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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庭霰今朝落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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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庭霰今朝落
落在乾坤城的雪向来是不吝惜的。
屐雪轩墨色的檐上堆了叠叠的雪,只门口点着两盏昏黄的灯笼衬着暗青的天,烛火虽暗,用明纸浆得极细致的灯笼上却只沾着几粒薄雪,把小小的青石板路照得十分分明。
一身红衣的潇兮遥遥而来,在门口拂去了灯笼上尚未积厚的雪才回了屋里,草草向宫室深处行了个礼便凑到看顾着炭火的湘兮身边,湘兮见她冻得脸颊晕红,便让了让把下风口让给了她,潇兮一笑,道:“数九寒天的,只这屐雪轩是个暖和的去处。”
湘兮揶揄道:“纵是暖也拘不住你。”
“我这不是…”潇兮讪然,瞥了一眼屋子的深处垂着的一帐绣着点点白色芍药的青纱,凑近湘兮压低声音,“现下皇上正在何宜人的点翠阁里用膳呢。”
湘兮眉间微皱。
——这何宜人算是个得宠的。能在这宫中得宠的人,容颜姣好自不必说,这之外总要有能让皇帝看得进记得住的一样特别,这何宜人的特别就在于她的质貌十分合一样首饰的气质,那首饰便是点翠。
点翠是金银为骨翠羽妆点的名贵首饰,既雍容又颜色华美艳丽,堪堪合了这何宜人的气质,皇帝便有几分上了兴头,赐了大量的点翠下去,一时宫中除了何宜人处,竟绝了点翠。此外皇帝不仅独辟了点翠阁给她,还因为她出身不高,在七品的位份里生挤进了一个宜人,称侧七品,用来封了这何氏。
看着固然是十分得宠,小阁主听到册封旨意时却只是一哂,说皇上荒唐事做得怎不少,若是真喜欢,便是身份再低,再高的位分也是给得的。这话里的意思简单明白,这何氏看着得宠,得宠的日子却不会长久,晋封怕也是到此为止了。这话听来虽大逆不道,但小阁主是世上最懂皇上心思的人的话,皇上是当着她们亲口说过的。
“湘兮。”
内室忽然传来一声温文的唤,湘兮应了走近,恭谨地垂着眼帘,只见一帐青纱朦朦胧胧地拢着一个着着纯白色的身影,女子体态风流,懒懒地半坐斜靠在床头,一头墨发柔柔披散从肩头流泻而下,倒正如那青纱上绣着的妖无格的芍药。女子一只手里松松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另一只手自颊边掠过,轻轻撩帘,一对点翠耳坠正躺在那柔软皙白的掌心。
那双点翠耳坠铃铛花模样,花瓣作极正的翠色,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十分清晰,收拢得恰到好处,放之一分则嫌野,收之一分则嫌史,望之一副宁静安然的模样。
“把我这对含羞铃兰的点翠耳坠悄悄给何宜人送去,若是惊动了人,就实话实说。”那声音温柔和婉,又带着一丝清冽味道地缓缓说来,语尾上扬带着一丝邪意。
湘兮听了会心一笑,接过耳坠施礼道:“是。”
潇兮远远地听了,沉不住气,快步走到榻边坐在一旁守夜用的小凳上,扬起一张满是得志颜色的小脸:“小阁主怎不让奴婢去?那何宜人仗着这几日的盛宠,处处给小阁主脸色瞧,满宫里的点翠都给了她,只这一对含羞铃兰的,皇上说她气质太艳,高攀不上才给了小阁主,让她瞧见了,竟也强要,连皇上赏的昭山点翠茶也因为沾了点翠二字也全给她要去了,还平白让小阁主跪了好一会。可惜小阁主如今的身份……让奴婢去罢,也让奴婢见见她被铩了威风的落魄模样。”
“你是个只会添乱的。不许去。”那声音漫漫地道,“便等着。若是十分闲,把上次那昭山点翠的茶罐倒倒底子,仔仔细细沏了茶来,等着皇上来了呈上。”
“小阁主,那茶…就剩些碎叶子了,不如换一样……”潇兮犹疑道,“奴婢明白小阁主的意思,只是怕万一皇上觉得小阁主怠慢,惹恼了皇上可就…”
“就是要碎的。碎的才好呢。越碎越好。”青纱里传来一声轻笑,“就是要他恼。恼了才好呢。越恼越好。总之他恼亦不是恼我。”
湘兮捧着只漆雕小盒沿着被宫中奴才们赶着扫出来的路去了点翠阁,遥遥便见点翠阁灯火通明,走得近了只见何宜人满头珠翠,着一身华美的孔雀蓝的袍子窈窕起舞。
到底是得宠,一只曲颈垂头的双头青鸾以四颗泛着幽蓝光泽的夜明珠为眼,噙着何宜人的鬓,展着的翅拢着后颈的乌发,长而美丽的尾羽与绸缎般的长发一同垂至以青碧两色丝绦束着又挂着青玉鸾佩的纤腰处,发上虽只着这一样首饰,可是只这一样首饰便不菲。
何宜人身子一旋,水袖高高一抛,银色的月光便从广寒锦的袖流水一般泻了何宜人满身,孔雀蓝的长裳上以银线绣得栩栩如生的百鸟更是展翅欲飞。
何宜人稍稍睁开妖美的眼瞥过湘兮,以碧蓝的黛螺勾画得入鬓、似由青鸾叼着的眉梢挂着浓浓的嘲讽,再阖上眼时已又是妖娆安恬。
而她背后,当今圣上秦张则身穿高贵威严的绀青九龙袍,发束雕琢极其精致的白玉貔貅冠,身姿颀长却歪歪斜斜地坐着,有着与身份不符的不正经和慵懒风流,似是喝得半醉,一双狭长幽深的眼半眯着,酒液染得水红的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股阴鸷邪佞。
湘兮心口一颤立即垂下了眼,向着点翠阁门外的宫女低声道:“奴婢屐雪轩的湘兮,奉周振衣之命给何宜人小阁主送东西来的。”
那宫女很是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湘兮几眼,尖刻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皇上在了才来。果真是那等地方出来的狐媚子,想勾了皇上走。你且跪着,等明早皇上出来,你爱给我家小阁主送什么便送什么。”
湘兮不急不恼,心知皇上已经听见了对话,道:“我家小阁主只是吩咐奴婢送东西来,并没有吩咐说要何小阁主回信,便是交由姐姐转交也是可以的。若姐姐不信我,大可以扣留着到了早上再交给何小阁主。”
“是伺候圆圆的湘兮?”
阁中远远传来慵懒邪气的男声,湘兮不敢怠慢,跪地回话道:“皇上万安。奴婢是湘兮。周小阁主命奴婢送东西给何宜人小阁主。”
“嗯。且进来吧。”
何宜人闻声一双水袖一收,回首轻蔑不屑地瞥了低着头的湘兮一眼,几步上前,妩媚的身段依偎在秦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湘兮娇声道:“皇上……怎的人在妾这儿,心却系在别处?”
“便看看圆圆送了什么东西来给朕的宜人,怎么,宜人竟这般小气?”秦张抬手勾过何宜人白皙的下颌,凑在耳边呢语。语气轻佻,话里的意思却十分危险,何宜人不敢再驳,低头强压抑心中莫名的不安,娇怯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圆圆,宜人。
一个是昵名,一个是位分,亲疏立现。在何宜人看来,宜人这二字是皇上对她的宠爱的证明,未必看得清,周圆圆却很明白何宜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远不及自己,否则也不会让湘兮有此一行。
湘兮揣度着而不敢怠慢,进了阁厅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捧起漆雕盒子打开,露出丝绒之上的一对精致耳坠,低着头道:“今晨我家小阁主与何小阁主偶遇,何小阁主见了我家小阁主的耳坠十分喜欢便向我家小阁主讨要,小阁主念着当时立摘了送给何小阁主不合礼数,便着奴婢清洗了装了盒,特来奉上。”
秦张厉眸一眯,原本就阴戾的眼更幽深得可怖,然而脸上反而带笑,那笑挂在他一双极薄的唇边显得极邪肆,声音暗柔却透出几分危险:“这对含羞铃兰的点翠耳坠是朕从万宝阁里亲挑的,圆圆不是喜欢得很?她是个素常不爱戴首饰的,那日倒是到了就寝的时辰也舍不得摘,怎么竟舍得拿来送人?”
湘兮不语。
“讨要。何宜人,你便如此喜欢点翠?难不成这宫中除了你,便谁也不得戴了?”秦张慢慢道来,何宜人这时才惊慌跪地,还不及辩解,秦张已对湘兮斥道,“便是何宜人讨要,你们这起子奴才便不会护着圆圆?”
湘兮听秦张撂了重话,知道到了时机,回道:“何宜人位分在小阁主之上三级,近日专宠,小阁主不敢怠慢。”
这话实实是周圆圆教给她的,才一出口,秦张便睨了她一眼,意思十分明白,那就是知道这话怎么听都是周圆圆的口气,必是复述的周圆圆的话。
这话虽听着谦虚,可秦张是了解周圆圆的,怎么不明白,但凡她如示弱不争,多半是在赌气。
何氏是真的伤着她了。
“既是如此,传朕旨意,降何氏为充九品充衣,撤玉牙牌,阁去点翠之名,更名芜翠,何氏禁足于此,阁中不符更衣份例之物即日撤去归库。”
秦张言罢拂袖欲去,何氏匍匐一步扯住秦张的袖角,裙摆凌乱地散了一地,妖美的眼泫然欲泣:“妾已知错,求皇上恕罪。”
饶是湘兮知道何氏的作为,见到她卑微的模样也颇有些不忍。她虽然跋扈残虐,却大半是高傲作祟,如今打碎所有骄傲的模样,不可谓不可怜。
秦张头也未回,那点袖子也就从何氏的手中抽去了。
湘兮垂着头不敢看秦张,头一次发现秦张竟不是她常见的那个荒唐却不如此阴狠的人,上一刻还宠得如珠如玉的女子下一刻便弃之如敝屣,整个人身上阴冷狠戾的气息让她第一次从秦张身上感到对帝王的恐惧。
许久,回过神来,湘兮发现皇上走的不是回腾云殿的路,而是去屐雪轩的路,于是默默捧着盒子就退下了,快步另走小路前往屐雪轩通报——又或许不必。
早在她出来之前,小阁主便说过,秦张今夜必至屐雪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