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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阶柔擎银钗溜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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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阶柔擎银钗溜
一晌漫步无语。
远远地能看见屐雪轩了,只见门口立着淡雅的女子,墨发唯在发尾松松一挽,只左鬓边斜插着三支似堕非堕的素银梅花簪,着一领纯白无纹的单薄亵衣,一手里挑着一盏八角红梅傲雪宫灯,另一手以衣袖拂着门外点着的灯笼上新落的雪,远远见了圣驾便匆忙转身走向院内,秦张几步赶到门口,就见雪地上印着一排小巧的翘头鞋鞋印,漂亮的足弓带着一个弯弯的弧度,最前端还有点尖尖的,足印旁错落地陷着簪子,提着温馨的橙黄色宫灯的女子墨发披散、白衣窈窕,袖子湿了一只,亭亭立在阶上,只不盈一握的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色的绦带,愈发显得身段风流。
跑得急了,不仅是发簪委地,一只朱红的绣鞋也遗落在了阶下,一只小巧白皙的脚裸着,蜷着玲珑的五个小趾,犹豫在阶上。
那时也是这样的。
他清晨醒来,发觉宿醉后的自己睡得温暖舒适,推门,只见门外的薄雪之上印着一排小小的脚印,脚印的尽头同样立着提着灯笼衣衫单薄的女子。
两月前,醉生殿。
醉生殿是青楼,而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楼。
秦张自即位起便改了前朝的规矩,不但十日方一朝,乾坤城内除了妃嫔宫女也不再有太监,更在宫中设立荒唐无比的百象万态宫,上至王府,中至街市,下至农田,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百象万态宫中由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同职业的宫女扮作寻常男女,而秦张几乎是日日在其中玩乐。
九月十四,正是民间的降灯节。
降灯节源于民间的一个传说,传说讲的是秦朝的开国宰相东方孔明在还是默默无闻的书生时,所住的草房边是一座住着风月女子的吊楼,其中一位被东方铭的才能吸引,于是便制了灯笼,写诗作画于其上从吊楼放下,东方孔明亦制了孔明灯写诗作画还礼,两人由是日久生情。开国之后,诸家青楼群起效仿,一年一度举办降灯节,届时青楼女子一人制一盏灯笼,灯笼被选中的女子即可自愿选择是否改获良籍嫁入选中她的男子家,成为正妻。
大殷朝固然风气开放,但烟花出身的女子身世上不好看,大多人家是不愿意接受她们作正室的,因此降灯节对于风月女子来说是最为重要的节日,连带着民间也热闹起来,渐渐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也都聚在一起斗灯,仿佛是绝不愿输给烟花女子的势头,久而久之文人秀才也跟着斗了起来,因此这一原本私密的节目渐渐演变成了民间三大灯节之一,由降灯节而生的才子佳人的佳话亦是不鲜。
赶上这个时候,秦张固然不能出宫,却也不甘错过,在百象万态宫中大闹了一番。
大半个宫里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宫女都扎了灯挂了长长的一条街,只期被帝王看中,而宫里的嫔妃心中个个都不安宁,虽然中宫不悬,但被看上灯的女子在民间是应当成为对方正妻的,即使碍于身份,这些宫女就算得了皇上青眼日后也极难爬上轩主的位子,可多这么一个特殊方式与皇上相遇的‘姐妹’,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不比其他宫女自愿扎了灯笼送来参评,沅兮是必须扎一个灯笼的——她在百象万态宫中,本就是醉生殿里的人。
自秦张即位改了宫里的人事规矩,便向各地广发择选宫女的花鸟使,更是规定不论何籍,只要能侍奉至二十五岁出宫,便皆赐良籍。沅兮容貌才情皆不差,获选不过情理之中的事,彼时虽还只是生香院里的学伎,却也有远见,明白进了宫要面对的只是一个也许面都见不到的男人,从宫里出来她就又能是良籍了,比一直待在生香院总好得多。
所以沅兮进了宫,然后偏偏就遇上了降灯节。
沅兮一手捧着话本子在灯下静静地看,一手纤细的指间夹了一支毛笔不时落两笔批注,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大量杂七杂八的灯笼原材料,然而平和专注的神情映着明黄的烛光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清秀的姿容在烛光中愈发显得发如漆夜,面若梨花,虽是一身算不上档次的春水皱青葱水绿玉兰裳,却也随意风流,让人十分想见一见那垂着的双眼。
潇兮一身红衣正努力地把灯骨接上,而橙衣的湘兮稍快一些已在细细地粘着明纸,毕竟她们也必须交一盏上去,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也是想着熬到二十五岁就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因此扎个灯笼也不过是为了应付差事。
跟潇兮和湘兮不同,沅兮的手工能力几乎是零,待潇兮做完了自己的灯笼,灵动的大眼眨了眨,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按在沅兮的话本子上,笑道:“姐姐好清闲,这灯可要真等天上降下一盏来?”
沅兮无所谓地笑了笑,合了话本子搁在一边,随手捡起几根竹篾弯了弯,道:“我是个手笨的,做衣裳绣花的活计都是要你们帮衬着的,至于灯笼……我瞧着门口挂着的那个就不错。”
沅兮说着起了身,推门出去随手在门外的竹骨明纸灯笼中挑了一盏提进门搁在桌上,磨了墨,借用桌上的茶水欲要作画。
沅兮作画的时候是特别的。
原本安静平和的女子似乎蓦然明亮起来,周身笼着灯烛淡淡的光辉,一手挽袖一手磨墨,白净的手端庄地执笔,寥寥几笔在灯笼上勾了一幅秀致的山水,又附诗一首: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潇兮凑过来瞧了,笑道:“总听说懒人大都是聪明人,可不是怎的。”
“山水和王维的诗意都是上乘,搭配更是绝妙,只这一手字…十分写意。”湘兮揶揄。
沅兮知道自己的字寒碜,顶多算得上是笔划清楚却算不上半分好看,一笑,也不理她们打趣,把灯笼挂在一边,重新拣起了话本子。
绘画是她的心头所爱,书法就不是了。画对她而言不难学,只要有所见就能落笔纸上,描摹形状即可,但字,她没有天份,怎么写都是些稚拙的字,湘兮时而揶揄她,总说她写的诗词和话本子也都同她的画一般都是被她的字糟蹋的。
这么一盏灯笼既不至于被管事大宫女青花认为不合格退回来,也不会被圣上挑中,不被认为是挂错了地方就不错了。
沅兮自己很满意,只是想不到天不遂人愿的这一层。
交灯上去的时候青花面色稍异地看了一脸淡然的沅兮一眼,果然把灯挂在了最不显眼的地方。
临圣上来之前,潇兮从外面逛回来,手里提着一包桃花酥,故作神秘地向沅兮湘兮道:“姐姐可知谁最惦记着爬龙床?”
“无非是如今这醉生殿的那几个头牌。大约…以别春、去夏、送秋、挽冬四个为甚吧?”湘兮揣度道。
“湘姐姐素来聪明。青花姑姑可盼着这四个春夏秋冬一齐封了更衣才好。”潇兮笑道,“都说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别春、去夏两个,别春娇艳,去夏妩媚,素常斗艳的便是这两个。我却才听说,别春抄了去夏挽冬的灯笼上的不少妙处,去夏正在气呢,别春又说挽冬抄了自己的,愣把灯笼给砸了,更过分的是,她竟去把送秋绣了数月的百花锦绣裙要去了,说不合送秋的名儿,把送秋生给气病了。不过我可瞧见了,她穿着那裙子是漂亮。都说圣上若要封妃,必定是别春。”
百象万态宫里的点心当然与宫外不同,那桃花酥自然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桃花酥,色泽云白,质地均匀,错落地散着点点深粉色的桃花碎瓣,甜而不腻,酥而不碎,沅兮是个有些爱馋的人,早早地被桃花酥吸引了注意力,拈着一块正吃着,闻言轻笑一声,潇兮立即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沅兮,沅兮无奈,轻描淡写道:“别春反倒是个唱不了几页戏的。”
湘兮细想,接道:“如此说来正是。即便是灯笼坏了,余下三个也未必没有被圣上看上的机会,她如此嚣张行事,万一不如她意,日后便难熬了。这三位成了主子给她的绊子不说,单是青花姑姑她便已经得罪了。”
“不是万一。”沅兮轻声道,“是必然不会被圣上选上。”
“这…”潇兮一愣,迟疑道,“怎说?”
“你我虽进宫不久,却也略略听说过圣上的生母禧嫔的事。”沅兮轻轻掸去指间的糕屑执起话本子来,淡淡道,“此事虽是宫闱秘事,却也几乎是人人心照不宣的。禧嫔命舛,与先帝宠妃罗芙妃同宫而居,因此稍得皇宠,育有当今圣上,而芙妃跋扈,欺压禧嫔,便如别春这般情状。圣上玩乐意在了解这些…趣事,此事必会有人报与圣上知道,触景生情,又怎会纳她为妃。”
潇兮呐呐道:“那别春…”
沅兮懒懒靠在床头:“且看着罢。轻易落了她的指望亦是不会的,必得让她尝一尝从云端到泥土里的滋味,这便是当今圣上的意趣。”
谈话间已是夜幕降临,百灯争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