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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执手偕老出生天 伴君同行入黄泉 这两人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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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里闲花愁未改。飞雪皑皑,悄掩青烟黛。叠叶红枫深画彩,相思一念连天海。
昨夜轻寒罗幕外。今日谁来,笑醉妆前态。风起川林沉暮霭,轻盈微步经霜白。
——《蝶恋花•双簪》
风雪未停,道上却已然不见了早先城门关闭时那些再回城内宿店的商旅,只剩下一片茫茫白雪随风荡漾,连远处祁连山也消失在风雪中。小客店楼上的小窗微开,狂躁的北风便急着赶那阵雪花汹涌而来,阵阵拂乱了梳妆台前那端庄温婉的江南女子满头青丝。
青铜镜里照影朦胧,梳妆台上双簪并置。唯独不见了台前江南女子惯常的温婉浅笑。北风轻轻吹动了安放在桌上的白玉长笛,转瞬滚到了大红盒子边,发出一声轻响。这一声虽轻,却仿佛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让那端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许久的江南女子,总算轻轻偏过脸来看了看这边。
良久之后,她终于站起身来到桌边拿起了白玉长笛,仔细抚看着上面丝丝缕缕道不明意思的刻痕,眼神里竟像是要把这上面每一道都刻在心里。一旁的大红锦盒曾有一个悲戚的故事,当初她已有听闻。而这白玉长笛,虽不及这大红锦盒份量重,却一样成了那个不识半分音律的武将之物,乃至于将它与大红锦盒一并托付给她。足见当初这白玉长笛,该是也有个配得上这份心思的故事。
只可惜,此时不远之外,风雪之中,怕是要把这唯一知道故事的人长埋入土了。
横笛独奏,风雪潇潇,无数绵长情思似乎都随着北风的来去呼啸又回到眼前。梳妆台上的两支发簪,分明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骨。然而此时,她偏偏却犹疑难定该选了哪一支作为今日的心境。
雪下得更大之前,小客店里忽而闯进来几十名身穿甲胄的守城士卒,纷纷凶神恶煞地提着刀枪兵刃往各个客房里四处搜寻。一时间,惊起店内各间客房里的住客无数,无奈却因这些人是守城士卒打扮,住客们自是个个不敢作声。
不多时,领头的小将隐约听见阵阵婉转清扬的笛声自楼上传来,遂急急带了一众士卒赶步往楼上走去。不料,等他们气势汹汹循着笛声找到来处,那房中笛声却戛然而止。领头小将心头一紧,顾不得细想便急忙飞起一脚将房门踢开。恰时,房中已是空空如也,早不见了刚才吹笛之人,徒留一阵淡淡的女儿胭脂香味萦绕四壁,经久未绝。
领头小将草草环视了房中一眼,偶见房中窗户微开,尚在北风中微微摇晃,当下回过神来,疾步过去推开了窗户往外看。但见此时小客店门前街道上有一内着碧色襦裙,外披白裘斗篷的女子,手中正握着一支通体晶莹的白玉长笛,并提了一个大红锦盒,快步匆匆直往祁连城街市口去。
领头小将眉眼一低,当即转身过来,要下令众士卒速速去追。不防在他转身之际,才发觉士卒们竟不知何时个个似醉酒一般脚下不稳,许多人还未来得及挪动步子已然倒地不起。纵是平素最为神勇之人,也至多行到房门口,便只剩下扶着门框粗声喘气之力。
领头小将大惊失色,却左右是想不出因由所在。正待他要张口再与他们讲话之际,忽觉自己喉咙里也一阵发燥,脑袋里嗡嗡直响得像是喝了几十斤酒一般沉沉发昏。浑身发软摇摇欲坠之际,领头小将即时甩了甩头,用手扶在窗框上强撑住了自己的身子,硬生生逼着自己拖动双脚要往外去求救。岂料他还没走过两步,脑袋里便径直嗡地一声巨响,而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倒,自窗口摔了下去。
无故有官兵上门搜查,已是教小客店掌柜惊惶失措。眨眼间,刚才气势汹汹的领头小将忽地自楼上客房的窗口摔下来,且躺在门前街道上的雪堆里,双目圆睁,口鼻出血,死状万分恐怖。小客店掌柜连同店里的食客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惊呼死了人。一时间,小客店所在的整个街道上,反倒蓦地成了祁连城中唯一冒些活气的地方。
一缕幽香随魂散,满城飘雪因风来。北风嚎啸之间,雪越下越大,祁连城中仿佛隐约响彻了许多人的惊呼声。那披着白裘斗篷的女子正在雪里疾步走了一阵,忽而又慢下脚步来,回望了来处的小客店一眼。此刻,虽不见那里该是何等惊惶之象,但她眼神里分明闪动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意思。
一路西来,终是到了如斯境地。身披白裘斗篷的女子忽地仰起头望了望鹅毛大雪来处那层灰蒙蒙的天空,偶然露出髻上那支红枫叠叶木簪。这一天,祁连城的雪下得极大,或已是她今生所见过最大的一场雪。在这场大雪之中,亦或也是她今生作下最大的选择。
是年,十一月。平地木逢涧下水。活。
祁连城的这场雪,下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未停歇。午时刚过,北风忽而卷起阵阵雪来,如沙暴一般铺天盖地吞没了整个祁连城。街市口那一株初吐蕾芽的老梅,终是在嚎啸的北风和厚重的积雪双重压力下,毫无意外地折了。
老梅树旁,是祁连城中最大的两条街道交汇之处,南通城门,北接集市,逢天朗气清更是祁连城中往来商贾惯常做交易之所。不过,今日虽是大雪纷飞光景,此处却一改平日里下雪时的萧瑟,换做了大批士卒挎刀执矛林立四周,一派守卫森严的肃穆。
风卷雪花纷扬而来,渐渐迷了人眼。这些士卒们到底也是训练有素,竟仍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各各努力睁眼平视前方。于此威严戍守之间,深积的雪地里早早安放了一个关押着人犯的大木笼子。笼中关押的人犯一身破衣烂衫瑟瑟蜷在一处,笼旁刽子手正在大口喝着酒,且不时挥动着手里的大刀。茫茫皓雪中,横竖看去今日这折了枝的老梅树旁,也不似交易的集市,摆出的全是监斩人犯的法场。
午时刚过,木笼四周的炭火盆里,一团团红炭星火时不时在茫茫飞来的雪花和北风中忽明忽灭。这阵阵暖意,霎时教此时伸到火盆边的一双纤纤骨手也化了僵冷。恰时,不知怎的却有一根烙铁不知趣般探入盆中,随意拨弄着原本已开始化灰的木炭。
随即盆中又是一阵火星飞燎,化去不少飞来雪花。正在火盆上烘暖的纤纤骨手,似也让这根烙铁无端端打断了暖意,忽地重新被收回了豹皮斗篷中。细微处,这豹皮斗篷贵衬下的一张满是络腮短须的中年男子脸上,分明隐隐带了些无奈之色,便是连颌上络腮短须也有如承袭了这股无奈之气,根根似硬针一般刺得生疼。
身披豹皮斗篷的中年男子一时看了木笼子里蜷作一团的邋遢人犯一眼,忽而又将目光往自己身边那穿着素净的男子身上移。见他犹是那般身如大肚弥勒入世,脸上天生几分笑颜亦未见改,身披豹皮斗篷的中年男子终是忍不住暗下里长长叹了口气,道:
“当初只想将他关押起来,让他在狱中无忧无虑了此残生,想不到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石建亨自问此生虽不算是功在社稷,但也总算清正廉明。想不到一世清明,就此毁在当初一念之间。”
“大人,这您便是想多了!”身穿素净衣衫的男子本就天生笑颜的脸上再补起几分赔笑,停了手上拨弄炭火的烙铁,答道,“您得想想,他装疯卖傻欺骗天下,等的便是个将你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境的机会。好在老天有眼,他等到这机会之前,先教我们察觉了,才让他这奸谋不能得逞。如今,只要他一死,你我之事便是死无对证。届时,把事儿尽数往他身上一推,纵是狄仁杰再厉害,你我总算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量他也奈何我们不得!”
“道宗,你可莫要忘了,他今已见过狄仁杰的心腹!恐怕……早已留了祸患。”石建亨忽而一改刚才的无奈,蔑然瞥过眼来望了徐道宗一眼,道,“当初若非你一再不听我好言相劝,不肯克勤克俭将余下的库银填回账目,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石哥……事已至此,您如今大动肝火也于事无补了。”徐道宗听他话里又起怒意,赶忙又再赔笑道,“好在天可怜见,让我今日在大牢中见到了他。否则我们在明,他在暗,于此事更是不利。虽然当时他一身江湖杀手打扮,但他脚下的一双靴子却非普通江湖中人穿得起。想这岳笑非只身孤苦多年,亲朋好友多已身故,能在这等生死关头挺身相救的,也便只有他唯一还在世的同袍兄弟李元芳了。所以,我今日便设下这个法场,处斩岳笑非。他若不来救,岳笑非一死便是死无对证。他若来救,那是最好不过!待我将他们一网打尽,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你……”石建亨言说间还想驳斥他几句,却又转念想起当下情势,生生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唉!李元芳是正三品千牛卫检校大将军,他死在祁连城,若然查究起来,可算是与公然谋反无异。”
“石大人不必过虑!”徐道宗眼见箭在弦上,石建亨却还大有犹豫,随即眼珠微转,凑到石建亨耳畔若有所指道:“杀害朝廷命官的确罪同谋反!可诛杀的若是藐视国法,擅劫法场的反贼,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大人莫要忘了,岳笑非贪污库银之罪,刑部早已批复明文处斩。今日,不过是形势逼人,大人你当机立断将刑期提前罢了。”
石建亨一时被他这番前后有据的话说得回不出声来,虽心中明知其间有失为官之道,但细细想来倒也不失为当下解危之上策,遂拂袖道:“罢了,事已至此,便按你的意思去办罢!”言罢,石建亨负气转身大步往身后的小楼里走了进去,不再理会这法场上漫天的风雪呼号。
午时三刻初过,正是风雪最大之时,连远方原本隐约可见的祁连山千重雪顶也望不见了绵延曲线。尔时,徐道宗早已扔下了手中捣玩盆里炭火的烙铁,兀自昂首挺胸走上了法场中央。脚步慢行间,他身上的素净斗篷下隐隐露出许多华贵的孔雀羽内衬来。一旁小厮甚是机灵看得眼色,急忙赔笑着撑开一把伞来,为徐道宗挡去纷乱而来的雪花。
徐道宗慢步行至木笼旁,双眼微垂,鄙夷地望了木笼中瑟瑟蜷作一团的邋遢囚犯一眼,嘴里轻轻啐了一声。不多时,他又抬起头来放眼环顾四周街道上,见各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乱雪深厚,哪里还有人迹过往,遂轻轻抬了抬嘴角皮肉,一双眼里满是不称心意。徐道宗稍一迟疑,随即长叹了一口气,将身上斗篷一扬,转身即高声喝道:
“时辰已到!准备行刑!”
“是!”四周几名士卒齐齐应命上来,利落地开了木笼,生生将笼内蜷作一团的人犯拉将出来押在雪地里。刽子手随即饮尽手中最后一碗酒,将最后一口含在嘴里,用力喷在手中断头刀上,大步踏上前来。
一无青天朗日,二无断头令箭。想来石建亨治下,这祁连城处斩人犯逢此情景尚算头一遭。乱雪狂风中,人犯被士卒强行押跪在雪里,忽而经风一捋垢面蓬发,低头之际转眼望见后面小楼上小窗微启,露出了豹皮斗篷一斑。遥想当初小吏深夜入府拜告账目亏空之事,石建亨忿忿不已之色犹在眼前;如今小吏枉成阶下囚却也拜他所赐,不由得人犯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悲戚,化作了一声长笑随风飘摇不绝。
“笑甚么?”将他押住的士卒不明所以,一记杀威棒重重打在人犯身上。未料,人犯却笑得更是大声,似是要把毕生的幸与不幸皆数化作这笑音,随风传遍茫茫祁连。
“笑罢,笑罢!”徐道宗蓦地一声冷笑,走上前来,冷眼望着人犯道:“岳笑非,你也笑不长久了!你清正廉明,为民造福的道理是不少,可你看看,今时今日你所为造福的黎民,又有哪一个肯信你,哪一个愿来救你?”
“奸贼,你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岳笑非狠狠啐了徐道宗一口,一双眼睛恨不能将眼前这天生笑颜黑心的奸恶之徒活剐了。
“哼,冥顽不灵!你便是死在这口气上的了!”徐道宗身上斗篷一扬,亮出大片孔雀羽织就的内衬,转而再朝刽子手高喝道:“行刑!”
刽子手沉沉提了一口气应命上前,待两边押住岳笑非的士卒各自退开两步,刽子手即大力挥起手中断头刀高举过头,正欲要随着一声厉喝重重砍下去。不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而自茫茫雪幕中飞来一柄尾拖铁链的钢刀,“铛”地一声径直将刽子手高举过头的断头刀打飞开去。
断头刀自刽子手手中旋飞而起,胡乱飞旋过正往小楼走去的徐道宗头顶,刹那划开了小厮撑在他头顶的伞面,生生砍进小楼廊下的木柱上。法场上一众人大惊失色,各自抬眼往那尾拖铁链的钢刀来处去看。但见钢刀在打飞断头刀之际又随拖尾铁链而回,旋即落在那刚刚自街道拐角口出来的男子手中。
遥看此人身穿飞熊服,内着红中衣,脚上虎头瓒金靴,衣着打扮正是一派千牛卫检校将军模样。转眼侧身之间,他双目平静沉着却神光似箭,冷冷扫在这法场上所有人身上;步履间行迹缓慢稳健却另含阵阵杀意,彷如步步踏在古战场上临阵对敌。又见他一手轻钢链子刀微收在手,一手三棱刑天剑锋芒毕露,阵阵杀气如得了这狂风暴雪接引,自他周身上下旋飞而来,扑往法场上所有人面前,教人阵阵由心而发胆寒颤栗。
徐道宗被刚才断头刀飞走一吓,已是惊魂不定,再见此人杀气袭来更是心中惶惶不已,攥紧在素净斗篷里的一双手正不由自己地津津发汗。法场最前的两排士卒急急执戈矛靠上,虽摆出一副大战在即的临阵之态,脸上却个个蜡黄,都分明说着心惊胆战不敢主动上前。
待那男子人到阵前,徐道宗仍是一脸故作镇静,倒是跪在雪里的岳笑非忽而仰天长笑一声。而那男子听闻此声,竟也嘴角微微斜起一丝笑意。这两人笑意之间,仿佛要将法场上一干肖小悉数抹去,彼此执手相扶重回当年凉州外与突厥外寇厮杀的甘沙河谷,和尸积如山唯有一人仗剑长啸对斜阳的青石岗上。
“李元芳!”笑声微停时候,岳笑非忽而大声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们凉州军营的将士,个个到头都是轰轰烈烈战死沙场,从来没有一个是遭奸险之徒陷害而死得不明不白的。”李元芳脚下慢步未停,手中三棱刑天剑却已缓缓提起,直指了了躲在众士卒身后的徐道宗,应道:“今时今日,纵然当年的弟兄只剩你我,也不能破例!”
“当年……”岳笑非恍然眼前似浮过许多身影,定睛看去却分明又只见李元芳一人,遂道:“说得对,要死就该像他们一样死在战场上。李元芳!今日若我果然要死,便是死在你的剑下,也比死在他们刀下要好!”话音未落,岳笑非又要挣扎站起身来,却被徐道宗一个眼神,再差使两个士卒上来重新将他押下跪在地上。
“好!你我今日就再次携手并肩作战!”李元芳言说间目光沉静如炬,手中刑天剑随手挥起,似是要在今日重新掀开了当年战场杀敌的续章。
盆中炭火不惧风雪忽而窜起两道火苗,嘶嘶嚼食着飞来的大片雪花。一如久经沙场的将士心头未息之火,与那每战忆絮之间的铁血豪情。今日阵前,不见擂鼓助阵,亦无美酒送行,却有这铺天盖地的潇潇风雪,和盆中那经久未息的一团火热。
徐道宗看着这二人言语间杀机透出,不禁心里阵阵又怒又怕,急急再挥手让后排的一众士卒也执戈矛靠上前去应战。孰料,李元芳嘴角从容笑意未减半分,非但不畏这敌众我寡之势,反倒扔下了手中的轻钢链子刀,似全不把这些真刀真枪的士卒放在眼里。
“格杀勿论!”不知是谁在此间忽发一声号令,近百士卒立时应命而上,端着手中兵器径直往李元芳这边冲杀过来,口里各各发出阵前拼杀的呼号。
小楼檐边雪轻震,随着法场上一众士卒的脚步声和喊杀声重重摔下地来。脚下积雪微震之前,李元芳并未举动,只是从容不迫地眉眼微低仗剑而立。一如当年与突厥军厮杀阵前小将迎敌,纵然直面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亦是泰山崩而不变色。待到喊杀声渐近,刑天剑嗡吟,李元芳才忽而一抬眉眼,挥剑扫起眼前原本飞乱的风雪,夹杂了地上层层积雪,如天幕般铺天盖地而去。
杀机腾,似北风呼号卷雪而起,如涛浪奔啸而来,纷纷迷了冲袭在前的士卒眼睛。一众士卒忽如入了迷境,本能使然地慢下脚步来。不等他们要挥动手中戈矛兵刃齐心往前杀时,众士卒仿佛各自在迷惑中见到一双寒光鬼眼,带着绝杀之气恍惚自眼前闪过。待他们惊惧之余,再要寻找这双鬼眼来处,乃至挥动手中兵器反击之际,那鬼眼却倏然消失不见,但只在他们各自身上或颈间留下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
迷境渐消之间,士卒们回过神来才觉知李元芳不知何时已然从他们中间过去。或有人再要作动反击,才觉刚才那点冰冰凉凉竟有些发疼,继而看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正汩汩冒出血来。或有甚者,那一点冰凉正划在颈上,未及低头觉察,血已嘶嘶喷飞如风,来不及惨呼一声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血花飞溅,满地飘红。李元芳手中一把刑天剑嗡吟未绝,脚下血路却已化开厚重的积雪,彷如当年小将突入阵中,血溅十步杀开一条直线,令到阵前两方将士无一不为之倒吸一口冷气。今日小楼窗前,石建亨也是看得清楚。分明是他手中剑招凌厉,脚下步法精妙,来去之间各人只得他诡出一招,便在无形中破了要害处。纵然当时未曾立即察觉,但到察觉之际,血已自要害处喷涌而出,血尽而死。
法场上徐道宗倒不见得有石建亨这般看得清楚,他只看见李元芳在雪中长剑起舞,或刺或划,或勾或挑。而李元芳自身却如轻烟飞雾,在密密麻麻的士卒群中前后退进,见隙而走,彷如慢步在无人之境。任是周遭士卒如何拼杀变换,也似尽随他心意般任他或砍或劈,或避或进,或曲或直。
转瞬之间,百余士卒却如无物,李元芳已然挥剑直逼徐道宗眼前。岳笑非人虽教两名士卒强行按押跪在雪地里,口中却仍声声笑了出来。徐道宗既见此自是心惊不已,再想招过人来护卫左右,刑天剑剑锋已然到了他面前。一时间为徐道宗殷勤打伞的小厮,与看押岳笑非的两名士卒乍见大事不妙,及时落荒而逃。此事此境,哪里还有人胆敢上前为徐道宗挡此晦气。
眼见徐道宗惊慌失措,两腿发软瘫在地上,险些便要再次跪倒在李元芳手中刑天剑面前的模样,一旁刚刚站起身来的岳笑非蓦地朝他啐了一口。李元芳倒也不屑急着杀徐道宗这等软骨头的小人,兀自挥剑先解了岳笑非手脚上的镣铐。
岳笑非既得了解脱,再看到经久未见的故友李元芳此时一身千牛卫大将军行装,不禁心中为这许多年往事悲喜连连。多年长别,物是人非更难言喻,岳笑非嘴角微微有些触动却不得说清道明,遂只得拖着一条跛腿上前循礼下拜,道:“下官岳笑非,拜见大将军!”
李元芳不防他有此举动,急忙在他跪地之前俯身双手相扶,道:“你这小子,怎么和我这样客套了?”
“不妨事!你如今在京当得三品大将军,我小小库吏给你行礼是理所当然!”岳笑非双手紧紧抓在李元芳臂上,认真将李元芳身上衣着打量个遍,道,“还记得当年我们一众兄弟曾有言在先,谁若战功彪炳当上大将军,当请其他兄弟狂歌痛饮三天。可惜……可惜……他们都已不在世……今日这等情景,恐怕也无美酒可与共醉一场了……”言说之间,岳笑非忽而又红了眼圈,连声语中也略带哽咽了。
“笑非……”提及当年营中兄弟戏谑之言,李元芳自是心里惭愧了些。今日如此境地,岳笑非竟还能清楚记得当年每字每句。
“谁言今日无酒共醉?”
二人正在相聚慨叹往昔,愧今日无美酒共醉,不防此时竟不知从那里飞来一个皮壶,响起一声清脆的女子娇喝。李元芳从容伸手接下皮壶,再循声看去,正见那一片血肉飞洒,戈矛狼藉的雪地里有一身皮白裘斗篷,手提大红锦盒与白玉长笛的江南女子款步行来。
“上官姑娘,你……”李元芳愣愣看了看手中皮壶,又望了望那边过来的上官雨,不由得心中眼里全是愕然。
飞雪渐小,连刚才狂啸的北风也似疲累了般轻和了许多。上官雨手上提了大红锦盒与白玉长笛,款步来到李元芳和岳笑非身侧,脸上却仍是一脸笑意浅浅,道:“李将军与岳大人都是行伍出身,今日久别重逢,怎好失了美酒助兴?”
“你不该来!”还不及为此时手中这壶及时而来的美酒高兴,李元芳脸上却已经下了刚才与岳笑非久别重逢的喜色。
“该不该也都来了!”上官雨应声答道:“当日既与你同行,便早该料到了危难艰险。一路上,你我同生共死也不止一次了。莫非时至今日,李将军仍以为万事你一力承当,即可保我独善其身?”
“此事本与你无关!”李元芳环视周遭那些还在重整旗枪,欲要卷土重来的残兵败将一眼,眉头微皱长出一口气道,“你不来,以你的聪明才智,要脱险绰绰有余。”
“那这些呢?”上官雨面不改色,忽而提了提手中的大红锦盒与白玉长笛,又兀自拔下髻上蝶恋花簪,一并拿到了李元芳面前。
“你……”李元芳乍见那大红锦盒和白玉长笛,心中已是有些触动,再见蝶恋花簪,更不禁哑然失语。岳笑非看这二人你言我语间大有一段往事,又见李元芳被这女子以物相逼到说不出话来,不禁笑了一声。李元芳既见,忽而朝岳笑非道:“你又笑些什么?”
岳笑非也不答话,只兀自拿过李元芳手中的皮壶,道:“看来今日这酒是非喝不可了!” 言毕,岳笑非就势饮下一口酒,又将这皮壶郑重递到了李元芳面前。
李元芳也没了多余闲话,只一把接过岳笑非递来的皮壶,仰面将壶中的酒倒在嘴里。清酒如冰,落在嘴里却让人由心而暖。饮罢,皮壶中余酒未尽,岳笑非却忽地把手伸来同李元芳一道握住了皮壶口,二人相视许久不禁仰天长笑起来。
雪轻慢,轻轻飘落在一旁上官雨手中的大红锦盒上。风声吹起阵阵呜咽声时,似沙场轰隆的战鼓自久远以前遥遥传来。雪飘风吟间,上官雨仿佛还能自这二人身影中,看见了李元芳口中曾说的甘沙河谷和青石岗,更见了当年将士们又迎着风雪站在他们身旁。
亦幻亦真。犹似一梦间超脱了这祁连城的遍地尸骨血肉,显现的尽是茫茫边塞的男儿意气热血奔腾。上官雨看在眼里,忽而也抛却了刚才心中犹存的半分犹豫,舒眉浅笑起来。
正在这同袍相聚,重拾当年意气之时,轻雪飘飞间忽有一支冷箭袭来,猝不及防钻透在岳笑非背心窝上,径直破心而过刺穿了岳笑非整个身躯,在他胸前冒出一个箭头尖子来。刹那间,岳笑非全身一颤,双目瞪如铜铃,正与李元芳执手仰天长笑的轻狂声也立时消弭无踪。
“笑非!”李元芳见岳笑非无端中此破心一箭,脸上不由大惊失色,原本紧握手中酒未饮尽的皮壶应声落地。
“岳大人!”上官雨脸上浅笑也霎时下了,眼明手快扶住了将要直挺挺往后倒下去的岳笑非。
后面小楼上横排五扇木窗大开,齐刷刷亮出来前后两排弓箭手,其中更不乏机弩毒箭之流。小楼两侧也忽地快步奔出数百士卒,各人手中清一色执锋利钢刀一拥而来。看他们个个面无惧色来势汹汹,与刚才在法场上任凭李元芳砍杀的士卒,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岳笑非重重倒在李元芳怀里,略缓过一口气时,只觉自己眼前恍惚一黑,天旋地转中耳边还在响着许多杂乱声音。不待他想要强忍着胸口痛处,转头想去看这暗箭来处,小楼窗上传来的那一声阴沉厉喝犹为响亮:
“今日你们三人,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祁连城!”
法场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楼正中窗前的两排弓箭手间露出一张久违多时的脸来。不过比起刚才那般为一生清誉扼腕的神情,此时他那双利眼更是对得起身上的豹皮斗篷。徐道宗一见了他,便似是鬼门关里见了活路般喜上眉梢,囫囵在地上打了个滚,赶着在小楼两侧快步出来的士卒们掩护下连滚带爬地进了小楼去。
“石……石……石大人……”岳笑非睁目望着小楼窗前弓箭手中出现的人,自满是暗红鲜血的口中喃喃吐出来几个字:“为……为何连你也……”
言犹未尽,岳笑非恍然又记起许多他不愿多想多思多回忆之事,遂连脸上最后那点惊愕也转作了一点讽笑。良久,他转眼再去看怀抱着自己的李元芳时,喉咙里却已经讲不出话来,只剩下半丝气力最后紧紧攥住了李元芳的手,双目就此定在那里散了魂魄。
“笑非!”
“岳大人!”
风雪盈盈,越发哀嚎得紧了。岳笑非终于松了紧紧攥住李元芳的手,连身躯也渐渐冷了下去。李元芳纹丝不动怔在那里许久,一双怒眼真真看着岳笑非尸体上渐渐僵冷下去的鲜血,终是确信岳笑非究竟还是死在了祁连城这些奸佞小人手中。他愣愣地伸出一只手来,微颤着抚过岳笑非死时仍瞪大的双眼,脑海里刹然浮现过许许多多往昔片段。
边境小村里倒在突厥弯刀下横七竖八的尸体,甘沙河谷中两军对阵时血肉横飞的残杀,军营帐前煎熬等待的每一个日出日落,乃至青石岗上用无数同袍兄弟鲜血换得的日暮。一切随着眼前岳笑非满是鲜血的尸体,仿佛还是刚刚发生一般清晰得令人心惊,几乎令到李元芳霎时自己也分不清前后相隔了多久。
他眼中的目光忽而变得凶厉无比,一如当年在战场上目睹同袍兄弟倒下的士卒,一手果决地放下尸首,另一手同时执剑而起,狂暴而凌厉地挥动手中刑天剑往小楼下新出来的数百士卒而去。
刑天剑嗡吟更响,似是受了什么邪力支配,另到李元芳每挥一剑,三条锋刃都滚刺在眼前敌人的要害处,干净利落致人死命。上官雨既见,还不及为岳笑非之死难过一番,心中更是为此时李元芳杀人景象惊惶不已。须知李元芳虽是武将出身,平素纵然有动手的机会,也多少知些轻重点到即止,自有些拘礼守节的侠者风范。而此时的他却动静间杀机凌厉而果决,神态平静中更显几分麻木,全没了惯常的从容淡定,心念恻隐。
上官雨正欲上前去安抚他,不料身后却另有一班士卒赶将上来,口里高喊着拼杀声直朝上官雨挥戈袭来。一时间,上官雨哪里还兼顾得上李元芳心神不对,便是尽展所学闪避步法也犹恐不及了。
法场上立时乱作一团,四处人影攒动,更有风声,拼杀声,兵器互碰声,声声不绝于耳。徐道宗刚刚跑上小楼见过石建亨,又见法场上已经打杀成一片,便不顾一切急急令道:“放箭!快放箭!”
不等石建亨再开口号令,小楼窗前的两排弓箭手已然齐齐发箭朝法场上杀成一片的李元芳射去。不料,李元芳非但未见半分怯意,反倒更是身法如电,手中刑天剑起落之间,仿佛有一层无形屏障带着他来去不着半点痕迹,竟教这数百支箭无一擦伤他分毫。
左侧小窗机弩手中,另有一人目光却不在此。他见李元芳虽剑招凌厉,身法极快,但此时却只一门心思杀向小楼来,罔顾另一边那身披白裘斗篷的江南女子面对众多士卒围攻,只剩下招架之力。此人灵机一闪,左右使了两个眼色,身旁众人便似会意般举起手中机弩,直对了法场上正遭围攻难以脱身的上官雨。
无声令下,数箭齐发。上官雨正在法场上左闪右避应对士卒围攻,忽闻而后有风疾厉而来,惊令她情急之下挥起手中暗藏的短刀回身劈斩,立时将两支冷箭劈断在眼前。不料,两支冷箭之后,另有两支紧随在后。上官雨勉强旋身避过之际,回眼才见还有最后一支冷箭紧接而至。上官雨再要挥刀闪避,这最后一箭却分明已到眼前,重重射穿了她单薄的肩头。
上官雨应声跌倒在地,李元芳这才惊觉身后还有一人,急急回转过来护着上官雨,将小楼上发来的第二批弓箭尽数挡下。法场上一众士卒见李元芳回身过来,各自都先怯了几分不敢上前,只等着小楼上弓箭手再次发箭,将这二人万箭穿心。徐道宗心领神会,见弓箭手箭再上弦,便又急着要发令。孰料,石建亨却在此时伸手拦下了他,直从窗前对法场上大声道:
“李将军!久闻阁下武功盖世,今日在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石建亨平素最重豪杰,想李将军这等人物,死在这里未免可惜了!李将军若不嫌弃,你我即刻便忘了前尘往事,做个朋友如何?”
法场之上,漫漫雪中,李元芳一手扶起上官雨,却对着石建亨这番诚意相交的话没来由一阵齿冷,道:“石大人在这祁连城握有生杀大权,连黑白是非也须得大人首肯。我这小小的过路将军,怎敢高攀?”
“哼,李元芳,你不妨看看你身周有多少人。”石建亨还了他一声冷笑道:“今日我不过是看在你一身本事,死了可惜,才愿伸手与你结交。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劝你还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为了个死人,白白连累了你身边这位姑娘。”话及此处,李元芳脸上不禁有了些迟疑。石建亨见他不曾答话,倒似抓住了他的痛处,乐得等他服软。
心念之间,李元芳多是心中有些五味陈杂。想这一路西来,上官雨与他生死患难不下数次,更多次承她从旁提点方得脱险。不论朋友之义,还是另有别情,李元芳都不愿在这必死之时再多累旁人。
忖度良久,李元芳终还是放不下上官雨无辜送死,遂暗自低头回看了一眼身后的上官雨,暗声道:“上官姑娘!今日他们人多势众,看来已是必死之局。笑非是我多年同袍兄弟,他死在这些人手里,我是不能背信弃义的。可你……你是无辜。你再跟着我,我们就只有共死。如果你现在离去,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我若今日私求独活,也断不会前来送酒。”上官雨一手紧紧按住肩头伤处,脸上忽来一阵苦笑。简简单单与李元芳对答之时,眉间心上更有几分不明所以的自嘲。
“你果真不后悔?”李元芳最后坦诚以问,却得上官雨毫不迟疑地默然轻笑摇头作答。见她嘴角微微勾起浅笑,神藏中从未如此明白了生死两抛的洒脱,李元芳心底原本还留的那点迟疑霎时也如青烟一缕,随此间风雪飘散而去。彼时,李元芳脸上坦然一笑,轻轻伸出左手到上官雨面前,畅言道:“好!那就有劳上官姑娘相陪我李元芳,黄泉路上走上一回了!”
上官雨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自嘲也立时一扫而空,乍然笑起嘴角两个梨涡。她颤巍巍伸出原本握作拳状捂在肩头伤处的手,轻轻将紧攥在手里早已被血水沾染成红的蝶恋花簪,放在了面前李元芳的左手上。
又见此簪,李元芳恍然又记得当初三星庄内,公羊墓中诸多险中求生之事。此刻想来,这一切仿佛都如眼前飞雪,明明飘散下来点点落在地上久久积沉,却倒头终有一日要在地上消失无踪。
人生一世,白云苍狗,莫不如是。
李元芳看着手中蝶恋花簪许久,脸上竟露出从容洒脱笑意,抬眼斜瞥了小楼上静候他服软的石建亨一眼,高声直言道:“上官姑娘,在这祁连城中,敌众我寡,看来你我活路已经到头。数月以来,多蒙你指点相助,生死相随。我李元芳虽不算得真君子,但到今时今日也不想做个扭捏作态之人。今天就请石大人做个证,你我以此簪定盟。今天你我若是不幸同死,黄泉路上一路有伴也不算寂寞。若侥幸得出生天,你我今生今世便执手相扶到老。”
此言既出,其意亦明。倒不见上官雨眼中太多惊愕之色,反而小楼窗前静候的石建亨脸上已然没了刚才静候李元芳服软的得意神色,眉梢眼角皆横起了一阵冷笑。上官雨自然明白他话里意味,只浅笑望着李元芳字字句句真切道:
“执手偕老出生天,伴君同行入黄泉。”
言虽浅简,字字如星。于此祁连城纷扬大雪中随风飞散,却每每又萦绕心头,不绝耳畔。二人相视良久,忽而相对而笑,各自觉知这大约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自对方双目中真切见到心口合一的真心实意。尽管各中尚有许多迷离掺杂,生死一线之间,又几曾有人还愿纠缠于真假心思。
李元芳兀自翻手将蝶恋花簪插在上官雨发髻上,又挥起一剑就势劈断了上官雨肩上的一截羽箭,继而齐齐转过身来直对了小楼窗前的石建亨,各自眼里都用或从容,或鄙夷的目光看他。石建亨倒也无心在意这两个将死之人,只哼声冷笑道:
“既然二位敬酒不吃,我石建亨便成全了你们这对共订鸳盟的璧人,送二位到地府喜结连理!喜酒奠酒,今日一并请大家喝了!”
“没错!今日你们两个别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听石建亨与李元芳之间话已说绝,徐道宗又补上一句。
“哼,那就试试吧!”李元芳一面答话,一面大步过去随手把岳笑非尸首背在身上,仗剑道:“今日我们三个人来,就三个人走!”
雪花渐细,北风却呼号得更响。刚才拼杀间满地的血红转眼又被盖上了一层薄雪,好似在为下一幕触目惊心的红准备了一个干净场面。李元芳挥剑而起,一众士卒随即应势而来,便是连此间的风也仿佛觉着汹涌一般,带着杀意扑向远方万里绵延的祁连雪峰。
长笛阵阵吟不绝,萦声风中也不知吹动了谁人心思。上官雨虽仍是不知道这长笛的故事,但于此情景,却不知为何还想借这白玉长笛为眼前背尸而行,血溅十步的李元芳吹一曲《破阵乐》。肩上大红锦盒沉沉,耳畔喊杀声声,谐着她这一曲《破阵乐》乱成了一曲更加诡谲的乐章。
这日,整个祁连城都是静得可怖。所有人仿佛蜷在屋中,都犹能听见老梅树旁那一片经久未绝的厮杀声,令人禁不住地阵阵胆寒。此间却有一名白衣女子,兀自立于城墙之上,听凭风雪潇潇吹乱了她满头青丝。但见这白衣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周身上下白衣白衫,肤如凝雪,唇似红梅,眉心三点朱砂成垒,发间三缕银丝如带;披帛翻飞,宛如雪中仙子,目光清冷,胜似万念无情。
这白衣女子傲立雪中,遥遥淡看了这边法场上鏖战正酣的场面许久,一双眼睛却只盯着上官雨手中长笛与李元芳进退身法不放,似是毫不将其他人事放在眼里。风过城墙之时,清晰带来了许多血腥的味道,也带来那一曲诡异乐章。她蓦然微微闭上眼睛,摒除了一切杂扰,静心聆听了此间白玉长笛的微妙之音,忽而口中喃喃念道:
“无极经转天地门,八荒六合两仪分。森罗万象皆此数,海纳百川尽归真。”
且随风吟,也让这风过平川时带去了她的靡靡之音,汇合了万里莽原上八方而来的风,疾劲奔向远方。祁连山上的千年积雪竟也巧在这日风中,不知怎的齐齐在半峰腰间崩断了裂层。一时间,积雪如万马奔腾,轰天彻地般咆哮着一泻而下,隆鸣声中化作一团团暴雪往这祁连城方向排山倒海而来。
祁连雪崩,惊声如雷,骤然随那狂暴的雪雾风驰电掣般落下山脚奔啸而至。祁连城虽在远处,得免于被崩雪埋盖,却犹不得幸免于这雪雾狂风肆虐。城门楼头几重士卒都被这雪啸疾风吹得睁不开眼,连关闭已久的城门也经不住这等天灾冲击,立时被推开两边,重重摔裂在门墙上。彼时,城墙上傲立的白衣女子忽已随风不见踪影,只有两道车辙痕迹自城墙下新碾而过。
法场上一众士卒在这风中亦难招架,更遑论挥戈激战。连那自窗□□下的羽箭,也齐齐被卷得不明了行踪。李元芳当机立断用力插剑入地,顶风架住自身不动,又一手抓住上官雨不教她迫于风力离了自己身旁。
待到这阵疾风过去,法场上众人纷纷又掸落身上雪花回过神来,上官雨才忽觉肩头一松,原本负在她肩上的大红锦盒,不知何时已经被风吹散了绳结,直落在远处雪地里散了架。连那盒中所存的那卷人皮白纸,也一并散落在地上。
上官雨自知那人皮白纸要紧,遂不顾一切急急赶步过去拾起。不料此时,旁有数名士卒正重整手中戈矛刀枪,欲要再行围攻。见上官雨孤身飞奔过来,正觉合了大家心意,遂齐齐挥动手中兵器蜂拥上来要将上官雨斩杀。上官雨一门心思扑在人皮白纸上,早已顾不得许多。李元芳转眼既见上官雨将要性命不保,也疾步赶来相护。怎奈那数名士卒正在人皮白纸落地近处,明白比李元芳多占了先机,李元芳上前挡驾不及,只得挺身实实在在挨了这些士卒几刀。
血花飞溅,点点滴滴。上官雨刚刚拾起地上的人皮白纸来看,忽见背后一道血花飞来,正散落在她手中人皮白纸之上,转身之际才惊觉自己刚才险些人头不保。李元芳强忍身上三道血痕痛处,挥起手中刑天剑利落地砍杀了这数名士卒,脚下却似突然脱了力一般一个踉跄险些倒下去。上官雨急忙胡乱收了手中人皮白纸,上前将他扶住,这才惊觉他身上三道伤痕两道浅的在臂上,另有一道正在腰间旧患处。
李元芳独自久战至此,早已耗力颇多,且早先腰间曾有旧伤,如今这一刀虽不及当初伤重,却是伤上加伤,怎叫他此时还能如先前那般气定神闲。上官雨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按住腰间伤口,却仍是止不住鲜血自伤口里汩汩冒出来。
李元芳额上虚汗直冒,却仍坚持不肯放下背上岳笑非的尸首,也不愿就此瘫倒下去。眼见四周石建亨手下士卒犹在盘桓,自己却受此重创再无反击之力,李元芳只得喘着粗气暗暗压低了声音,朝扶着自己的上官雨道:“上官姑娘,看来你我今天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血如注,不断自上官雨按在李元芳腰间的玉手五指缝隙间渗透出来。上官雨自认今生恐怕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人的血自身体中流出来有着多少温度。眼看李元芳渐渐伤重虚脱,喘息间却还顾念着她,上官雨终于眼含清泪,哭出声来:“李大哥,若非当初我自作聪明,今日便不会自制死命,连累了你……”
悉闻此言,李元芳眼中非但不见半分疑惑,却反而会意一笑,道:“呵……你言重了!当初若非你一念之仁,恐怕我……早已死了不下十次了。”
“你都已经知道?”上官雨惊觉反问,而后更是无地自容,“那你为何……为何不杀我?”
“朱家岙避雨,三星庄救人,幽谷中养伤,公羊墓求生,高家围送信……”李元芳提着一口气细细数来,桩桩件件似乎都早已在他掌握之中,“我也曾经想过要杀你,可也不知为什么,每到那时总是得你相助。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我相信你本心不坏,只是你受制于人才要害我。”
得李元芳如此坦言,上官雨心中正是大受触动。她轻轻抹了抹颊上眼泪,非哭非笑道:“或许,我并不似你所想的这样好!”
“无妨了……”李元芳蓦地眼前有些发黑,晃了晃身子道,“今日到头,不论你是好是坏,死后都是一样黄土埋身。”
上官雨忽地也破涕笑出一声来,道:“也对。不论我是好是坏,今日到头,也都不过一坯黄土葬身罢了。”
言说间二人忽而相依相笑,继而齐齐瘫坐在了雪地里。法场四周,原先迟迟不敢围攻上来的士卒见状,终于像是得了神助,各各重执兵刃小心翼翼围了上来。岳笑非的尸体倒落在李元芳身旁,尸身上的血迹早已冻僵发硬。上官雨依坐在李元芳身旁,自从衣服上扯了两条干净白布下来,认真为李元芳包扎了手臂上的两道伤痕。
静雪如丝,寒风如缕,渐渐已经小了下去。白玉长笛落在上官雨铺开的衣裙上,与那张边角有一处焦黑,又遭了血水溅污的人皮白纸一道成了今日的见证。只可惜今日之后,恐怕这两件物什也不再有人知道其中的故事了。李元芳端坐在那里,静心看着上官雨细心为自己包扎,心中竟不觉浮出些久违的暖意来,好似记得许多年前也曾有人如此关切着为自己包扎过伤口。
四周士卒围上来之前,小楼窗前的弓箭手已然重整了手中兵器。徐道宗一面殷勤地双手为石建亨整着衣衫,一面还不忘催促这些弓箭手再上箭拉弓,道:“放箭,放箭,快放箭!”
万箭齐来,如蝗如雨,密集的呼啸声穿梭风里,近乎连飘过眼前的雪花也要射成千疮百孔。雪地里,刑天剑还在嗡吟,似是战犹未尽,愿再迎敌;李元芳甚至还可以清楚听声辨位,但此时李元芳纵然有心也无力再战。羽箭飞声临近之前,上官雨最后再将包扎的布打上一个结。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竟都是平静如斯,恍如身在无人之境,不见了虎豹豺狼和刀光血影。
密集的羽箭飞声近到耳侧,便是箭头寒光也依稀已现,眨眼之间或应将这二人万箭穿心。不料此时,二人耳畔却似隐约听见些许拨弦乐声,琳琅应和着串串铃音悠远袭来,渐行渐近之间,分明往耳边盖过了羽箭飞声。
李元芳和上官雨疑惑之余,本能转眼去看,但见那如蝗箭雨不知为何竟在离他们身周不远处忽然遇阻,继而纷纷飞散了开去,一支支或乱射在雪地里,或乱射在四周围上来的士卒身上。二人定睛再看,自己身周方寸之地根本毫无遮拦,而这些羽箭则只像是忽遭怪风吹变了方向,却无人觉察到这怪风来自何处。
弦乐声声,铃音串串,越近越响,待到所有人都听见时候,这原本琳琅悠扬的弦乐声已然变得有些刺耳。李元芳与上官雨各自惊觉捂起了耳朵,却仍不敌这声响阵阵灌进耳里,引得人心跳骤快,阵阵分明。周遭一众士卒刚刚遭了箭雨突袭,又不明所以被灌以此等刺耳乐声,各人纷纷或捂着耳朵,或捂着急剧跳动的心口倒地不起,纵是张大了嘴巴,也似发不出半声惨呼来。
小楼窗前,弓箭手们也如法场上士卒一般纷纷已经倒下。徐道宗殷勤护着石建亨躲避离去之际,遥遥望见远处街道上一架马车正缓缓迎雪行来,车前正挂着一盏风铃随风飞响。不及他再想看个清楚,灌入他耳中的声响已随这马车行来越发嘹亮,弦乐声声直拨得他心肝乱颤,嗓子发咸。徐道宗遂急急跟随石建亨脚步下楼自后门逃出,避走而去。
车辙碾雪两道痕,一路随着清脆风铃声划到老梅树旁。马车停时,那刺耳摄魂的弦乐声方才戛然而止。尔时,法场上已无人站立,滚倒在地的士卒们嘴里业已发不出半声惨呼,只剩下口鼻中津津出血,口里没了入气。就近处,李元芳与上官雨相依而坐,却也早已不省人事,只剩那支白玉长笛自上官雨散开的衣裙上随风滚落,沾了一身的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