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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难守无忧小轩窗 秦张在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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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张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又到了屐雪轩来,周圆圆瞧他又是一个人,知道他又是自己一个疾奔来的。
秦张进门便把大裘褪了递给一旁的双雁,拉着周圆圆的手仔细瞧了瞧,柔声道:“可还疼么?”
周圆圆微笑摇了摇头,秦张微微弯了弯双眼,轻轻为她拆了纱布。也不知秦张到底给她用的是什么药,短短一天,断甲之处虽然还有些难看,但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白皙无瑕。
“圆圆为朕束发可好?朕费心了一日,精神都疲了。”秦张见她伤好放下了心,说着坐下来,指尖揉着太阳穴,“圆圆都不知道,怀了孕的女人竟有这许多事。朕原先虽见过七弟的母妃怀孕生子,却不见悦太嫔怎样挑剔,到底是因为彼时情况不同,挑无可挑。朕陪她的那一会当真累得很。”
周圆圆浅浅笑着替秦张摘了发上的白玉蟠龙冠,慢慢替他梳理着长发,状似不经意般地轻声道:“若是妾也这般挑剔,皇上可会如此着恼?”
“怎么会。”秦张笑笑,“圆圆若是有了身孕,朕必定珍之重之,若是你要,哪怕星星月亮都摘给圆圆。”
周圆圆亦笑笑,在妆奁里挑了挑,唇角笑意温柔中带上了一丝小小的邪恶味道:“皇上就在妾这里落下了一条发带,上次戴走了,这回束臣妾的可好?”
秦张知道她使坏,也不扫她的兴,只道:“莫要叫朕太没面子了就是。”
周圆圆见秦张一身暗红金龙祥云袍,就从妆奁里挑出一支荚蒾果的镂空金发钏来配。
荚蒾果是一种在大殷并不罕见的野果,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花果,果实黄豆大小,色泽鲜艳如血,味道酸涩略带甜味,原本怕是连道家常菜肴都算不上的,只是当年大殷开国之初,政武帝带兵打天下,受伤之时在山间被一位民间女子救起。山间荒芜别无他物,女子就以荚蒾果口哺救之,政武帝大军原本受困山中,也因此荚蒾果得救粮草之急,大胜一仗,打下大片江山,后来那民间女子被政武帝封后带回宫廷,这荚蒾果的发饰就开始流行,连那山也改了名字,此后便换作荚蒾山。
周圆圆把秦张那头极浓密的发拢起,用发钏束在偏左之处,把秦张的发搁在他肩上,让那束发流水一般地垂下,扭过妆镜来给秦张看。
秦张乌墨般的发上扣着金钏,横斜出一支金枝,枝上生着数颗鲜艳血红的果子,一映之下,秦张清俊的面容带上了几分妖异,长眸薄唇竟显得色气魅惑。
“张儿长得真好看。”周圆圆轻轻咬着秦张的耳廓低声媚惑地说道,秦张一愣,再回过神却只见周圆圆已经走远坐在了榻边,弯弯的眼温柔地瞧着秦张,不见一丝方才的诱惑模样。
秦张微微笑笑起身过去把周圆圆舒舒服服抱在怀里,自袖中取了个小本子出来给周圆圆看,语气很有些得意:“朕今日也不是白去,学了好些东西回来,若真到了那时,绝不叫圆圆有半分不适。”
周圆圆见那是个银灰色石榴纹暗花绢包的小本,翻开来是雪白细腻的纸张,难得的写的是秦张小而方正的字而非狂放的草书。
秦张为人写字都随意洒脱,即便拟旨秦张也大多是草书,这些精致秀气的小方块是秦张非常认真的时候才会用的字体。周圆圆起了兴致,细细一看,只见第一列写着:器具边角之处应以布帛包裹,另留出宽敞的道路以供行走。
连翻了几页,皆是些孕期的注意事项,想来秦张在旖良媛那里待了一下午,就是记下了这些。
“皇上…妾……”周圆圆只觉双眼微微湿润。不能说是不感动,她却也怕秦张会失望。
“别哭啊…”秦张凉凉的指尖轻轻抚了抚周圆圆的眼睑,周圆圆温热的小手便握上来紧紧攥着秦张的手,秦张把周圆圆抱紧,下颌搁在她发顶,懒懒地说,“圆圆不怕…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也许不是现在,但会的。圆圆也要努力,好不好?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比朕幸福。”
周圆圆在秦张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圆圆一定会做天下最好的母亲,养好我们的孩子,也养好你。
算上昨夜,秦张已在周圆圆这里歇了五夜。
周圆圆轻轻抚了抚睡在她膝上的男人的脸颊,又细细地掖了掖秦张身上的锦衾。
秦张的睡颜像个孩子般安恬而平和,散着的发被周圆圆细致地拨到脑后,修长纯黑的睫毛垂着,薄唇甚至有些微嘟,周圆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温柔地笑起来,抬眼看向窗外。
秦张白日大多时间虽都陪着旖良媛,却夜夜都歇在周圆圆的屐雪轩,周圆圆尚且不必去请安,在屐雪轩闭门不出也谢绝访客,倒也还算清净,秦张今日早朝回来时搬了一大叠奏折过来,但直嚷嚷着困,不愿意看折子,周圆圆也只好放任他睡,在小小的屐雪轩里腾出地方来放那些折子。
周圆圆见他不像是累了倒像是心情不好,便轻声问唐恬:“皇上这是怎么了?”
唐恬似有些难过地道:“皇上今日在朝堂上与几位大人起了冲突,就是前些日子与轩主说过的改革奏折语言的事,诸位大人竟反对得厉害,逼皇上把几个才提拔上来的新科进士都贬到了地方去。”
周圆圆轻叹,抚了抚秦张的发:“即便这样的事都推行得如此艰难么?”
“轩主只作不知罢…这堆少的是今日的,那堆多的都是些积年的折子,皇上看了丢着没理的,臣全搬过来了,还请轩主劝着点皇上,也让皇上勤奋些。”唐恬指挥着人静静搁下了奏折,面上有些尴尬地过来说道,“轩主也知道,皇上到底不大擅长这些时政上的事的。”
“瞧着朕睡了就在圆圆面前说朕的坏话,唐恬,可是月钱多得花不完了?”秦张睁了眼睛,在周圆圆膝上翻了个身,双眼微眯瞧着唐恬。
“轩主救臣,臣可是对皇上和轩主忠心耿耿青天可鉴,皇上若是扣了臣的月钱,轩主可得给臣赏回来。”唐恬即刻嬉笑,那模样甜美可爱得很,周圆圆忍不住微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正此时,门外只听一阵嘈杂,有空翠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随即双鹤急急进来回禀,说是旖良媛动了胎气,身孕不稳,求皇上去看。
秦张面色一凛,抬眼与周圆圆无声对视了一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翻身而起,披上大裘便离去了。
周圆圆目送秦张远去,神色自温柔转淡,抬眼看向潇兮,定定道:“去查。”
“你再说一遍,是什么?”秦张的脸色冰寒至极,微眯的双眼中是森冷的杀意。
面前来报的御前宫女黍儿虽不是普通宫女,在御前也常见秦张,见了这样的秦张也禁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叩头努力平静下来道:“皇上息怒。椒淑轩距漪碧轩不远,旖小殿主散步之时路过椒淑轩整修堆放椒泥之处,被椒泥中的麝香影响动了胎气。”
“你是说,”秦张放柔了声音,却仿佛透着更为刺骨的冰寒阴冷,“那些秽物原本是要涂在椒淑轩的墙上的?”
“正是,麝香之味受椒泥香气掩盖,若非高手等闲难以察觉。”黍儿脸上惊惧交加,急急道,“皇上,旖小殿主只不过是路过便如此厉害,若是以此涂墙,日日嗅闻,只怕周轩主身体损伤再难有孕,即便有孕也不能保养…”
“朕,比你清楚。”秦张慢慢地说道,“查。好好查清。是谁,敢下手做这样的事情。”
“皇上…”唐恬面露忧色,“皇上需起驾向漪碧轩去了。”
“朕知道!”秦张低低怒吼一声,铁着脸向漪碧轩走去。
离得近了,只见满轩的人都跪着,三位太医已经诊罢了脉在定方子,三位医女在旖良媛身边围着,一个扶她坐着,一个为她拭汗,一个正服侍她喝水,那水中似有一物沉浮,秦张见此双眸蓦然一冷,上前二话不说便挥开最后那个医女将手伸到旖良媛唇下厉声道:“吐出来!”
旖良媛黛眉紧皱艰难吐出一片老参来,脸色苍白得难看。
“是你们给了旖良媛含参的处方?”秦张冲三位太医冷声道。
三位太医大惊,自椅子上滚下来,面无人色地辩解道:“臣等不曾!”
秦张一指那医女向黍儿喝道:“带下去!”
黍儿会意,把那医女拖了下去,秦张又向那三位太医沉声道:“旖良媛的胎如何了?”
太医中最为年长的那位定了定神,以额触地道:“回禀皇上,小殿主的贵体虽有用过麝香的迹象,但所幸并不重,许是近来精神不佳,体之根本虚弱,才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请皇上放心,龙胎并无大碍,臣等不日即能调理好小殿主此次所受的损伤。”
旖良媛脸色苍白,向秦张伸出一只手来带着哭腔地唤道:“皇上…”
秦张握住她的手,只觉她五指冰冷,瞧她容色苍苍,一双昔日流光溢彩的碧色美眸转着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让秦张微微缓和了态度。双手似不经意地将旖良媛的手握在掌中。
她的脉象虚弱至此,远不是这一次造成的损伤,可秦张却只能探出麝香的迹象,此外再无其他。
“皇上,求您救救妾的孩子,救救妾的孩子…”旖良媛紧握秦张的手,那力道大得不像是女子寻常所有,是真真正正的担忧和恐惧。
秦张见她如此在乎腹中的孩子,心弦一动。双眼柔和许多,轻声安慰道:“孩子没事。朕会给你指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材。曼儿,没事了,睡吧。”
似乎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旖良媛咬着苍白的唇无力地点了点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是在修我的椒淑轩的椒泥里发现了麝香?”周圆圆冷笑,“只五天而已,五天,她们就等不及要毁了我。”
“奴婢见了唐总管,唐总管让奴婢转告轩主,敬请轩主放心,皇上已经下了密令清查椒淑轩里的脏东西,扒了椒淑轩的墙皮重修,此事不会有人知道,十日之后,轩主依原日子搬进椒淑轩。”潇兮面带不愉,“竟是这样下作的手段。”
周圆圆细思,微微皱眉问道:“旖小殿主动了胎气的事,宫里头是怎么说的?”
“说是走动得太多,再加上心情郁结。不过谁都知道她沾上了麝香,只是唐总管好像奉了命,特意隐去了椒泥的事,旖小殿主也并不知道是因为椒泥,只说是在椒淑轩附近的花圃里挖出了麝香,处置了一位…慧太嫔。”潇兮努力地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位的名字。
“慧太嫔是先帝的慧仪肖氏。”周圆圆的目光转向双鹤,双鹤立即答道,“算是…废芙妃一党吧。当年禧太嫔怀着皇上的时候,慧太嫔就是用花圃里埋麝香这样的手段差点让皇上不能出生,连累禧太嫔身子大伤。皇上即位时废芙妃自戕,慧太嫔原是可封太仪的,自请降封太嫔,皇上才一时动她不得,留她苟活,想来此次处置她到底只是借机发作罢了。”
“这些当年的事,凡是有所不实或者太过私隐的就不必告诉我了。”周圆圆淡淡道,看向窗外的眼神色飘忽,“若是有那么一天…但愿皇上能亲口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