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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事年年腊月风 “小阁主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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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阁主可起了么?臣有皇上赏的要物要给小阁主。”
周圆圆近两夜都睡得极不安稳,才混混沌沌睁开眼,就听见门外唐恬清亮的声音,抬手撩了纱帐惺忪地瞧了双鹤一眼,双鹤会意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满眼笑意地拿了个梨花木的小盒子进来递给周圆圆。
周圆圆接过小盒打开来一瞧,眉眼都柔和起来,微微笑了,疲惫一扫而空——只见那梨花木的盒子上雕着并蒂玉兰花,里面是一枚纯银打造的钩形书签,书签上亦镶着两朵缀在一起的清雅玉兰,花朵高雅矜贵,萼处浅紫,瓣处牙白,栩栩如生,花下垂着一段碧绿的缨络,精致静美。
——他竟能惦记着她缺少书签这等小事。
“唐总管还给小阁主送了身衣裳来,说是给小阁主明日晚宴上穿的。”双鹤笑道,“皇上知道小阁主近两日睡得不好,说午膳后来陪小阁主睡午觉呢。”
周圆圆轻嗯了一声,双鹤见她精神不济,忍不住又劝:“小阁主近几日睡眠不安,再稍睡一会吧。”
“不必。起身罢。”周圆圆扶着额,起身便觉有几分晕眩,倚着双鹤好一会才缓过来,忽然想起什么般地道,“不是叫潇兮去请了太医?”
湘兮正走进来,闻言面上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愠色,直跪下去道:“多露阁那位受了凉,全太医院都搬到了她那里。潇兮去请,如何都不肯放人,半盏茶之前受了那位的激,一赌气跪了下去请人,如今还在那里跪着。还请小阁主吩咐。”
周圆圆面色一冷,柔瞳似春水结霜,淡淡道:“去多露阁。”
多露阁的位置极好,只在腾云殿旁不远,挨着穷碧池,穷碧池以池子里种满了没有叶子的红莲,夏日时分盛绽犹如整个池子都燃起来一般,是景致极美之处而得名,秦张将沁沾衣安排在此处居住,可见沁沾衣的得宠。
多露阁如今是秦张常来的地方,洒扫的人自然不敢不上心,阁前是干干净净的一条碎石小路,路旁的枯树上都仔仔细细泼了水,结出一层冰雪的壳来,造出一个冰雪琉璃世界,想来是为了这样的景致能更衬托出那位的冰清玉洁与楚楚可怜而刻意为之。
周圆圆一步一步地踏在那碎石的路上,防滑的石子隔着鞋底传上来分明的棱角感,潇兮一身明艳的红衣在这白色之中显得格外显眼,直直地跪着,那背影晃得周圆圆慢慢眯起眼,每走一步扣着湘兮的手就紧上一分。
“潇兮。”周圆圆走到潇兮身边淡淡地说道,“站起来。”
“奴婢无能,连太医都不能为小阁主请来,还要劳动小阁主为潇兮来此。”潇兮转身面向周圆圆深深叩了下去,不肯抬头也不肯起身。
“站起来。”周圆圆重复着,一双素来温柔的眼冻结成一片寒冰,“你跪天,跪地,跪皇上,跪我,不跪她。太医也不必请了。今时今日我周圆圆动不了她云深深,但这笔账我记下了,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秦张午后进屐雪轩的时候正遇见潇兮一瘸一拐地端着周圆圆几乎没动的午饭出来,原本脸上的几分愉悦神色瞬间就阴冷下来,潇兮手一抖,几乎砸了手里的桌。
秦张进门的一刻脸上又换上温淡的笑容,温声说道:“是朕不好,前几日说了那些脏污的事平白让圆圆伤了心…”
话说到此地正转进了内室,一眼瞧见了床上倚着的女子,心头便是一下刺痛。
他还从不曾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原本圆润美丽的女子急剧地瘦了下去,乌发毫无雕饰地垂了一身,原本的圆脸如今显得下颌尖尖的,似乎看一眼都觉得刺心,脸色更是苍白得几乎透明,两颊和嘴唇却突兀地烧成艳丽的胭脂色,她为掩病容刻意一身妖艳的红裳,肩上披着雪狐长裘,无力地倚在小榻上,即使如此屋里的炭火也皆围在她周围,手里还抱着水暖,炭火的火光映照之下更凸显出一分病态的媚色。
“圆圆…”秦张一步抢上前去,握住周圆圆的手,力道大得周圆圆有些痛地皱起眉,幸而秦张立即就放松了力道,眉间却微微皱起,手抚上她的脸,“怎么精神这样不好?这样烫…怎么会受了凉的?”
“皇上…妾没事。”周圆圆努力地笑着似乎想振作些精神,稍稍起身却又晕眩地倒在了秦张肩上。
秦张解了龙袍随手扔了出去,抱住周圆圆,扯过锦被拢住:“都病成这样了,怎不去请御医?”
“不过是小病,妾哪里就有那样矜贵…”周圆圆在秦张怀里轻轻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合上了眼睛。
“什么矜贵不矜贵的?病了总得要太医来瞧一瞧才好。”秦张轻斥了一句,又十分无奈爱怜地吻了吻周圆圆的额,再开口时语气却暗含了蛇一样的冰冷阴柔味道,“朕的圆圆,怎会连太医都请不得?”
说着便冷冷一眼向湘兮瞧过去,周圆圆急忙拦下,抬手将秦张的脸扭向自己,望着那双墨黑冰寒的眼柔柔道:“张儿…招了太医来他们也只会开许多药,是圆圆怕苦,才叫她们算了的。皇上不要笑话妾。”
“不会。”秦张柔下声音,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把她抱在怀里。
体会着这个温暖熟悉的怀抱,近日来的烦扰一扫而空,周圆圆不久就在秦张怀里睡去。
秦张轻轻吻了吻周圆圆的睡颜,起身,唐恬立即上前为他拭了拭额上的汗披上龙袍,低声道:“皇上…”
“朕知道。”秦张打断,“那道黄金鸡可给旖嫔送去了?她可去请了太医?”
“皇上圣明。旖轩主没有瞒下来…先前已派人去了多露阁,亦不曾请到太医。”唐恬甜美的脸上挂在一贯的笑容道,“皇上可要去看看?”
“嗯。摆驾漪碧轩。”
周圆圆自睡梦中醒来已是晚膳时分,潇兮坏了腿只好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倒换作是双鹤从外头进来,道:“小阁主睡得好生安稳,却不知外头已闹翻了天呢。”
周圆圆睡过已不再疲惫,并不严重的受凉莫名其妙退了热更是已不碍事了,坐起身来微微笑道:“是什么事?竟能如此热闹。”
“可不是大事?皇上离了咱们这儿就去了漪碧轩,到了只见旖轩主在那里呕,请来太医一瞧,竟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当即大喜,封为从四品旖良媛,赏了不少东西下去。”双鹤说着忽压低声音,笑意嫣然,“听说旖小殿主头回去请太医也未请到呢,皇上虽发作了,却只罚多露阁的那位抄了一卷经书给旖小殿主的龙胎祈福。”
身孕?
周圆圆一时有些怔愣,条件反射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试图去想象那里有一个生命,想象那是一个与秦张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忍不住地就想要微笑,随即便是浓浓的失落和羡慕。
“不论是育有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旖小殿主只怕一生荣华富贵无忧。”湘兮的声音打断周圆圆的思绪,“她原本家世不济,得封嫔位已是圣上垂怜,如今才一有孕就已在四品媛位,一朝生下龙子,母凭子贵,日后封妃也是指日可待。”
“那也要她能保得住这个孩子。”潇兮不以为然,“宫中向来是承恩怀不上,怀上生不出,生出养不大。”
“这样的浑话可不能说!”湘兮横了她一眼斥道,“你素来胆大也就罢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可知会为小阁主找多大的麻烦?”
潇兮讪讪然,只不甘地道:“我也知道的,只是…”
周圆圆明白她说的是实话,只是保得住保不住是各人的运气和本事,她虽不会喜欢那个孩子,却也不会害他。
毕竟那孩子身上流着一半秦张的血。
这时各宫都送了礼去,周圆圆让双鹤翻了翻,只翻出一只秦张送的碧玉花瓶,封都未拆便给送了去。
晚膳时分秦张又到了屐雪轩来,周圆圆见他进来迎上前去抬手要替他拂肩上发上的雪花,被秦张挡住了:“雪凉,圆圆才退了烧,不可再受冷了。”
“怎么就皇上一个?唐总管去了哪里?”周圆圆也不争执,敛了红裙柔柔笑着立在一旁,待秦张脱了披风大致掸了掸发上的雪,便让他坐下来替他拆去盘着发的赤金螭首卷浪冠,解下秦张的一头乌发。
秦张由着她为自己打理头发,笑道:“朕是嫌他们脚程慢,圆圆只瞧我在你这里坐了这许久她们还不曾到就知道了。”
“那张儿也不该淋雪,若病了,岂不是圆圆的罪过?”周圆圆不悦,眉眼垂着,微怒的模样倒别有一份生气勃勃的美丽。
“朕才不似圆圆那般柔弱。”秦张笑笑,回头吻了吻周圆圆的脸颊,看到那颊边的淡淡红色知道她气消,又转回身去乖乖任她摆弄。
秦张很喜欢周圆圆的头发,因为她的发长而且直,色泽纯黑如夜,披散下来垂落一身的模样极美,触手温凉柔润,发丝又极细,撩起再慢慢松手的感觉就如流水自掌心泻下一般。
秦张的发则完全不同。
黑却坚硬,有着金属一般极淡又极寒的硬质光泽,散下来如黑铁细丝一般,然而又极韧,非但不显刻板反而别有一种刚毅英挺的美感。
周圆圆用细齿的蓖梳一点点为秦张梳着发,摘净雪粒,又用在火上烤得温热的干帕拭净水珠。
周圆圆的手法很轻柔,细细的酥痒自发间传来让人的精神自然而然地觉得舒缓,秦张抬手动了动面前的妆镜,看着镜中女子垂着眼认真而温柔的神色,轻笑一声,周圆圆看见镜中的自己,垂头轻轻一笑,柔柔婉婉的模样含羞的铃兰花一般,却又大方明艳。
“张儿的发…很好看。”周圆圆忍不住将梳子插在那头浓密的黑发中轻轻松手,看梳子一直滑落下去,在发尾处轻轻接住,笑着说道。
“母妃生下朕极不容易,朕在娘胎里也不曾安生过,生出来身体瘦弱不说,连胎发也没有多少,色泽更是不好,那时母妃就天天用生姜水为朕洗头,盼着朕能长出好头发来。后来朕长大了,母妃也总是亲手为朕梳头,说朕这一头好看的发都是她的功劳…”秦张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发,忽而笑道,“圆圆可会挽发?”
“妾手工不好,只得一两样简单的,皇上不要笑话。”周圆圆笑了笑,假作不曾看到秦张出神的眼睛,轻轻挑起秦张鬓角的发,在脑后以一根玉色绣金龙缀血晕黄玉平安扣的带子十分妥帖地束起,道,“长日高束着发,精神也总紧绷着,如此,反能觉得轻松些。”
秦张侧过镜子来一瞧,当即便促狭地笑了:“朕总以为你作这般发髻是知道朕爱你的发,如今才知道,只是你自己懒怠,不会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