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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荷衣蕙带忽而逝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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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荷衣蕙带忽而逝
冬渐深,又是数场瑞雪。
正七品以下的妃嫔除了头回侍寝的次日要去向皇后行大礼外,是没有向皇后请安的资格的,天冷,周圆圆也乐得在被窝里暖着,偏偏到了那最冷的一日,湘兮来唤她早起,说是旖姬新晋了旖嫔,把正五品以下的妃嫔都叫去,办了个赏梅的贺礼宴。
封嫔算得上是个大事,虽只是正五品,但秦张即位后便改了位分上的许多规矩,特别是嫔位。嫔位是曾经禧嫔的位分,因这位置不高,秦张当年才会被抱养给如今的太后,甚至禧嫔身后也只能追封禧太嫔,不可不谓是秦张此生恨事。秦张所改的规矩里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嫔位可以自己抚育孩子,因此能否封嫔便算是后宫女子命运的转折,封了嫔便可称轩主,算得上是个正经主子了,正五品以下的小宫嫔们则少不得要听令于嫔。
若无大事,周圆圆是不能驳了旖嫔的面子的,更何况她也正想出去见一见人。
说来秦张别的女人,她只见过三个。
一个便是与她同出醉生殿秦张用来给她做挡箭牌的夏妩儿,曾经的桃更衣如今的桃侍;一个是只是散个步却不巧遇见,前些日子已被她扳倒的何宜人;再一个便是她头回侍寝次日去拜见的皇后。
说起来原本谁也没想着秦张能登基,所以当年六皇子正妃的赐婚根本就是乱点鸳鸯谱,如今秦张十九,小皇后只有十四,丝毫没有心机,穿着皇后的华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努力地绷着脸,装出高贵端庄的样子,像个清秀的瓷娃娃,礼节性地问了几句,不曾为难过周圆圆。
从低得不能再低的从九品浣衣,到随着夏妩儿晋了没什么区别的正九品振衣,原本她想着不做出头鸟便能安生,直到昨天周圆圆才真的了解到现在的位分实在是连她的温饱安定都保证不了。见见她的竞争对手也好,她至少要能有能力从这些人手里保护自己。
周圆圆拿不准该穿些什么,不招摇是一定,却切不可让人小瞧了去,也万不能抢了旖嫔的风头,正犹豫间,一旁侍候的双鹤一礼笑道:“小阁主,奴婢听说旖轩主为了这贺礼宴特意做了一身绿梅的银锦衣裳,毕竟宴场安排在了御花园开着绿梅的黛枝苑里。奴婢愚见,黛枝苑里有几树腊梅,颜色艳黄,小阁主的位子便在那腊梅树下。”
“黛枝苑?”周圆圆疑道,轻轻一笑,“喜欢绿梅的妃嫔,倒不多见呢。”
“小阁主是不知旖嫔与绿色的缘分呢。”双鹤将一套象牙白洒腊梅的鹤氅裙捧出来道,“旖嫔半年前才得了宠,可这半年就让她升了嫔位,可见是个手段厉害的。小阁主瞧,这身衣裳皇上前些日子才赐下的,小阁主穿来一定好看。”
周圆圆轻应了一声,随口道:“既要穿这件,便去把那件熊皮的披风拿来罢。”
双鹤笑吟吟应了是,便下去给周圆圆找披风,周圆圆抬眼瞥了湘兮,湘兮垂着眼道:“原先的粗使病了,双鹤和另一个叫双雁的,是皇上新指的人。”
周圆圆点头,道:“梳妆罢。只用…”
“奴婢告罪。”双鹤捧着披风进来,身边跟着同样长相平凡难以记住的双雁,告罪的正是她,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上一支新鲜的腊梅雕成的钗,极其精巧复杂,花朵却依然艳丽新鲜,另有以腊梅串起的花环手镯和一只黄玉的镯子等几样首饰,双雁恭恭敬敬把木盘托过头顶道,“请小阁主让奴婢绾发上妆。”
周圆圆从镜中看了低着头的双雁一眼,道:“也好。”
双鹤略显狭长的双眼一弯,道:“上妆无趣,奴婢给小阁主讲一讲旖嫔的事如何?还请小阁主恕奴婢议上之罪。”
旖嫔出身五品羽林郎之家,秦张定了外地入京将领每半年得见一次亲人的规矩,这旖嫔正是因此才进了宫来探望她哥哥,据说当年是一袭绿裙婷婷立于杨柳之下,以一身碧色倾城绝艳和一双碧眸得幸于君王,入宫便封了美人,又因她自小与她哥哥学艺,极善骑射,为她打造了一把十分贵重的碧弓,只是当初原本拟了碧字做封号,却被玉妃干涉,改拟了这旖旎的旖字。
“她倒是个聪明的…一年四季,什么颜色都有消退的时候,这绿色更是春夏秋皆胜,可唯有这冬…怨不得她如此看重绿梅。”周圆圆任双雁为她戴上一双琥珀耳坠,轻轻侧了侧头望着镜中显出风情的女子道,“这玉妃…”
宫里最高的妃位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圣宠不衰的凤贵妃,另一个便是这玉妃。玉妃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她是秦张的第一个女人。玉妃当年只是秦张身边的一个侍女,做了秦张的第一个女人,险些因此丢了性命,因此硬得了妃位,凭借秦张的看重,只因一句碧玉,碧先玉后,绝了旖嫔的碧字封号,双方也就此结下了仇怨。
梳妆毕了,周圆圆扫过三人道:“湘兮与双鹤同去为我备一份礼罢。此次就双鹤陪我去罢。”
双雁垂头不语,湘兮礼道:“奴婢谨遵。”
周圆圆手里抱着水暖,轻轻对双鹤道:“你对这旖嫔怎么看?”
“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得罪了玉妃,怕是路不好走。”双鹤看了看周圆圆淡然的神色,恭谨道。
“是么,”周圆圆望着远处黛枝苑的牌匾轻笑道,“旖嫔不是个倾城绝艳的?”
“小阁主,宫中永远不会缺少倾国倾城才华横溢的女子,但却不是人人都与皇上有情份的。旖嫔虽有手段能半年便登上轩主的位子,却不比玉妃,能以奴籍得了妃位。”
周圆圆不语,这安静中,听见一对十分相似的女声争执着,稍静些的那个道:“妹妹,进了宫可不比在家中,旖嫔如今位分在你我之上,前去贺礼是应该的…”
“区区正五品的家世,竟如此嚣张不知廉…”另一个女声愤恨道。
周圆圆步子一滞,心下微叹,宫中到底还总是有那绣花枕头。看去,两个容貌相似的美人正站在荷花池旁,一个美眸含怒,一个秋瞳含愁,皆是深浅略有不同的绿色衣裳,一左一右地簪着绿雪含芳的簪子,深尊浅卑,左尊右卑,倒是区分得十分清晰。
“妹妹慎言!”那静些的女子急急打断,却已来不及,周圆圆带着双鹤闪身躲在一株花树后,只见远处的另一绿衣女子带着四个宫女施施然而来。
正是旖嫔。
旖嫔的发仅以一套色泽纯正的碧玉万梅凌雪的首饰挽得极其精致,玉白的耳垂上垂着一对通透的翡翠明月耳坠,鹅蛋形精致的脸上一张染着淡淡桃红的小巧红唇,一双斜飞似有些碧色的妖媚双眼用青黛勾得愈加流盼生姿,眉间贴着碧色的梅花纹饰,纤长美丽的睫毛也染着墨绿,容颜妖美,不可不谓是妖妃容颜。此外身姿高挑丰腴,风雅的雪兔翠山披风下正是那一袭银锦长裙,银锦柔软而华美,随着她的走动流动着柔和的光芒,横着几枝遒劲的梅干,缀着绣得活灵活现的绿梅,显出一份华贵美艳来,在雪地里一枝独秀,同身旁的花树一比,竟把花也比得失色。
“芙承衣慎言。”旖嫔淡淡笑道,“芙更衣说得正是呢,宫中不比家里,小心祸从口出。”
周圆圆轻瞥双鹤一眼,双鹤低头道:“这是罗家的嫡长女芙更衣罗莲嫣和嫡次女芙承衣罗荷嫣。”
周圆圆了然。
罗家在先帝在时,因当时的罗芙妃得宠,曾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然而秦张即位之后却不复从前,这才将两个宝贝的嫡女都送来选秀以期夺得帝王青眼,谁知选是选上了,圣旨下来却狠狠撂了罗家的面子。
承衣,更衣。芙。
宫女晋封才用的名份。当年芙妃的封号。
谁不知道秦张是记恨当年芙妃欺压禧嫔,阻止禧嫔晋位,让秦张不能在生母身边长大。谁不知道罗家这是搭进了两个如花似玉身份贵重的女儿,送进了她们必将永无出头之日的宫里。谁不知道罗家如今只是苟延残喘。
“妾姐妹见过旖嫔轩主。”芙更衣蹲身深深一礼,芙承衣被芙更衣扯了扯袖子,也不情不愿地勉强一礼。
“看来芙承衣妹妹入宫时没能学好规矩,”旖嫔冷冷一笑,“还请芙承衣如芙更衣一般向本轩主行全礼,本轩主未言平身之前,不得起身。”
“你…”芙承衣从小便是家族的掌上明珠,咽不下气,美眸一瞪抬手就指向旖嫔,“不过是个小家里出来的野鸡,爬上嫔位便当自己是凤凰了!”
旖嫔面色淡淡:“掌嘴。”
一旁侍候的四个侍女除了扶着旖嫔的那一个立即上前,两个架住芙承衣跪在地上,一个道:“小阁主得罪了,还请小阁主跪下敬受旖嫔轩主赏的罚。”剩下的一个抬手便是狠狠一掌掴在芙承衣娇美的容颜上,立时红肿了一片。
芙承衣还要骂,那宫女又是狠狠一掌打在另一侧。这宫女显然是深谙此道的,不几下,芙承衣的脸颊便像打翻了胭脂一般透着浓浓的血色。
旖嫔作为东道主来得最早,不许久,其余的小妃嫔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也不敢离去着这一次的教训。今日是本轩主的好日子,芙承衣不会不给面子罢?”
芙承衣眼中闪过一丝屈辱,险些落下泪来。她这是在所有小妃嫔面前丢了脸面,此生抬不起头来了。她不曾受过如此大辱,心中恨极,欲骂却说不出话来,此时又不敢违逆旖嫔,只得用面纱遮了下半张脸,被迫参加旖嫔的贺礼宴。
这一手立威算是结了,旖嫔作出东道主的和善姿态来,请所有人入场开宴。
周圆圆眼见跪得走路都艰难的罗家姐妹颤巍巍被扶进苑里,立在黛枝苑的牌匾下停了一停,淡淡道:“双鹤,我不怎见过这宫里的姐妹,若有什么,还要麻烦你提点着。”
“是。小阁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