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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朝有酒今朝醉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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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朝有酒今朝醉
醉生殿,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未曾在灯笼上博得帝王青睐的宫女都使尽浑身解数在晚宴上夺得注目,秦张坐在最上座,半垂着眼,手里拎着一壶酒,不用杯子地灌,洒得胸前一片洇湿,不时不合时宜地叫好。
谁都知道这位自入席就不曾动过筷子只是灌酒的皇帝醉得不轻,但唐恬都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谁又敢劝谏?
帝王下首右侧坐着去夏,左侧坐着沅兮,去夏十分殷勤,脸上带着妩媚的笑意不时用帕子给秦张拭着酒渍,柔声说着那帕子上的桃花是自己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绣得极平滑,不会有半点粗糙。而沅兮则静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指间的玉竹筷贴着掌心,始终是暖不热的寒凉。
君王面前是两盏灯笼,一盏桃花灯是去夏的,一盏山水灯是沅兮的。去夏的灯笼灯骨的每一个细节都雕得精致,明纸粘得看不见丝毫接缝,桃花更是每一笔都画得妖娆细腻,可见是百般用心了的。稍稍侧目,绝色女子一领点缀着桃花的宽袖锦袍,唇角微翘,一双水盈的眼含着丝丝媚意,如同春夜里重重灯火掩映之下的一枝盛绽的桃花,秦张知道这又是一个似乎很喜欢他很喜欢他的女人。
因为他是帝王,因为他能给她无上荣华。
一个似乎很喜欢很喜欢他,却只知顺着他,不会为他考虑什么才是正确的,只会陪着他纵情声色却不敢劝谏他勤于政事的女人。是了。他是君王,喜怒无常生杀予夺的君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秦张伸手抚着那盏桃花灯,朦胧的醉眼却落到了另一盏灯笼上。
那是宫里随处可见的纸灯笼,勾画用的墨是最低等的净烟墨,画得极为随意,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这幅画中用的那些心无非是不愿辜负了王维的诗以及对那些对于宫女来说极难得墨的珍惜。
即便材料受限,那画仍是极美的。极淡的远山如美人蛾眉淡扫,却清朗空明仿佛被山雨洗净,人迹亦被抹去,画中借烛火为月,松柏浓淡正如被月色笼着,山溪线条流畅潺潺流入莲池,不见渔舟,却见向两侧歪倒了些许的秋荷,甚至画出被女子摘下莲花后的断枝,竹林瑟瑟,勾勒的笔法极具风骨,枝叶的舞动带着欢悦的姿态,林间是另一条山溪,让人不难想象那里曾经是浣女走出的林间小路。
王孙自可留…秦张轻笑。
不是因为人总是喜欢得不到的事物,而是因为人总是向往一个知音。
同样的一首诗,他曾经配过一幅一模一样的画——那是在他还能作画的时候作出的第一幅满意的作品,无人见过,数年前付之一炬。
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用竹筷挑着面前精致玲珑的糕点慢慢悠悠地吃着的女子,看着她所有的注意力只在杯盘间,仿佛与整个醉生殿的纸醉金迷都毫无关系。
忽然就很想让她开心,抬眼看向唐恬又以筷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桌上装着点心的小碟,唐恬会意,立即又吩咐着为沅兮端上了三五碟精致的点心,皆是晶莹剔透的模样,色彩形态各有不同,俱是娇憨可爱的模样,一口即可的大小,秦张看着沅兮夹起一个放入口中,随即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下来,忍不住去夹第二个。
她的冷淡和欢喜让秦张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少顷睁开,一把牵起去夏的手,拉着她转过屏风。
沅兮换下宫女服饰和并不算正式却也换了妃嫔的近侍宫女衣饰的潇兮和湘兮一起,在新挪进的流水阁里才收拾停当,唐恬便带着两个御前侍候的宫女来了,只字未提册封之事,却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沅兮听罢起身,道:“唐总管,沅兮身边没有拿得出手的物件可以相赠,且请唐总管当沅兮是个清廉的,或是个不通事理的罢。皇上赏的这些,几位若有入眼的,尽管挑了去就是。”
唐恬一怔,心里发苦,心想这可是那位爷醉前特意让自己去给挑的,整整一套极美的青玉首饰,并几样旁的金、银、玉首饰,另有几套素净华丽各异的衣裳,谁敢拿啊,面上却依旧笑得甜美:“无妨。沅兮姑娘得圣上青睐,来日方…”
话才到一半,却见沅兮若有若无地皱了皱眉,美人似愁,墨色纤眉轻蹙,虽非绝色,却风情难言,心下窒了窒,明白这位是真看不上自家那位荒唐帝王,装若无事地接了下去道:“…长。臣是奉了旨来问沅兮姑娘一事的,还请告诉。”
“唐总管请说。”
“姑娘落籍前可有名姓?圣上的意思是日后制宝册时是要用的。”
沅兮知道这话的意思便是她当定了他的妃。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都姓秦,她就算离开了这宫廷,只要交出去了这名字,日后在所有人眼里,她也就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地姓了秦了。
“沅兮落籍得早,姓氏已不记得了。”沅兮淡淡敷衍道。
唐恬笑容依旧:“可能忆起半分?”
沅兮眼中的墨色沉了沉,道:“我自去回了皇上就是。”
“沅兮姑娘请。”唐恬笑得越发灿烂,“去夏姑娘未正式册封,无圣上旨意不得过夜,此刻已离了行云阁,圣上尚在行云阁里休憩,臣引沅兮姑娘去就是。”
沅兮细斟酌了一瞬,颌首应了。
流水阁原本是行云流水阁,只因一句“君恩行云过,流水不回头”被认为不吉,一直便是空着的,后来便干脆作为皇帝的居处,为此还扩建了一番,拆作行云、流水两个。
入秋夜长,天亦十分沉暗,沅兮虽说已基本是妃嫔身份,但一则是她并不愿意承认,二则是毕竟还未正式册封,也并不愿意麻烦唐恬,于是自己提了一盏灯笼跟在了唐恬身后。
方入行云阁,只见一道蟠龙的屏风,屏风上丢着昨晚秦张所穿的蟹青色蟒袍,一双绣着金龙的黑靴更是随意丢在一旁,挽发的玉带干脆和女人的肚兜纠缠在一起,被踩在一双互相踏着的艳粉色绣鞋底下。屋子里燃着气味馥淡清新提神的醒龙香,倒将女子脂粉的气息冲得干净,只酒气盘桓不散。
沅兮把灯笼挂在一边,绕过屏风去,就看见酩酊大醉的君王伏在床头的锦枕上,一头墨发散乱地垂着,散开的明黄色寝衣露出少见阳光因而苍白又泛着酒红的胸膛。因为宿醉,到底睡得不很舒服,身子一翻仰躺过去,长眉微皱,醉色染上脸颊,倒像是没染匀的胭脂。
沅兮叹了口气,轻声唤道:“皇上。”
秦张皱眉低吟了一声,沅兮轻叹,凑近道:“皇上…”
秦张双眼微微睁开眼睛,满是醉色的眼扫过沅兮,向着沅兮伸出手叫着她的名字,竟是要扑过去,重心一歪就要掉下榻去,沅兮无法只得上前接他一把,秦张扑进沅兮怀里,指着桌子醉蒙蒙地哑着嗓子道:“醒酒…汤……”
沅兮要去拿,秦张却抓着她不松手,沅兮无奈,唤道:“唐总管可在?”
唐恬隔着屏风应了一声,沅兮道:“圣上醒了,身上不适,劳烦唐总管给妾身递一杯浓茶,再热一热醒酒的汤药送来。”
唐恬施礼进来,看见沅兮一愣,只因秦张枕在她怀里,手竟扯着她的前襟不放。
秦张对一个得宠的女人可以爱到天上去,却也可以随随便便就抛到脑后。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秦张表现出来对一个女人的依恋。第一次是对他的生母,第二次是对如今地位不可撼动的玉妃,第三次是对这个他只认识了一天的宫女。
唐恬递了桌上的茶送上,低下头捧起桌上的玉碗退了下去,沅兮将杯缘抵在秦张唇上,秦张就着她的手饮了几口压下宿醉后的难受,似乎清醒了点,哑声道:“沅兮…唐恬!唐恬!朕何时给了你把沅兮带到此处来的胆子?”
说着又要跌下榻去,沅兮只得拦住,轻声安慰道:“皇上命唐总管询问妾身名姓,妾身是来回皇上话的。”
“朕还醉着…”秦张揉了揉隐痛的额角,“你实是不该来的。不过既来,便把你的名姓告诉朕罢。”
沅兮听罢便要行大礼,秦张压着她不肯动,沅兮无奈,只得道:“妾身不愿为笼中鸟。”
秦张轻描淡写道:“沅兮此言可是真心?”
“妾身不敢欺君。”沅兮道,秦张却笑了出来。
沅兮面露不解,秦张却抬手,指尖极其温柔地抚摸沅兮的鬓发,眼前女子一身青葱水绿,发间碧玉钗,耳边碧玉珠,清清淡淡亦是无限风情,指尖忍不住滑到那被碧玉珠映得格外白皙的耳垂:“沅兮不愿为朕的妃子,不过原因有三,一则是朕荒唐之名蜚声在外,二是朕中宫有主后宫三千,三是宫闱人心阴毒。沅兮,你可知道,王维的那首诗,朕曾配过一幅一模一样的画…沅兮,朕会护着你的。做朕的妃子。”
沅兮不语。
秦张不是个无德无能的君王,与其说他不是明君,不如说他不愿意做明君。
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沅兮明白,秦张是断不会放她离开,也并非对自己全无真情,如今再不应允也已无路可退,若招致龙颜大怒,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并不是没有几分喜欢这个人。所谓知音,有时只需一眼,她虽只能看懂这君王九成,却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相知。也许真的出了宫,她也只得此生寂寥。
沅兮轻叹,道:“妾身遵旨。”
秦张一笑,道:“便告诉朕你的名姓罢,朕这几日练一练,好写到宝册上去。”
“妾身落籍时年龄尚幼,名姓已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小名,唤做圆圆。”沅兮道,见秦张眼中几分调侃笑意,腮边不禁染上赧色,“说来惭愧,妾身幼时是个不知体谅母亲的,生时便十分的…圆润,因此得了这个小名。”
秦张稍点头道:“原来圆圆姓周。”
金口玉言,沅兮心知这个姓从此便算是皇上赐下的了,只是他如此说,这个字便是她的本姓,不必谢恩,日后说起,周圆圆便是她的名姓,至于她原来是谁,没有人敢再追究。
沅兮轻声道:“皇上宿醉,且再睡一会罢。”
秦张应了一声,便由着沅兮掖了掖被角在沅兮温香软玉的怀里睡去。
许是心情舒畅身上也不觉累,秦张醒来神气却十分清爽,身上温暖舒适,忽然恍然,抓过榻边的靴匆匆套上,也不顾撞倒了屏风便往外跑。
霜雪之上,只一排小小的足迹,远处佳人提灯独立。
黎明时分,唐恬晓喻六宫:去夏,赐名夏妩儿,封正九品更衣,赐号“桃”,赐居夭华阁,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移百株桃花于夭华阁,以示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