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录》卫兮

12、日色欲尽丝弦起 大雪初晴。

　　大雪初晴。
　　贺礼宴设在了皇城中轴上的光风霁月殿，周圆圆的屐雪轩偏远离那里不近，便出发得早了些，双鹤惦记着周圆圆身子尚弱，走了大半路程便劝着她到艳梨亭里稍歇。
　　艳梨亭在如今只余枝干的梨树掩映之中，有着暗红色的八角翘檐和雪白的柱，寓意即是梨花瓣白而蕊红，颇有几分艳梨意味。
　　如今正是隆冬，原本四面透风的亭子以重锦掩着遮风，搁着几盆备用的炭火以供来此赏景歇息的人取暖。
　　“小阁主风寒初愈，可不能再冻着累着，奴婢把皇上赏的点心带着呢，小阁主可要尝尝？”双鹤笑着搁下食盒，见周圆圆点头，打开盖子取出三只小碟来，才去拨弄炭火。
　　小碟是画着松、竹、梅岁寒三友的彩釉碟，每一碟上都是摆成梅花形、入口大小的五块点心，附着一张字迹熟悉的纸条，分别写着：霜欺青松糕，凝露百节糕，傲梅凌雪糕。
　　霜欺青松糕作端庄的方形，是以松针酿水和米粉制青碧色酸味的半透明糕皮，内包松子和腌制松针，外撒白色的霜糖，酸甜相间又有松子醇香；凝露百节糕为竹叶形，外裹晶莹剔透的竹香皮，说是以竹腹中露佐以蜂蜜米粉凝练而成，内含一片腌制的竹笋，糕顶画着清俊的修竹，软糯不腻竹笋又清新爽口；傲梅凌雪糕作五瓣梅花形，下半白上半红，白的是糕，红的是酿梅瓣胶冻，略带几分酒香，入口即化，味极鲜美。
　　周圆圆本没什么胃口，却也被那些糕点勾得多吃了几块，不得不多歇了一会儿，饮山楂茶消食。
　　这一歇可好，正遇上了故人——多露阁的那位沁沾衣，云深深。
　　士别三日，故人容色愈发倾城。
　　沿着汉白玉石路向着艳梨亭走来的女子姿仪似弱柳扶风，流水似的长发以五对精巧至极的彩瓷梨花钗挽着，那发丝细得仿佛簪不住钗似的使钗柔弱地似堕非堕，伊人眉眼如画，柳叶秀眉间垂着一枚银镶的梨形温厚美玉，蕴着几分江南烟雨的轻愁，显得她只巴掌大小的脸颊格外白皙尖削，有几分自然而不做作的病西施模样，单薄的身子上披着一件雪兔江南小桥流水水墨画的披风，其下是一身光华流转的云锦雪梨纹长裳，那梨花附在虬枝之上，以浅黄浅绿的湘绣勾成，含羞带怯，仿佛真花一般富有柔弱清雅的风姿，衬着她我见犹怜的姿仪，别有一番动人的意味。
　　“周小阁主安。”云深深上前端端正正深深一礼，抬起眼来，瞳中只见淡淡的惆怅与柔弱，仿佛的确是个多愁善感的美人。
　　周圆圆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前闪过女子眉间满是戾气和虚荣的模样，心下微微升起一丝厌烦，抬手轻轻抚了抚眉心以期平复，淡淡道：“平身。”
　　云深深由身边的侍女搀扶起来，向着周圆圆柔柔笑道：“妹妹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可否请姐姐让出亭子来，让妹妹小坐？”
　　让？周圆圆心中冷笑，前些日子潇兮青紫的膝盖犹在眼前，再没有半点粉饰太平的耐心，淡淡道：“这亭子不小，沁沾衣若要歇息便进来歇息，没人要拦着。不过本小阁主到底是皇上亲封的正九品振衣，难道还要为侧九品沾衣让位不成？”
　　云深深笑容一僵，然而似毫听不出周圆圆话中的排斥之意，依旧进了亭子落座，特意从绣着梨花的袖中缓缓抽出一条光华流转的帕子来，掩着薄唇低低轻咳了几声，随即仿佛十分不好意思般地告罪，声音虽柔柔软软让人生不起气来，意思却像蜂针一般毒：“姐姐莫怪，妹妹近来身子不好，常咳不止，圣上垂怜，把这雪绡锦都制了帕子，熏了润肺止咳的上等雪梨香送来，妹妹怪圣上奢侈，毕竟雪绡锦寸锦寸金，圣上却说妹妹就值得这样的东西呢——姐姐怕是不识得这雪绡锦罢？”
　　周圆圆勾起冷笑，那笑中意味不明：“确实不识得，还要多你告知。”
　　云深深眼中滑过得色，这才终于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周圆圆。
　　女子身上的披风款式极特别，细毡绒在外，火狐毛在内，帆一般地宽大，展开双臂大约是一个半圆形，将内里的衣衫遮得丝毫不露，于身前以交叉的绦带系着，袖口缀着一圈暗红剔透的石榴石，臂下各钉着一颗血晕玛瑙玉当作分界。而披风的颜色是极艳丽的石榴红，装饰极简，只在衣袂处绣着裂口的石榴，个大皮红，洒着许多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籽，颗颗饱满玲珑，看着讨喜得很，让人觉得如那寓意一般会使穿者多子多福。
　　披风如此艳丽，女子却不曾盛妆，肌肤是自然的白皙，略带健康明丽的红润，眉间用银色的胭脂以寥寥几笔勾画着妩媚而清傲的鸟形，纤眉修长而略带清冷，墨色的眼却柔情氤氲，薄唇淡，整个人如出水白莲般清凌，却因那披风而透出入骨的魔魅和浓艳。
　　云深深看着周圆圆轻轻咬住了嘴唇。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她容貌美丽，但不论在谁看来，她总是似乎比自己更美上几分，每每与她在一起，云深深都能感受到她的从容与自己的自卑。
　　明明她什么都不如自己，可是自己就是不能不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云深深心口阴暗情感的翻涌似乎隔绝了理智，眉间惹人怜惜的柔弱被辛辣的讽刺划破，不敬之语脱口而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是我向姐姐行礼，不知明日如何？”
　　周圆圆将茶杯递到唇边的手一顿，双眼淡淡扫视云深深。
　　周圆圆自然知道秦张不会把草旨给云深深看，但云深深敢如此说，必是秦张允诺过要封她为贵人，而自她推断，自己封不到贵人位分，即使得封，也比她少了一个封号，日后相见，行礼之事自然是要倒过来。
　　不论在秦张心中二人高下如何，此事不幸竟真被她言中。
　　“明日之事是明日之事，本小阁主瞧沁沾衣中气十足，大约也不必休息了，且跪安罢。”周圆圆心中一堵淡淡开口，手上的山水白瓷杯一撂，磕在大理石桌上发出清晰的相撞声。
　　云深深见她如此心中更是得意，冷笑道：“妹妹感染风寒，若是此时离去加重了病情，姐姐可承受得起天子雷霆震怒之威势？”
　　“沁沾衣既如此心仪这艳梨亭，那本小阁主割爱也罢，望沁沾衣恭送本小阁主才好。”周圆圆心中可笑，却不欲再多与她纠缠，拂袖起身离去。
　　云深深似是觉得自己胜了，唇角含笑，起身行礼，语气中是浓浓的嘲讽：“恭送周振衣。”
　　周圆圆脚步一顿，回眸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搭着双鹤的手离去，似不经意地随手轻轻提起略有些长的披风。
　　就在周圆圆离开艳梨亭的一刻，云深深忽然跌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轻颤，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只因在她低头之时看到了周圆圆披风之下的裙裾。
　　是雪绡锦。

　　周圆圆沿路又走半晌，正到了夕阳西斜时分，眼前已能看见那脊负三兽的光风霁月殿，色调以云白搭配华彩的大殿在积雪之中愈发显得庄严圣洁，是周圆圆从未见过的壮美，殿内华灯初上，敞亮通明，偶有人声二三，正是宴前笑语初起。
　　殿门口立着一个风韵成熟的葱绿宫装女子，见了周圆圆深深一礼道：“奴婢是福瑞轩的如祺，恭请周小阁主入座。”
　　“多谢。”周圆圆淡笑颌首谢过，随她入了门，只见殿内无比奢华，盘金云色巨柱擎顶，殿的两旁摆着两排座位，早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妃嫔，周圆圆虽来得不算晚却也算不得早了。
　　秦张说是片刻前才来的，正歪歪倚在龙椅上，尚披着色黑如夜的貂裘未褪，发上一顶赤金二龙抢珠夜明冠略见几分歪斜，一手支腮一手拎着酒壶，才要喝，却被一旁的女子劝了下来，似相互说了什么，秦张便正坐起来，俯身向那女子，由着她为自己整了整冠。
　　那女子一身宽袖窄腰的长裳，墨绿色绣蟹爪菊的万寿锦衬出一副流畅的身段。女子容貌平凡却十分顺眼，一张经典略见清瘦的美人脸上生着一双十分明彻的似杏圆眼，两叶似乎永远带笑的饱满薄唇，固然已不年轻，然而鬓边渐染的霜色、眼角唇边的些许细纹却只是平添成熟慈祥的风采，微笑时更有些妩媚温柔的味道，是个让人一见便觉亲切的柔和女子，更似乎十分有福相。
　　宫中传言顺嫔与禧太嫔容貌相似，张儿的母妃，便是这样的么？
　　周圆圆微微怔了怔，随即施礼清朗地道：“屐雪振衣周氏拜见。”
　　秦张闻声止了与顺嫔的谈天，向周圆圆一笑道：“平身。”
　　语毕音落，只见女子缓缓站起，一身石榴红的衣交映身后殿外残阳如血的天空，姿态静雅神闲气定，虽不绝色却给人以一瞬的惊艳。
　　丹姬看着一身石榴红的周圆圆和秦张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面上掠过一丝恼恨，白牙紧咬，认定周圆圆是受了旖良媛的教穿红衣来给她难堪，低低开口似要把口中三字嚼烂：“萧泠曼。”
　　周圆圆依旧按着自己原来的位子落座，上首是芙更衣，下首的芙承衣此时并未到场。这罗氏姐妹一有一无，周圆圆猜测芙承衣多半是不会来了，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撤去了芙承衣的位子，给周圆圆换了个新同桌。
　　周圆圆在艳梨亭用了不少茶点，因此也不再惦记桌上的那些，但她不惦记总有人惦记。
　　周圆圆才感到有人在身边坐下就感到了一道热切的视线，并不是盯着周圆圆的，而是盯着周圆圆桌上的食物的。
　　周圆圆一转头，就看见一个披着嫩嫩的鸭黄色披风的豆蔻少女，长长的黑发只用彩瓷忍冬花的发带挽成一个高高的简单的马尾，巴掌大的圆脸上是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眼瞳黑白分明，水灵灵地忽闪着，抿着小巧的唇无比认真地盯着周圆圆桌上的点心，那副模样让人很难不喜欢。
　　周圆圆看了看她桌上的三只空碟子笑了笑，轻声道：“想吃？”
　　少女努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努力地钉在周圆圆桌上的一碟白玉芙蓉糕上，糕点白粉颜色相间，最上面点缀着用模具压出来的极逼真的木芙蓉花，看来就让人极有食欲。
　　尚未开宴，周圆圆并不方便把自己桌上的点心给那少女，于是向秦张的方向看了一眼，秦张余光瞥见了，幽幽深眸中便带上了几丝笑影，朗声道：“朕瞧着人来得差不多了——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