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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门折英钗头凤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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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
整整三日周圆圆一面也未见到秦张。
虽一日三餐都能收得到唐恬亲送来的糕点或汤水,知道秦张还惦记着自己,但周圆圆始终不曾见到秦张。
为什么?
周圆圆双目轻合,细细地回想。
她对此并非全无一分恐惧,毕竟秦张如今几乎是她物质与精神所依赖的全部,只是一切毫无征兆,以她对秦张的了解,绝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令他不能忍受的事,否则她也不会至今还能在嫔位上坐着。可既不是如此,那到底是什么呢?
秦张近三日来又有了一位新宠,这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周圆圆也只听潇兮说似乎是刑部尚书的嫡出女儿蒋才人,已经晋封了贵嫔并迁住高月轩,说是位善弹琵琶的高挑丽人,秦张路过她的落雨阁时正听见她弹奏《月儿高》,大叹此曲只应天上有,又大赞她弹琵琶时五指玳瑁纤纤如剥葱。
说来秦张对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等事十分在行,周圆圆则只通其中画诗两样,顶多又看过不少书罢了,对于音乐更是没有半分鉴赏力,在此事上与秦张后宫里那些技艺堪比教坊琴伎的千金小姐们相比,不得不甘拜在下风。
轻叹一声,周圆圆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秦张命人放在屐雪轩角落里的奏折新的已经搬走了,旧的那些却无人来取走,周圆圆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金色折子上整齐一致的黑色绶带,目光忽然一顿。
黑色?
她记得秦张说过,为区分六部的折子,每一部的奏折脊上都系有不同颜色的绶带,而黑色…黑色是刑部。
唐恬说过秦张下令搬过来的奏折都是他看过却未曾批的,难道真有这样的巧合,刚刚好这些折子全部都是刑部的?就算以上这些都是巧合,难道他莫名其妙宠上刑部尚书的女儿蒋贵嫔也是巧合?
周圆圆不相信巧合。
秦张是个聪明人,而周圆圆懂他。况且秦张曾亲口说过,过多的巧合会造成误会,而他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周圆圆双手扣紧,五指都有些轻微的颤抖,指尖冰凉滑腻,隐隐作痛。
秦张…
周圆圆念着这个名字企图平缓过速的心跳,但她的心仍然每一跳都几乎跃出喉咙。
你是这样想的吗?秦张…
“双鹤!”周圆圆强压下心中的颤栗唤道。双鹤进来,瞧周圆圆脸色不好,正欲问,周圆圆抬起眼来严肃地看着她,定定地道:“去守住屐雪轩,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不是我亲手打开轩门,什么人都不许给我放进来——不,去蒋贵嫔那里请皇上过来,就说我身体不适。”
“轩主?”双鹤一震,双眼不可置信地一睁,面色难看,“轩主清楚皇上最恨妃嫔争宠请走皇上,轩主如此忤逆皇上心意又是何苦?”
周圆圆只沉声道:“照做。”
双鹤面露异色,见周圆圆如此坚定也只得去了,回来时便是和唐恬及一队羽林军一同。
唐恬见了周圆圆面上并不见半分疏远不屑色,依旧笑容甜美,恭恭敬敬行罢礼问道:“周…轩主喜爱画画,纸墨可还够?臣为您送了不少来。”
周圆圆浅笑:“前些日子或许还够,过几日怕就不够了。多谢唐总管。”
唐恬点点头,道:“轩主,得罪了。皇上有旨。”
周圆圆轻轻颌首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只听唐恬朗声道:“罪妃周氏,德行有失,性情不淑,负朕之期,着降为尊七品贵人,即日起闭门思过,禁足屐雪轩,周氏非诏不得出,屐雪轩无朕亲笔诏书不得入,违者就地正法,杀无赦。”
周圆圆谢恩接旨,唐恬稍稍凑近一步,低声道:“皇上没有收回翻修椒淑轩的旨意,阁主不必担忧。”
周圆圆轻轻点头,唐恬于是一挥手,训练有素的羽林军立即将屐雪轩水泄不通地包围起来,唐恬后退一步郑重行礼:“阁主珍重。”
周圆圆淡淡点头,转身进了屐雪轩。直到她重新掩上轩门,双手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必须要做到。
前朝虽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但自大殷开国起,这条规矩便不再定得那样死,究其原因是开国皇帝政武帝的皇后当年便是伴着政武帝一同打下天下的,开国之后二人琴瑟和谐,于政事上也时有共治,此后皆有贤明的后妃辅政的记录,因此大殷的后妃并不像前朝那样凡有干政即处以死刑。
周圆圆努力平静下来打开一封奏折,只见除墨迹之外更有秦张的朱批,圈出数处,折子里附着一张纸,纸上是秦张的字迹,写着许多补充的资料,周圆圆细细阅完一封,闭眼推敲,不由面色苍白。
那山样的一堆奏折,内里均是相似的内容。
刑部贪污受贿,劣迹累累。凡逮入罪犯,出足银者立时放归;凡受理案件,出价高者即得胜诉;凡狱中重犯,贿狱卒者竟过的土皇帝一般,美酒佳人相伴。刑部原本的忠良之臣多遭陷害,如今竟只余贪利小人,由是冤案屡出,狱制混乱,百姓怨声载道。
秦张将这样的东西留在了周圆圆这里,其意昭然若揭。
半月之后。
周圆圆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微哑地唤道:“潇兮。”
潇兮进来,瞧见周圆圆的憔悴模样面露担忧:“阁主?”
“去把这首诗给皇上送去。”周圆圆轻轻抚着眉骨,将桌上折好的花笺向前一推,“可别出什么差错。本阁主已没有再写一首的精神了。”
潇兮应下,小心地捧着那张花笺一礼退下,走出屐雪轩之时,只听周圆圆疲惫道:“双雁,进来与我梳妆。”
半月之前的蒋贵嫔如今已是蒋充容,迁居高月殿,是如今秦张身边无出其右的最得宠的妃嫔。
潇兮看着高月殿的巍峨高华,听着琵琶清越铿锵的声音,心下难过,在殿外跪地叩首朗声道:“奴婢代屐雪轩罪妃周贵人三叩首向皇上请罪,皇上恕罪。”
片刻,听秦张沉静的声音道:“宣。”
潇兮听他口气平淡无波,心中犯上倔劲儿,头也不抬朗声又道:“奴婢为阁主戴罪,不敢起身。”
又是片刻,唐恬走了出来,扶住潇兮道:“姑娘快请起。”
唐恬是秦张身边最信任的内臣,潇兮心中就算再不忿,也到底会给秦张这个面子,又一叩首起身,随着唐恬便走了进去。
高月殿内温暖如春,燃着清静的袅袅檀香,垂着鹅黄色的重重竹花纱帘,偶有风拂过,纱幕轻扬,竟有一分飘逸出尘的仙境气息。纱帘深处秦张倚枕侧躺,墨发长泉一般散落着,双眼轻合似醉,一手支额一手懒懒敲着节拍,正对着近处一个背对潇兮而坐的高挑女子。
那女子一身牙色雪青鹰羽纹的宽袖窄腰云锦裙,风骨傲然卓然,长发挽出一个高贵优雅的高云髻,只插着三根鹰鹫硬羽雕饰的铁色木簪,怀抱一把浅秋色铁木琵琶端庄而坐,素手带着晕纹华美的玳瑁甲,倒半分不负剥葱之形容。似是曲终,五指当心一划,琵琶弦铮然声如裂帛。
秦张闻得曲终双眼蓦然睁开,瞧见潇兮,懒懒道:“送了什么来?”
潇兮再次郑重跪下把花笺递过头顶呈给唐恬,唐恬接下呈递给了秦张。
那是水印相思红豆的花笺,笺上是周圆圆认真小巧的字迹。是一首《钗头凤》。
雪薛笺,墨松烟,细毫难作长思念。北风严,迫霜霰,柔肠欲诉,鲛绡痕乱。盼,盼,盼!
重剪衫,独凭栏,梦魂犹知锦衾寒。漏声断,夜阑珊,千百度寻,旧人不见。单,单,单!
秦张看后面色似有动容,蒋充容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她抬手提起怀里的琵琶递给身边的宫女,起身转向潇兮,优雅端庄地缓缓走近,慢慢地摘着五指上的玳瑁。
这蒋充容也是个十分有特点的美人,一双狭长的眼带着一种深邃而锐利如鹰,琼鼻挺秀,薄唇棱角锋利,面容轮廓鲜明,立在那里倒很有一番铁木琵琶金戈铁马的萧杀之气,长袖鹰羽为纹,展开臂来怕就会如鹰展翅一般,特有一种凌厉大气的美感。
“周氏不是前几日身子不适?可是如今好了?”蒋充容语气冰冷嘲讽,衬着她那一张傲然美丽的容颜,别有一种风情。
周氏?这算是最大的蔑称了,她倒是在皇上面前也不把自己对其他妃嫔的不喜哪怕稍作掩饰,若非性子天然如此便是极度的恃宠而骄了。只是秦张纵着她,到底谁也奈何不得。
潇兮双手握拳,十指紧扣掌心,恭恭敬敬答道:“阁主相思成疾,病自然是没有好。”
蒋充容尚欲说些什么,秦张却已起身打断了她。
“罢了。”秦张淡淡道,“欣儿弹了这些日子的琵琶,怕也累了,伤了手就不好了。你好好休息,朕…去看看她。”
蒋充容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面露一丝凄色,重重跪地冷声道:“妾恭送皇上。”
秦张在蒋充容身边静立一刻,轻叹一声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潇兮看着蒋充容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明白她大约是真的爱上了秦张,不由为她感到些许悲哀。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爱上皇上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着从那份爱里退出。在这偌大的宫廷里有人笑也有人哭,有人爱也有人恨,这蒋充容却注定不会是幸运的那一个。
潇兮与唐恬随行而出,才出了高月殿,却见秦张身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潇兮一惊,唐恬已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皇上先行一步,我们只向屐雪轩去就是,不必大惊小怪。”
潇兮听了唐恬的话却仍然有些怔愣。
这几日周圆圆固然忙得形容憔悴,却时常摩挲右腕上的暖玉镯,潇兮问过,周圆圆只是淡淡笑笑,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潇兮平生不知相思,看着面前已不见人影的路,想着那个因半月不曾相见便急着冲向屐雪轩的君王,想着他身份地位的高高在上与他此刻对周圆圆思念的如痴如狂,想着那个疲惫得脸色苍白却在抚摸腕上玉镯时露出温柔神情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从一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感到这个宫廷里还存在着权利、地位和欲望之外的最不可能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相思,这就是相恋,这样的话潇兮虽不敢说也不敢这样觉得,但是…大约周圆圆才是这个宫廷里唯一一个幸运的女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