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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风夜放花千树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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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风夜放花千树
夜色如漆,却被百象万态宫中的灯笼耀得炫如白昼,似遥遥与银河相映的又一条星河,绚丽无比,空气中萦绕着蜡烛燃烧的香氛,远近嵯峨的殿宇伴着淡淡的雾气,倒似仙境一般。
秦张悠闲地躺在蹄雪乌骓马的背上枕着挽着马缰的左臂,右手里拿着一支透明的琉璃糖龙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看着街道两边千奇百怪的灯笼,懒懒道:“恬儿,那几盏有戏看的灯…在哪呢?”
一旁一身糖色绣梨花宫装骑着一匹小马的就是御前大女官唐恬,闻言一笑,甜美的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最前面,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只不过皇上料错了,灯只毁了一盏,人却病了一个。”
“病的那个倒是个聪明的。”秦张轻笑,“老规矩,改了籍,赐金放还了吧。”
“臣赌的一盏,皇上赌了两盏,如今错了,十文铜钱拿来。”唐恬说着毫不客气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灵动的大眼中带着一丝含蓄的得色。
秦张瞥她一眼,道:“才搭上戏台子,便惦记着赢钱了。不急。戏演完你再哭罢。”
唐恬稍一撇嘴,忽指着前面笑道:“到了。”
秦张从马上一跃而下,走到最显眼处的三盏灯笼面前,随意指了那盏去夏的八角走马观花桃花宫灯,唐恬立即取下提着,又指了一旁的八角走马观花百花锦绣宫灯,端详着笑道:“此灯甚得朕心。”
皇上格外喜爱别春的宫灯,当场便封做更衣,赐号“娇春”一事疯传,半晌便到了沅兮这里,潇兮笑道:“若姐姐说的准了,这便是娇春更衣的云端了。”
说着便有些坐不住,沅兮知她素来喜欢热闹,可她也素来胆大不知规矩,如此敏感的时期不敢放她一个人去,湘兮又被叫了去当差,无法,只得换了一身极素的普通宫装陪着她去。
去时别春和去夏已在伴驾,一娇一媚,凸显出帝王家的齐人之福。
别春显然更得意些,穿着那件百花缎的百花锦绣裙,发上三对镂百花金翅簪挽着迎春髻,华服艳丽,姿容娇媚,满面春光地走在皇上身边,在深秋夜里映着手里的灯笼确似春色满身一般,尤其那衣裳上的百花,绣得活灵活现,步步走动竟似朵朵盛开一般,映着一街灯火通明,艳丽无匹,倒如灯火迎春仙子一般。另一旁的去夏亦是妩媚动人,一身流云锦洒桃花裙,谈笑自若,眼中却带着一丝隐忍。
对手比自己更得圣宠,原因是抄袭了自己的灯笼,任谁不恨。
这去夏,可是个聪明的,能隐而不发。倒是这别春…沅兮轻嘲,甚至连君王眼中那一丝淡而明显的厌恶都看不出,不会有比她更愚蠢的女人了,只可惜宫里这样的女人从来活不长,没有几个。若都是这样的,宫廷生活倒真是轻松。
比起那两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倒是走在中间的天子更为令沅兮惊艳。
秦张的身量极高,一副修长匀称的骨架上是强健而不夸张的肌理,其上是比帝王级别稍减一级的蟒袍,那蟹青的颜色既不张扬,纹饰也只是低调的暗花,在无尽的喧嚣和绚烂的灯火之中,在所有燃烧得刺眼的光芒和色彩之中,显得那样沉静而特别,不是白色那般虽然清洁却极易被污,也不像黑色那般执着纯粹。他的背修长而挺拔,墨色的发长而直,发上盘着青花玉的双螭出水冠,偶尔露出的侧脸与蟹青色宽袖下的双手一般都是极少见阳光的苍白,却都有特别韵味,尤其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极美,就是别春去夏都不如他显得白些,更没有他那样一双好看的手。
别春走了一段,便建议着皇上走那条出色的灯笼较少,只有道路左旁有灯笼的街道,沅兮目光扫到一个离了群的宫女,认出她原是挽冬身边的,心想这好戏就要来了,才回过头来,却见皇上的目光正从宫女转进的小巷收回,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醉生殿念冬阁的方向,又看向唐恬,唐恬便是甜甜地一笑。沅兮看得心里发寒,心知如不是巧合,谁也看不出这一个交换,立时明白过来这位君王怕并不是个只知酒色之徒。
这世上总有愿意装傻的聪明人,比如秦张,比如沅兮。
果然沿着巷子走到了冷僻处,就听见有女子低泣的声音,秦张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朗声道:“是谁?”
哭声一顿,即有女子抽泣道:“妾身、妾身不是有意惊扰尊驾。”
沅兮咬住嘴唇忍笑却听见皇帝已笑了出来,大跨步走向巷子深处,只见巷子一转,青砖的地面上女子素雅,一身浅蓝色白梅映雪的寒锦宫装,四五样精巧的梅纹银饰挽着墨发,跪坐在地低泣,面前是被砸坏的灯笼,蜡烛横倒在一旁依然静静燃烧,烛光中女子雪白的颊边摇晃着一双水晶珠,垂着清泪,容颜潋滟,不似凡人,平日里看来就娇弱含愁的面容如今哭起来,真是好不惹人怜爱。
“好一个泣露美人…”秦张叹道,忽而目光一凝,“你的灯笼…这是怎么了?”
别春脸色难看起来。
这个灯笼是她亲手砸的,这挽冬得了圣上青眼,告上那么一状,她的处境就微妙了。
“灯笼是…是……”挽冬似乎说不下去,红着眼睛悄悄瞥了别春一眼。虽只是一眼,可这一眼中的意味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秦张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别春!”
别春脸色一白,惊慌地跪了下去,手里的灯笼一晃,蜡烛竟倒了,整个灯笼呼地就燎着了,别春一惊便把手里的灯笼丢了出去,正点着了道路边的一只灯笼,夜风蓦然拂过,火焰迅速地窜了起来,点着了整整一排灯笼,惊了乌骓马,前蹄一扬眼见就要踏在挽冬身上,秦张一声响亮的呼哨,乌骓后蹄倒退两步落地,堪堪避开了挽冬。
“御前失仪,品行不端。传朕旨意,废名位,杖责三十,送去苦辛库服役。”秦张居高临下掷下一句,别春腿一软倒在地上,抬头看去,帝王眼中却是一丝感情也无的沉凝黑暗,路旁灯笼燃尽化为灰烬,别春美丽的双眼中亦是一片死灰,唐恬一挥袖,便有人把她带了下去。
“姐姐说得对…这便是从云端堕入泥土了。”潇兮压抑着兴奋说道,声音却有些大了,秦张向沅兮这里若有若无扫了一眼,沅兮只能假作不知,错开了脸。
秦张似乎不觉有异,走到一旁挑出唯一一盏未被烧毁的灯笼用于照明走了回来,向挽冬温声道:“你且来伴驾吧。朕很喜欢你。”
挽冬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娇羞地起身,秦张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目光一凝,看着手中的山水画灯笼道:“这个灯笼是谁的?”
青花随侍在一边,先前为着别春绝了她四个同封更衣的心思正不悦着,如今只剩去夏挽冬两个倒也算不错了,见了那灯笼知道往皇上身边送人的机会又来了,眼前闪过那个虽不绝色却独有风情的女子,立即请罪道:“皇上恕罪,那灯笼是沅兮的。她素来…不是个擅长女红的。”
沅兮暗道不好,就听秦张拖长了邪气的声音:“沅兮…”
他的下一句一定是要让青花去找自己,而自己却身在此处…沅兮咬了咬牙,故意以很大的动作按住有些急了的潇兮,低声道:“不是你的错。莫轻举妄动。”
说罢上前轻轻一礼,淡淡道:“妾身沅兮,拜见圣上。”
秦张是聪明人,沅兮的动作已经足以使他明白此刻她身在此处是为了看顾潇兮,不是刻意要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然而不想留下也还是留下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月白色的素简宫装,虽是低劣的春水皱却不见失礼,勾勒出有些单薄然而十分匀称玲珑的身段,富有情致的皱褶自腰间纯蓝色的绦带逶逶迤迤流淌而下,只一块墨蓝色松柏乱花的琅石镇着裙幅,墨缎一般的发只用一根普通的玉钗松松挽在头顶,垂下的有几绺编作了细致而简单的交辫,随意而风流,容貌虽不是绝美,却十分干净清秀,特别一双明亮黑白分明的眼,望去便觉十分温柔然而又含着一丝凉薄,立在月下好一个温润又清清冷冷的美人。
同是相似的气质,相似的衣饰,纵然挽冬容貌更为美艳,可气质上却生生被比了下去,挽冬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然而自若地道:“妾身也是爱画的,沅兮妹妹的山水意境上佳,只是笔力青涩,妾身愿日后多与妹妹讨教。”
秦张理也不理,只道:“字丑。”
挽冬面色稍松,沅兮一滞,心底也是一松,礼道:“妾身有罪。”
秦张又道:“往后你画了画,山水花鸟人物都随意,记得找朕给你题词。”
挽冬脸色惨白,沅兮心底也是一跳。
没有展现出任何如愿情绪的表情,秦张明白过来眼前的女子并非一般的不愿成为自己的妃嫔,眼神暗了暗,随即扬起一个邪笑:“沅兮。倒是个好名字…朕当年也曾被议封沅江王,说来也算缘分。”
“犯皇上讳乃是大罪,然而不知者不罪,妾身以为,皇上不若再赐一名给这位妹妹,以示宽宏。”挽冬唇角笑意宜人,更显出她的美貌。
既以有罪的名义绝了沅兮得幸君王的可能,又在秦张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宽和大度,更有甚者以换名弹压了沅兮,她这算盘打得倒好。
沅兮眉眼淡淡:“若是妾名犯讳,那冬季是不是也要为了避您的讳改一改名字?”
“那冬季是不是也要为了避你的讳改一改名字?”秦张与沅兮几乎异口同声,对视一眼,沅兮不自然地垂下头去,秦张一笑,立即板起脸来,“原以为罪女砸了你的灯笼是她私德有亏,如今看来,如此城府深沉不能容人,你也并非有德之人。有貌无德,何堪御前侍候。”
挽冬脸色一白,青花已然稳稳跪下去告罪:“奴婢教导无方,皇上恕罪。来人,带下去。”
秦张低头看着手中的山水画灯笼,那今晚第二个被一脸苍白地带下去的女子似也已就此抹去了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痕迹,淡淡笑了:“摆宴醉生殿!”
秦张的仪仗走得远了,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青花才慢慢起身,遥遥地看着沅兮发间的玉钗,淡淡笑了。
虽只送去了两个,但她不仅不亏,反而赚了。而且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