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录》卫兮

11、歌响绿云凤抬头 顾忌着周圆

　　顾忌着周圆圆小病初愈，秦张只是极力轻柔地温存了一回就歇了下来，让周圆圆睡在自己臂弯里，将她散乱的发拢到背后，良久后轻轻抚了抚她犹自春潮未退的红润脸颊，指尖拂过她微颤的睫毛，轻声道：“怎么不睡？”
　　“…妾有罪。”周圆圆装睡被发现了，干脆微微避开秦张的手，转过身去留给秦张一幅白皙无瑕的裸背。
　　秦张俯身去吻周圆圆白皙的肩，指尖轻轻沿着那些优美而圆润的线条抚摸，柔声道：“朕的圆圆怎么不开心了？”
　　周圆圆静寂片刻，轻声道：“妾也想有皇上的孩子，皇上可准？”
　　秦张的吻一顿，周圆圆已转身扣住他的肩，一个翻身便压了上去，墨发流泻而下，掩着纯银的月色之中皙白无瑕的风流身姿，一双眼纯黑幽深，透着浓艳的妖美，声音柔媚而清铿，一字一顿：“张儿，圆圆也想要张儿的孩子。”
　　秦张的双眼微微一睁，身体一瞬间有些僵硬，抬手单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按着她的背把她抱在怀里，然而一言不发。

　　秦张次日虽没有早朝，周圆圆却因前几日一直疲累而睡到了正午时分，醒时他早已不在了。
　　双鹤听得周圆圆起身，手里端着一只食盒进来，清秀的面上笑意盈盈道：“小阁主安。晨起旖小殿主呕吐不适，皇上就去陪着了。”
　　这才相差了几日，原本无孕的时候便没事，如今一查出有孕就晨吐起来了？只是周圆圆倒不在乎旖良媛如何争宠，她关心的是秦张，因此面上微露不悦道：“皇上走时怎也不叫我？”
　　“是皇上轻手轻脚地不愿惊醒了小阁主呢。”双鹤说着，依旧盈盈然笑着，“皇上说小阁主前些日子夜不安枕，今日好容易安稳了，须得让小阁主好好歇一歇，因此嘱咐奴婢们务必要让小阁主睡到自然醒呢，奴婢们不敢抗旨。皇上临走前还说午膳怕是也回不来了，走了不久就让唐总管送了些点心过来，特别嘱咐说是让小阁主午后看书时用些，也好惦记着休息，不要累坏了眼睛。”
　　周圆圆明白秦张的意思是提醒她在去晚宴前多用一些点心，毕竟晚宴上多吃即是失礼，万一被追究起来也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而不吃又惦记着怕她饿着了伤身。
　　周圆圆为这份细致的关怀心口一暖，于是浅笑着点了头，道：“搁着罢。可遣了人去谢恩？”
　　双鹤嫣然应道：“去了。小阁主放心，潇兮才回来呢。”
　　正说话间，只见双雁也进来了，手里托着一只大而沉重的妆盒，脸色略显得有些凝重：“旖小殿主着人送了套东西来说是回礼…小阁主可要现在起身梳洗用膳？今日晚宴酉时末便要去的，梳妆怕是要花些时候。”
　　周圆圆知道双雁素来少言寡语神情淡然，极不常见她沉重的面色，如今瞧她脸色如此不好，不由开口问道：“是何物？且给我瞧瞧。”
　　双雁上前跪下才敢打开那外表朴实无华的檀木盒子，露出放在缎面鸭卵青色缎面上的一样首饰。
　　那是极其繁复华丽的一样金饰，色泽调和得正好，是既不像赤金那般深且压艳，又不至于过浅显得轻浮，每一道线条都雕刻得清晰流畅，镶嵌着数十清透璀璨的明珠，百鸟的形象更是栩栩如生，百态千姿，若戴上怕是能将黑发遮得几乎不露，光华美艳，而让双雁如此凝重的，是这样首饰的名字和寓意。
　　这首饰叫百凰，而凰是追随着凤的鸟。
　　旖良媛以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情况给周圆圆送来这样的首饰，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她要周圆圆的效忠。
　　周圆圆看着那盒子里的百只凰鸟，勾起一抹冷笑，一双黑眸冰一般地透寒，看得双鹤双雁两个人心惊，只觉女子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高高在上，那双眼睥睨天下，与那位君王越发相像。
　　这种强大的威势只代表一件事。
　　无论这个女子怎样无所谓地屈膝下跪，甚至说着自己卑微低贱的话，她都绝不会以任何人为尊，绝不会向任何人臣服，更有甚者——对秦张也是如此。
　　她绝不是百凰。
　　她是王，是百凰追逐的凤，便是真龙也要与之一争上下，不能轻易得她诚心。
　　区区萧氏，何以为主。这件首饰她周圆圆是绝对不会戴的。
　　“给本小阁主砸了。”周圆圆冷冷道，“旖小殿主遣了谁来？服侍本小阁主梳妆，再把她带上来见我。”
　　半刻之后周圆圆便坐在屐雪轩的正厅上座，自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个容貌清秀体态匀亭的宫女，盈盈下拜道：“奴婢空翠拜见周小阁主，周小阁主安。”
　　就像周圆圆身边的潇兮湘兮，旖良媛身边的空翠、空黛一双宫女是她最倚重的亲信，遣了她过来也算是对周圆圆的几分看重，更是为了探一探虚实。
　　空翠起身看着在堂上首坐着的女子，只见她三两支普通玉钗挽着三千青丝，一身素雅却上不得台面的流碧裙，虽有几分温婉美色，却与宫中旁的绝色女子是无法相比的，更是这般软糯性子，与自家小殿主相比，的确毫无容貌气魄上的优势。
　　空翠心下觉得她不成气候，于是放心笑道：“我家小殿主特遣了奴婢来为小阁主奉上那碧玉观音柳花瓶的回礼。我家小殿主极爱那花瓶，就连皇上见了也觉得极好，夸赞小阁主敬上有心，赏不绝口呢。小殿主感念小阁主心意，又知道小阁主近来睡眠不安，特命奴婢关心询问小阁主昨夜睡得可安好？”
　　这话的意思便是挟恩以求报了。
　　她倒当真觉得是自己恩赐了周圆圆两夜秦张的恩宠，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让周圆圆对她顶礼膜拜呢。周圆圆心中冷嘲，面上则温温淡淡略带动容：“小殿主有心了。”
　　空翠见一句未能套出话来，又笑道：“小殿主如今身子贵重不宜随便走动，又不宜去人多的地方，难得与小阁主投缘，还望小阁主时常去陪我们小殿主说说话解解闷呢。”
　　“旖小殿主有邀，自然不敢不从。只是…本小阁主不会说话，怕惹小殿主烦厌，若是扰了小殿主的清静，可就是大罪过了。”周圆圆面露难色，似乎丝毫听不出空翠话里的意思。
　　空翠心下一凉。
　　周圆圆的神情单纯真挚，空翠看不出半分虚假，那么要么这周振衣当真是个蠢物，假以时日又将是个被后宫吞灭的女人，要么这周振衣远不是能任人玩弄股掌之中的棋子。然而不论是哪一种，自家小殿主都挑错了固宠的人选。
　　可是如今旖良媛有孕，不能承恩，拉拢一位低位好掌控的小妃嫔固宠势在必行，挑来选去旁人都不如这周振衣，固然如今看来并没有那么理想，但万事万物总有不完美之处，加之小殿主先前已在皇上面前为她做了那许多铺垫，由不得她此刻犹豫反悔，大不了拿这位周振衣做提线木偶弥补她无智的缺陷就是，总比被聪明的爪牙反咬一口的好。空翠神思急转，心念一定，当即毫不在意地淡淡笑道：“小阁主切不可妄自菲薄，如今皇上心中也有了小阁主的位子了，只要小阁主愿意多与我家小殿主走动，小殿主自能帮小阁主留住皇上的心。”
　　话说得这么明白，周圆圆心里再不屑也无法继续装傻，只得摆出一副动容的样子来，道：“旖小殿主情深意重，本小阁主自会投桃报李。”
　　空翠满意走后，双鹤忍不住问道：“小阁主对旖小殿主的拉拢做何打算？”
　　周圆圆勾起冷笑，纤细的指尖轻轻抵上额角，淡淡道：“湘兮曾说，何宜人有一身孔雀蓝银线绣百鸟裙？这百凰的手法，大约并不是这旖良媛第一次用。那么如今看来，这何氏喜爱翠色绝非偶然，她必是旖良媛的党羽。何氏被废，她却仍要固宠，为今之计便是要找我做新的党羽。本小阁主决计不能答应她，否则下一次送来的恐怕就是不孕药，但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能撕破脸。这事…只能拖。”
　　“拖？”双鹤诧异，随即面色一凛道，“小阁主是当真觉得…这旖小殿主风光不了几日了？”
　　“即便她有那个本事长久地风光下去，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周圆圆轻声道，“只是不论我上也好，她下也罢，此事莫要再提了。伺候我梳妆罢——可听说了晚宴的什么消息？”
　　潇兮道：“只听说这次贺礼宴是皇后命顺嫔主理的。”
　　“顺嫔？”周圆圆一疑，依稀记得秦张便是以顺嫔为借口废了何氏的，稍一顿，双鹤立即上前解释。
　　这顺嫔又是后宫里一个招惹不得的人物，身份极其特殊却又屹立不倒。
　　顺嫔今年四十五岁，早已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容颜也绝非倾城，大约只算得上几分亲切，甚至从不曾承恩，但一得封就封了顺嫔，每月秦张必去她的福瑞轩小坐，凡是无知胆敢冒犯她的宫妃都绝无好下场，而她说的话在秦张面前也有不小的份量。
　　这样的事对于一位声色犬马的荒唐帝王来说是不合理并且少见的，因此宫中传言，顺嫔之所以不承圣恩却如此受秦张宠信，其实是因为她和秦张的生母禧太嫔有着一模一样的年岁，样貌、性子与喜好也无比相似，秦张年幼丧母，大约是在顺嫔这里找到了一份依托，才对她如此看重。
　　因此说到底，在宫中众人看来，这顺嫔得此荣耀是因为禧太嫔，到此为止也因为禧太嫔，禧太嫔终生只是个嫔，顺嫔终生也只会是个嫔，她的地位固然不可动摇，却也无可提拔了。
　　可秦张当真是如此软弱的人么？
　　周圆圆细细咀嚼着这其中的意味，没在意双雁已捧了一只香樟木的盒子进来。
　　“小阁主可要瞧瞧皇上送来的衣裳？奴婢们可惦记着呢，就等着小阁主亲手拆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