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录》卫兮

7、今宵风月与卿共 重修

　　入了黛枝苑，只见一苑碧玉妆成，亭亭如无数翩然起舞姿态各异的美人，绿梅香气清淡而妖娆，缭缭绕绕很是撩人心弦。
　　旖嫔端正上座，其余的妃嫔则要按顺序一一献上贺礼后才能就坐，周圆圆品级最低，也就乐得暂且在人群后赏一赏花。
　　五品上的妃嫔是可以不来的，想来也没有谁愿意来庆贺另一个女人即将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越过自己这种事，而五品以上的则知趣不来打扰旖嫔的兴致。
　　第一位送上礼物的是个极艳丽的女子，纤巧的柳叶眉间垂着灵动地晃着的蝶型红珊瑚，一双凌厉又妖媚的丹凤眼含着笑，眼角别出心裁地晕开一点胭脂抹着更显出那双眼形状极美，薄唇染着嫣红的口脂却不显媚俗，发间正簪着一朵这个季节早已寻不来的芍药，那花开得极好，簪在她发间与她的美貌相得益彰。
　　她与旖嫔身量相似，一身耀眼的丹朱色霞锦长裳，宽袖窄腰，愈发显得她比旖嫔更为傲人的身材玲珑浮凸，衣上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妖艳的芍药，曳于地面，外罩一件火狐披风，和旖嫔立在一起对比分明，皆是平分秋色的妖媚，只是到底还是刻意让了旖嫔几分风头。
　　周圆圆轻轻一握双鹤的手，双鹤立即低头轻声道：“这是丹姬，原与旖嫔争得厉害，如今却让旖嫔先得了嫔位。”
　　倒是个厉害的，到了死对头的贺礼宴上还能如此自若，甚至忍下来让旖嫔独占鳌头，旖嫔则也不是个简单的，并不曾因如今的得意有所为难。周圆圆想着，忽然压低声音道：“这丹姬…可是玉妃的人？”
　　双鹤低着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阁主英明。”
　　丹字的封号，自然是与碧字相对，旖嫔没能得碧字的封号，丹姬却得了这丹字，两人又针尖对麦芒，要说这之中没有那位玉妃的手笔，周圆圆是不信的。
　　正说话间，温姬已献了一对茉檀木嵌碧玉的耳坠上去。这倒是对好东西。那茉檀木色泽墨绿，嵌着碧玉珠显得十分精巧，茉檀又有幽幽香气，特别不说，对女子的身体也十分温养。
　　温姬无号，本就姓温，因此不得不让了丹姬一筹，倒是这许多人中唯一与周圆圆同着黄色的。
　　温姬穿得简雅，槐黄色金线绣花草纹的上衫，嫩绿色的长裙，颜色柔嫩而不张扬，百花缎的料子，裙面平整垂坠，以一块半碧半黄的双鸾玉镇着裙幅，外披一件鸭绒黄竹外桃花春江水暖游鸭图的披风，发间挽着一支赤金春花镂空宽钗，有着一双春水般极温润的眼，望去便觉时时刻刻是微笑着温柔亲切的面容，说不上绝色却婉约风韵十足，体态娇小玲珑，演绎足了江南水乡的温柔，倒是与周圆圆有不少的相似。
　　宫中最忌讳的，无非是与自己相似的人。
　　双鹤如何不知，低声道：“温姬讳一个婉字，这名字虽不十分高贵，却与她的气质十分合，小阁主若要知道…奴婢自会去为小阁主打听。”
　　“要。自然要。”
　　不但要对这温姬知己知彼，也要能更胜一筹，这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周圆圆目光微微凝顿，就又落在了一个一身清冷的女子身上。见了这女子，便能明白为何当初挽冬没能入了秦张的眼。
　　那女子清清冷冷立在人群之外，披着一件青瓷梅花纹的银鼠披风，宝蓝色的长裙上绣着雪色的霜花，发上只几根冰玉飘花的簪子，仗着天生丽质，也不点妆容，眉间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高傲清孤，怎不绝色。
　　“是霜才人。”双鹤轻道，“翰林院大学士百里泽唯一的女儿。”
　　这样的冷美人，怕是夏日得宠，冬日就有些冷了，平日心情好哄一哄也罢，心情不好，哪里愿意见。不然凭她的美貌家世，怎会如今还是个才人。
　　如是百无聊赖地看了许久，正到了周圆圆自己。
　　周圆圆凝了凝神，上前深深一礼道：“妾振衣周氏，携礼拜见旖嫔轩主，恭贺轩主晋封之喜。”
　　双鹤立即上前几步，打开手中木盒，只见素白的缎子之上躺着几枚圆润可喜的种子，周圆圆道：“妾身份低微，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可以送的，这几颗是臣妾家乡地碧莲的种子，地碧莲植根泥土，色泽碧绿，形如莲花。四季生长，还望轩主喜欢。”
　　旖嫔笑道：“妹妹有心了。说到绿…原先宫里有本宫喜欢碧色，何氏喜欢翠色，如今倒只剩本宫孤零零一个了。”
　　周圆圆一顿，心知旖嫔这是知道昨夜秦张废何氏的旨意是自她这里出的，而来一探虚实，只得道：“妾也十分欣赏何氏直率的性子呢，只是皇上怒气冲冲地来了妾这里，不许久就又发了一道旨意，想来是气不过…”
　　“罪妃之事，曼曼还是少过问。今日大喜，便只顾着开心如何？”一道邪性的声音远远传来，旖嫔惊喜地起身施礼，连着跪倒一片，周圆圆悄悄抬眼半含嗔地看了秦张一眼，秦张立即道，“平身吧。”
　　“皇上怎么来了？”旖嫔笑道，妖美的容颜上笑意盈盈。
　　贺礼宴上能得皇上来，可谓是大荣耀，旖嫔的这个嫔位坐着，也比旁人风光了几分。
　　“朕是被政事扰得烦了，想找丹姬陪朕去百象万态宫逛逛，找了不在，这才想起来都在曼曼这里呢。”秦张似无意地笑道，旖嫔脸上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
　　周圆圆心里明白秦张这是替她报久跪之仇，又替她把旖嫔的矛头转到丹姬身上。
　　旖嫔只浅浅笑道：“既误了皇上去百象万态宫游玩，妾今晚陪皇上一去，补偿皇上可好？”
　　“不必，你今日大喜，朕已命人迁了你的东西去漪碧轩，正正经经做个轩主，今夜你便安排安排新居如何？旖嫔，你可喜欢？”秦张淡淡道。
　　“妾…不胜欣喜。”旖嫔大喜过望，施礼谢恩。
　　秦张目光一移，只见周圆圆肩披姜黄色祥云双雁黑熊披风恬淡地端坐于腊梅树下，发间只一支木钗，然而钗上的腊梅鲜妍清傲，心思精巧，风情慵懒清雅，黑色的熊皮披风柔软的毛拥着一张精致的小脸，象牙白洒腊梅的裙子既让她穿出几分清傲的风骨，又不显疏离，便好似掌中的一枝梅花。
　　“皇上瞧着周妹妹，可是被迷住了？”旖嫔打趣道。
　　“无它，她穿黄色的显眼，是漂亮。”秦张收回目光，勾起邪笑轻抚旖嫔的脸颊，“若说迷住了，自然是对曼曼。曼曼今日如此悉心装扮，到如同绿梅成精一般了…”
　　两人调笑，周圆圆低着头努力地扮演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妃嫔的角色，没注意到同着一身黄色，秦张自入席来却未曾瞧过一眼的温姬手中撕作两半的帕子。
　　“妾正想着百象万态宫的点心，皇上便要邀妾去…倒是心有灵犀呢。”丹姬说着，一双媚眼一勾，光华流转，任是谁也心猿意马。
　　原本都想着贺礼宴这夜秦张必定是要陪着旖嫔的，如今旖嫔乔迁，丹姬便十分积极起来，毕竟拉了秦张去她那里宿这一夜，便是十足十地打了旖嫔的脸，出她如今被旖嫔压了一头的气。
　　正这时，远远有女子悦耳的笑声传来，道：“旖姐姐恕罪，妾来晚了。”
　　这倒是个熟人。
　　周圆圆想，抬头望去，一身桃花裙的美人不是夏妩儿是谁。
　　饶是看这一群女人看得腻了，夏妩儿的姿容仍算是新鲜艳丽的，如今那身桃花裙已是贵重的银锦，桃花的绣艺出众不说，绣样可是御用画师的画工，发簪绸制桃花，花上洒着露水，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滚动却端庄地不曾落下，让她妩媚的美中又有几分清灵生气，面亦如桃花，莹润的唇边含着笑，盈盈一礼道：“妾见过皇上和诸位姐姐。”
　　对于桃侍的得宠，周圆圆是很有耳闻的。
　　秦张是个不抱着女人就不能睡的，即便不宠幸也一定要有女人陪着，一个月里总有七八日是凤贵妃，三四日皇后，三四日玉妃，余下的十来日近来几月竟能有五日是桃侍，余下妃嫔只有那几日能争抢。
　　桃侍明摆着是原本恃宠生骄不愿来，不知是得了谁的风声来抢皇上这一夜的恩宠。丹姬也就罢了，桃侍算是个什么东西，还穿了一身和自己一样的银锦裙，来夺自己的风头。旖嫔恨得险些掰断手里的竹筷，面上依旧和颜悦色，桃侍既说是身子不适来晚了，旖嫔就以让她保重身体为由请秦张撤她的玉牙牌。
　　秦张作势关心了几句，便顺着旖嫔的意思撤了夏妩儿的牌子，夏妩儿的脸点着桃花色的胭脂都显得苍白，心知后宫美人三千，皇上要再想起她怕要等开春桃花开了。
　　一时丹姬喧宾夺主，旖嫔自是不愿，她宁可秦张宿在随便哪里也不愿他宿在丹姬那里，不由扫过这满屋的女人，目光也落在了周圆圆身上。
　　周圆圆并不如旁的女子美艳，却十分有风韵，清雅柔美，并不是秦张素来喜欢的妖媚型女子，与丹姬相比更是逊色许多，当下狠一狠心，笑道：“皇上可不能白夸了周妹妹，只瞧那支木簪，心意比桃妹妹还要精巧几分呢。周妹妹如此细心打扮，皇上要好好欣赏才是。”
　　于是秦张顺理成章地翻了周圆圆的牌子，然后心满意得地以政事为由走了。
　　周圆圆捧起茶杯掩住唇角的笑影，念了一句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