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录》卫兮

13、五月榴花照眼明 才一开宴，

　　才一开宴，那少女便急着吃那碟白玉芙蓉糕，周圆圆趁人不注意亲手把那碟糕点和她桌上的空碟调换了，少女大大的眼睛里就立即盈着满满的感动的光芒，亮闪闪地看着周圆圆。
　　周圆圆看她可爱，不由微笑询问少女的名姓年龄。出于对把糕点给她吃的周圆圆的强烈好感，少女很快就把自己的家底交代得一干二净。
　　少女叫随懿，是原先禧太嫔身边一位宫女满年岁出嫁后生的女儿，九岁时又被选进宫来做了小宫女，此后一直在御膳房工作，今日早晨皇上去御膳房给周圆圆挑那三样糕点时见着了她，得知她是曾经禧太嫔身边的如意的女儿，名字更是禧太嫔赐的，就立即封了她从九品承衣，赐封号为“灵”，只是事发突然，如今连居所都不曾定下来。
　　宫妃要到十六岁方能侍寝，如今宫里有名分又没制出牌子的就只有两人，十三岁的灵承衣随懿，和十四岁的小皇后郁矜。随懿虽有秦张赐下封号的殊宠，但不能正式承宠就意味着没有荣华富贵，秦张既然不曾钦定她的处所，那宫里爬高踩低的奴才自然也不会热衷，随懿倒是很不介意地塞着满嘴糕点说回御膳房睡也罢，看她吃的样子可爱，周圆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着不若一会托唐恬打点一下。
　　光风霁月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待关了门竟温暖如春，妃嫔们陆陆续续地脱了披风，随懿吃得开心，更是早早地就脱了披风，一身嫩黄雀灵裙愈加显得她灵动可爱，周圆圆瞧她还馋就笑笑把另两碟糕点也给了她，不理她的座位正对面云深深盯着她始终未褪的披风的目光。
　　宴会歌舞行了半晌，温姬忽然起身行礼，柔柔开口道：“皇上，日日行宴都是这些歌舞，虽然好却也十分没有意思。妾瞧着姐妹们都是多才多艺的，不若行一行酒令可好？”
　　周圆圆闻声抬头看去，只见温姬一身象牙白云锦长裙，双蝶穿杏花的裙幅上压着祥云碧玉佩，长发以彩瓷杏花的一套首饰挽得无一丝落发，一双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瞳眸有柔波荡漾似的望着秦张。
　　“也好。只是不知是什么玩法？”秦张颇有些兴味地坐起身来，笑道，“朕也正觉得单喝酒无趣呢。唐恬，取好酒来。”
　　温姬笑道：“妾这里有一套行酒令可用的花名签，令官就由妾身边的折枝来做可好？”
　　秦张唇角一勾：“准了。”
　　温姬施礼坐下，若有若无地瞧了周圆圆一眼，周圆圆淡淡一笑作为回应。
　　花名签行酒令的玩法也简单，各人掷骰子，按掷出点数抽出一支签来，自己看后扣着，签分开花签和谢花签，开花签上有花名、四字判词和半句诗，要按顺序高声念出再正确对出另半句来，请相关持签人陪酒，否则便要罚酒，谢花签在此之外另有献艺的说法。
　　温姬身后走出一个正蓝色宫装的清秀女子，向着皇上行大礼后端过一杯酒一饮而尽，搁杯时只见那白皙的颊上微微染上红霞，双眼顾盼之间略带醉态而清明依旧，随即又向众人施礼、敬酒，酒罢高声道：“酒令一出，驷马难追，不遵者罚。”
　　说罢转身道：“皇上先请。”
　　秦张自檀木托盘中拾起那枚骰子，垂头瞧着它，苍白的指尖轻轻摩挲两下，微微抬起眼来看着折枝轻邪一笑，抬手一丢那玲珑骰子，骰子滚了几下落在桌子正中，冲上的正是一点鲜红的一。折枝笑着一礼道：“皇上圣明。”
　　秦张笑着抽出签来看了一眼，唇角邪肆的弧度挑得更高，随手将签扣在了桌上。
　　接着是顺嫔、丹姬、温姬等人一一抽过，直至轮到了周圆圆。
　　周圆圆丢出骰子去，只见那玲珑骰子在桌上转了没几转就停了下来，掷出除秦张以外唯一一个一来，顿时就感到满殿扎人的视线。周圆圆垂了垂双目，伸手去摸签之时似乎有所察觉一般地抬头，正对上折枝一双满是冷嘲的眼，目光一凛低头去看签，视线瞬间一凝，只觉签上的字仿佛为她当头浇下一瓢冰水。
　　梧桐花。有凤来仪。一日梧桐栖凤凰。
　　周圆圆虽不是此间行家，却也知道自己扔的骰子怕是和秦张一般被做了手脚，不论怎样扔都会掷出一点来，而自己会抽到这支签更是温姬早就算好的。更有甚者，怕是每个人抽到的每支签都是她算好的。
　　这支签不能翻开。
　　或者说，本就不该有这么一支签。
　　荒唐世上荒唐王，荒唐事里叹荒唐。一日梧桐栖凤凰，不见荒唐只见王。且不说签中提到的凤凰梧桐，只说这诗，这是秦张登基当日云游天下德高望重的了无大师留下的打油诗，天下皆知却也都绝口不提。
　　这句诗足以要了她的命。
　　正在她低头思忖如何是好之时，折枝已让所有人都抽好了签，走到了殿中朗声道：“请皇上开签。”
　　秦张翻开那支签，邪笑念道：“谢花签。霸王草。天下之主。生当为人杰。赋诗一首。”
　　在场的人听他语气云淡风轻都不觉有他，只周圆圆猛地抬头看向秦张。
　　温姬大约只觉得霸王草名中“霸王”二字符合帝王身份，却不想草这一品种几乎是在讽刺秦张的身世，而更有甚者，“生当为人杰”此语乃是李清照讽刺丈夫临阵脱逃无所作为之语，如今秦张乃是世上闻名荒唐王，温姬给他此签，在秦张看来怕是仿佛生生在他心上最伤痕累累之处又扎了一针。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秦张侧头似不经意一般看进周圆圆的眼，笑容依旧邪肆而漫不经心，张口便念道，“《鹧鸪天》，非花非树亦无香，天恨疏狂一霸王。青史丹书原不载，一出荡尽天涯芳。岳苍苍，水茫茫，六合八方山水长。何日得沐青帝心，天下归一收我囊。”
　　秦张话音落，折枝朗声道：“酒令行——霸王草出，群芳陪饮一杯，令席上一人献曲为敬！”
　　周圆圆心口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撕裂疼痛，她明白这疼是为秦张而疼，为他如今已不会再为这样明明是极度伤人的事感到痛苦而疼。
　　毕竟须得曾经疼到极致过，才能对这样的小痛麻木。
　　周圆圆低眉和众妃嫔一同饮酒一杯，指腹轻轻地抚摸着酒杯细腻的白瓷及其上的葡萄青釉。那杯里的虽说是酒，但只是不烈的青梅酒，色泽碧绿，入口清甜略带一丝宜舌的酸味，周圆圆抿了一口，忍不住又以舌尖沾了沾，秦张把她那猫儿样的姿态瞧在眼里，原本神色莫辨的眼温柔了起来，转眸看向温姬，笑道：“婉婉的琴素来好，可有合适的曲子？”
　　温姬起身行礼，柔声道：“妾琴技拙，近日新练了一首《满庭芳杏花吟》，只愿抛砖引玉。”
　　温姬的琴大约的确是不错的，只可惜周圆圆不大通音律，只觉得她坐在那里的姿态静雅柔美，双手弹得行云流水，显得她十指纤纤，比起平常温文之美更多出一份专注认真的宁静美好。
　　一曲毕了，秦张拍掌笑道：“杏花雨，杏花曲，杏花裙里婉婉女。婉婉的琴技又精进了，虽是寒冬腊月，却让朕仿佛得见春日美景。唐恬，赏。”
　　温姬谢了恩回座，折枝又朗声道：“请温小轩主开签。”
　　温姬将扣在桌上的签翻开，唇角荡开一丝柔柔的笑意：“可不是巧呢。皇上，妾这只签是杏花开花签。瑶池仙品，日边红杏倚云栽。上句是…天上碧桃和露种。”
　　“得此签者，必得佳偶，奴婢恭贺温小轩主，恭贺皇上。众宾共饮一杯！”折枝说着又端一杯干了，扣杯以示尊敬，周圆圆和席间大多妃嫔及秦张一般抬袖虚饮一口，不欲承认那签。
　　周圆圆知道温姬打的这是什么算盘。凭借才艺展示博取秦张欣赏，再借由所谓全凭运气的抽签显示自己与皇上的缘分。她今日原本要晋封雅姬，距嫔位只一步之遥，临时改变秦张的主意改封嫔位并非不可能，只怕她做梦都想有人恭恭敬敬称她为温嫔，叫她一句轩主。
　　不止是她，在座谁不想有朝一日能得封嫔位，日后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
　　众人饮罢，只听折枝又道，“请顺轩主开签。”
　　顺嫔翻过签来，温和笑道：“开花签。鸡冠花。俯首秋风。至今戴却满头霜。可是…‘只为五更贪报晓’罢？”
　　“正是。”秦张亲斟了杯酒给顺嫔道，“前几日才教过朕的，若是忘了，朕也得将你罚上一罚。”
　　“得此签者尽享田园天伦之趣，平安终老。席上同庚者共贺三杯。”折枝说罢，细一想即刻下跪告罪，“奴婢有罪。不若…生辰同月者共饮一杯罢？”
　　“无妨。”顺嫔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只一脸慈和之色道，“本轩主是八月的生辰，不知除了皇上，还有谁与本宫有如此缘分？”
　　周圆圆一顿，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起身深深一礼淡淡道：“妾是八月的生辰。恭祝顺轩主平安如意。”
　　说罢接过双鹤递来的酒杯与秦张、顺嫔遥敬，连饮三杯，扣杯为敬。
　　周圆圆才落座，就听折枝又道：“请周小阁主开签。”
　　周圆圆单手按在那支签上，神色不变，淡淡道：“扣签不翻。”
　　折枝本已成形的笑容一僵，秦张也看了过来，满殿妃嫔皆面露诧异。扣签不翻也不算违规，大多是谢花签的附带条件做不来才扣签，只是在皇上面前如此是件极丢份的事情，这在宫宴上是从未有过的。
　　然而折枝反应极快，道：“扣签不翻——罚三杯，再抽签。”
　　周圆圆淡淡然饮下三杯，掷骰，抽签，低眉瞧去，只见签上写道：牡丹。艳压群芳。花开时节动京城。
　　周圆圆面色淡然不变，按在签上的手看似轻柔却极其用力，仿佛能感到精致的花名签上温润的木质纹理嵌入掌心，仍平静道：“扣签不翻。”
　　罚酒，再掷，再抽。
　　水仙。凌波仙子。不是人间富贵姿。此签是谢花签，要献舞以贺，而周圆圆不会。
　　“扣签不翻。”
　　周圆圆连扣三支签，满殿的气氛都有些不大对劲了，青梅酒再淡，一连六杯下去，周圆圆也不免有些醺醉，脸颊染上酡红，别有艳色，似是瞧一眼就能醉人。
　　秦张知道周圆圆抽到的签定然是出了问题，懒懒起身道：“朕瞧着你一支酒令都行不得，怕是运气不好。今日大喜，朕也高兴，便为你转一转运罢。”
　　说罢吩咐唐恬去取了一壶新酒来，略带醉态地拎着一只酒壶从殿上首走下来，走到周圆圆面前，让唐恬摆开三只墨绿色夜光酒杯，一一斟满道：“先喝朕斟的罚酒，再掷朕给你的骰子，罢了再抽朕手里的签，可好？”
　　周圆圆知他是为自己解围，心口一暖，柔柔一笑道：“谨遵圣意。”
　　说罢端起一只酒杯来，抿进口中细一尝，竟是梅花茶，略带诧异地抬眼看向秦张，秦张一双狭长的醉眼朦朦胧胧极为魅惑，眼尾带着薄红，墨色的瞳中则一片清明，看着周圆圆，略带笑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是如何地偏袒她。
　　周圆圆隐下唇角的笑意再掷骰，抽签之时发现秦张袖中滑出签来换掉了原本的签，低眉细看，唇角抑制不住地荡开了柔柔淡淡的笑意。
　　签上云：丹若。石榴红裙。五月榴花照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