您这是要去哪呢？”
　　“这还用说吗？自然是全院巡展，我要让整个书院都知道，包爷我也是不好惹的。”
　　静茈摆摆手，祝他好运。
　　手上被胤寒碰过的地方竟然没有当时那么疼了，还是上些药的稳妥。自己的东西还留在“玉庭春”内，好在包子也有带着伤药，不然就要深入虎穴了。
　　静茈缠着绷带，一圈一圈地晃了眼神。心思又飞回刚刚的一幕幕里，干燥的掌心，温热的指尖，那屋里的熏香似是焚在了静茈的心间，丝丝袅袅，馨香久留。不知不觉，一泓浅笑荡漾。
　　“阿茈哥哥，阿茈哥哥……”言儿急切地推开门，“我听包子说你在这儿。你快去看看他吧。”
　　“怎么了？”
　　“他好奇怪啊，穿了双红鞋到处游荡。见了人就抬起一只脚在他们面前晃晃，然后在别人惊诧的眼神中得意一笑，之后接着游荡。”
　　静茈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小包子金鸡独立，无声地向世人展示他那无可侵犯的尊严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是……丢脸！
　　“他受了刺激，由他去吧！”
　　言儿恍然，“这样啊……呀！阿茈哥哥，你手怎么了？”
　　方才静茈一直用右手抚着纱布，故言儿没有看见。
　　“不走心烫着了，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呢”，言儿三两下解开静茈包的歪歪扭扭的纱布，又自怀中掏出一个圆形小盒，打开后抠下些涂在她的手上。
　　“这是？”
　　言儿得意一笑，“这可是我们碧门祖传的伤药，我老头看我第一次出远门才给了我一盒的。”
　　“你家的伤药？”
　　言儿瞪了眼尚不信任的静茈，“还好你遇上的是我而不是我老头，否则他会反复念叨，直到你能把整个家族史背出来为止。”
　　静茈一挑眉，“有那么可怕？”
　　“你是不知道，我们碧门原不姓碧，只是偏安于蓬莱群岛上，世代守护着上古神药九泉碧落花的三皇炎氏后人。那个时候天帝一族还不是天界的掌权者，我们的先人也一步都未踏出蓬莱，直到后来天帝一脉与东皇一族混战，战事很快蔓延到了凡界，生灵涂炭，我族先人才决定出岛用九泉碧落花制成了的伤药拯救苍生，也正是因此大功，天帝一族胜利掌权之后才将我先人擢为仙族，赐碧姓，封官爵，建府邸，又经我门人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终有了今日的地位。”
　　“听见没有，我真的会背了”，言儿双手托腮，耷拉着眼皮，“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只有我老头当个宝，我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静茈朝手上的伤处吹了口气，若说胤寒除了她一半疼痛，这药还真是根除了另一半，当下欢喜起来。
　　“呜……阿茈哥哥，不如你将昨夜的事跟我说说吧。”
　　静茈趁着心情大好，捡了重点说了，言儿听后笑地前俯后仰，“踩在脚下……踩在脚下，娘啊，笑死我了……”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只见她面色嫣红，双目水光荡漾。
　　静茈眼前一亮，难怪雪鉴情根深种，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与之长相厮守，她又为他们的爱情动容了。
　　“雪鉴呢？怎么没见到他？”
　　“哥哥作为客人住在东苑里”，言儿磨蹭着凑到静茈身边，“阿茈哥哥，我还是好想知道那个珞岚到底长什么样？正好下午没课，要不我们溜出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静茈：小包子，你该减肥了。
包子：小娘亲，你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