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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石沉大海无诉冤 一腔碧血荐祁连 也许我没有 ...

  •   天地安宁明星稀,风沙过城人寂寂。更锣三点,子初,分日。

      三更既过,便是第二日了。沉沉夜幕中犹是挂着一轮硕大的朗月,架在绵绵祁连山峰峦之间,亦如鬼魅瞳眸般诡异地映照在祁连城上空。城里漫起烟沙阵阵,多是呼啸的北风刮来,恰更似庐山云雾为这小小城池遮了真容。

      道上早已无人,连先前热闹的灯火也多不见,单有祁连城长史石建亨府邸处仍是灯火通明,庭院各处家仆小厮往来不绝。其间,忽有一人急匆匆自正门而入,一路上也不理会府中丫鬟仆从行礼,径直往石建亨书房里去。但见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上下,身型肥大如弥勒入世,脸上天生便带了几分和颜笑意,一身素净的靑缎便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此人脚步刚过小花厅,便另有一穿着粗布长衫的老者迎面上来行礼,低声引路道:“徐大人来得及时,我家老爷正在书房里看书!”

      “是道宗的不是,让大人这样晚了还不得安歇!”徐道宗面和声慈满面堆笑,朝老者作揖还礼之后又小心探问道:“不知这样晚了,石大人找我前来有何要事?”

      老者欣然一笑,一面侧身伸出手做了个请势,一面恭敬道:“老朽是个下人,怎敢胡乱猜测?至于何事,等见过了我家老爷,徐大人自会明白。”

      “是了是了!”徐道宗口里答着话,脸上半分笑意不减,直随了老者往石建亨书房里来。待到老者通禀,得了书房内允准之后,徐道宗才整整衣襟独自推门进去。

      人道是识人先识香,味投则合。徐道宗刚一进门,便觉一股石墨微香迎面扑鼻而来,合着书卷特有的味道漫漫熏透了整个书房,直教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澄黄透亮的灯火光中,祁连城长史石建亨正在书案前来回踱步,神色焦急得连络腮短须也略见发挑。见徐道宗进来,不待他行过大礼,石建亨便疾步上来指了徐道宗鼻尖,声色俱厉怒道:

      “火都快烧到祁连城了,库银到底还缺多少?”

      “这……”徐道宗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问噎住半晌,继而如犯错孩童般低了头,卑微谄笑道:“不多了不多了!大人您尽可放心,明日我就让人把最后那十万两还上!”

      “早就劝你少赌为妙,你就是不听!”石建亨听他这等说辞,双眉紧皱之余嗔责了一句,又无奈望了他一眼道:“初教岳笑非发现之际,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乃念你追随我十余年的份上,区区二十六万两之数,我拿出来填了也便填了。不想你竟变本加厉,二十六万两雪花银如泥牛入海,不但未能将账目填平,反更捉襟见肘,最后还将岳笑非下狱,弄得城中传言四起,事情越闹越大!你如此不思悔改,教我如何帮你?”

      “石哥,我这不是一时糊涂嘛!这些日子我也是尽了力,东拼西凑借了这十数万两来填补库银……”徐道宗听他数落,也不曾有半分怒意,只是诚心悔错道:“再说,岳笑非已经疯了,就是给了他个公道,与他而言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呐!”

      “若不是念你鞍前马后追随我十几年的情分,我石建亨一世清名,哪里容得下这等事情!”石建亨撂下一句重话,又沉下一口气道:“唉……听闻岳笑非有一故友是狄仁杰麾下爱将,此次狄仁杰亲赴甘州一带公干,路经此地之时必然会过问此事!狄仁杰是当朝宰辅,精明老辣,你我这点伎俩,恐怕未必经得起他盘查!若然教他查出端倪来,单是挪用库银,诬陷命官这两条罪状,你我便有杀身之祸!我不管你究竟还有多少库银未曾补齐,总而言之,我再给你七日时限!七日之后,我要见到库银半厘不少地写在司库金安朝的账本上!”

      “是,是!七日之后,我一定把账目理清!”徐道宗一面说话,一面殷勤地自书案上端了茶杯来,恭恭敬敬递到石建亨手边,又道:“那岳笑非……”

      石建亨接过他手中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正声道:“所幸他已经疯癫得厉害,再如何查问也做不得供!你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事到如今,还他公道也是枉然。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将所有罪名加在他身上,那就只有将错就错,委屈他了!”徐道宗站在他身旁耳闻此言,暗自低垂的肥硕脸盘上倏然闪过一丝快意,而后又皱起了眉头,一派无奈惋惜情状。

      二人慨叹片刻,又闻徐道宗信誓旦旦道:“石哥你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贴贴,干净利落!但凭此事了结,小弟一定忠心不二追随石哥,绝不再犯赌戒!”

      石建亨听他说得字字铿锵,不似打诳,也便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一手搭在他肩头,好言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夜已深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是!道宗告退!”徐道宗脸上摆满了感激涕零,再三朝石建亨拜过才恭恭敬敬退出门去。石建亨望了他出门身影,不自禁又长叹了一口气,再拿过刚才他端上的茶杯又细品起来。

      门外正是月冷辉清,照见了石建亨府邸各处,独是檐廊暗角寂寂避了光影,教人捉摸不透。偶有两个端送茶水的小厮慢步路过书房外,忽听得头顶檐瓦上有悉索响动,待仰头观望时却连个影儿都不曾看见,只道是哪里来的野猫深夜扰人清梦。

      锣响四点,一慢三块,正是四更打过。更夫半梦半醒撑了双眼,踉踉跄跄走在甘凉大街上,口里扯了嗓子高呼小心门户。恍惚间,一道黑影如魅如幻由远处飘来,乘风直奔更夫眼前。更夫霎时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消,瞪大了眼睛呆在那里,只见那黑影在面前一晃,带起一阵疾风呼啸而过。等更夫浑身哆嗦着回过神来,甘凉大街上早已是一片沉寂,哪里有半点人影迹象。

      “鬼啊!”更夫颤巍巍愣了半晌才惊呼出声,把手里竹梆铜锣尽数扔了,一溜烟跑得没了影。但听得夜色中闷闷响过两声低咳,风沙过处又是一片寂然。

      月如银镜,明辉冷照,漫漫笼着整个祁连城如同枕雪美人,安然熟睡在这祁连山脚下。甘凉大街两侧灯火皆已灭尽,只在街尾小巷口的小客店里还有一丝亮光闪动,恍如这美人项上一粒珍贵的夜明珠,在铺天盖地的夜幕里熠熠生辉。月纱下,一道黑影如幻如真闪过甘凉大街,又掠过了小巷口,忽地借着亮光闪进了小客店二楼客房里。

      窗格微响,两声轻咳,这黑影已然在窗边现了形状,惊起屋内一男一女两人齐齐抬眼朝他看来。见他一身暮色长衫微尘不染,姿身削瘦而步履轻捷如燕,手中玄金宝剑毫无见血戾气,屋内男子自是松了一口气,直道:

      “金灵,你总算是回来了!那边有什么情况?”

      话音落处,云剑豪剑眉微蹙蓦然张了张嘴,却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生生把话重新咽了下去。见他如此情状,正端坐在桌边挑灯夜读的端庄女子,伸手合拢了面前册子,正色沉声道:“看来此事相当棘手!我与李大哥都已非局外人,云坛主此去既有见闻,便明说了罢!”

      云剑豪大步走到桌边,面对了上官雨坐下来,正要开口讲话之时又带起一阵剧烈咳声,李元芳随即会意地为他倒上一杯茶递了过去。云剑豪喝过茶水,眉目含意地望了李元芳一眼,才细声道:“库银缺失之事,祁连城长史石建亨早已知情!是岳公子在任的时候,发觉司马徐道宗嗜赌成性,偷挪库银,暗下里告知石建亨的。可惜,徐道宗追随石建亨多年,两人感情甚笃,官官相护才有这桩冤案。若我们不出手相救,看来岳公子很难有机会翻身!而且……”

      “而且什么?”见云剑豪话到一半便吞吐起来,李元芳心中焦急万分,直伸手拉了云剑豪右臂失声问道。

      云剑豪看他这般情状,实是不敢隐瞒,道:“而且,他们有心将错就错,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在岳公子身上,以应付来日狄仁杰盘查!”

      “岂有此理!”李元芳拍案而起,惊怒道:“他们狼狈为奸,想瞒天过海找笑非当替死鬼。刚才我就该救了笑非出来!”

      “你若有心救他,更不能在此时打草惊蛇!”上官雨接道:“祁连城是甘凉要塞,石建亨既是父母官,必手握重兵。纵然救得了他出大牢,你也断不能保他全身而退!”

      李元芳心中自知上官雨说得在理,遂强按下一口怒气,忿然而坐道:“难道,真要看着他们颠倒黑白,诬陷笑非么?”

      云剑豪望了他们二人一眼,又道:“其实,我倒觉得石建亨为人还算重义,他给了徐道宗七日期限,要徐道宗将偷挪的库银全数填补清楚,足见他是有心求个两全的。相信只要库银不缺,岳公子在他判下,应该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云剑豪言犹未尽,李元芳和上官雨面面相觑一眼,神色更为凝重了许多。上官雨轻轻伸手将桌上账册推到云剑豪面前,冷声笑道:“七日期限,一百二十三万之数,何其难哉!可笑,可笑!”

      “一百二十三万两?这么多……”云剑豪大惊失色,道:“可他告诉石建亨的,只有区区十几万两啊!”

      “那就是说,连石建亨也不清楚库银到底缺了多少!”李元芳眉头越发皱得紧,慢慢将目光移向上官雨,道:“可他是祁连城的长史呀,怎会什么都不知道?”

      “贵人事忙罢!”上官雨缓缓站起身来,道:“亦或是,他太过信任追随自己多年的徐道宗,才有今日大祸!七日之内还清一百二十三万两,于赌徒而言无异于登天揽月,爬云摘星。若我与徐道宗易地而处,当谋良策脱身!”

      “良策?”李元芳蓦然转头望了上官雨一眼,顿时明白过来,“他想跑?”

      云剑豪也登时茅塞顿开,道:“若他跑了,石建亨不肯担当,已经重罪在身的岳笑非就是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李元芳猛然站起身,拿了桌上账册便往门外走去,口里道:“我把证据拿去,石建亨若还天良未泯,就该放了笑非!”

      “岂非与虎谋皮?”未待他走出两步,上官雨已在他身后挑明了话意,又道:“石建亨若果真刚正不阿,今日何曾轮到岳笑非入狱?他既于此事顾念私情,便已是有了偏私之嫌。一百二十三万两之数,徐道宗承当不起,石建亨又承当得起否?而况,诬陷之事他与徐道宗皆有参与,若教狄阁老查明,他亦罪责难逃。若我是他,当将你手中账册销毁,以刺客之名将你诛杀!”

      言过耳畔,李元芳只觉脑海中轰然一片,两耳嗡嗡响个不停,脚下亦生生往后怯退了数步。上官雨小心走近李元芳身旁,轻轻伸手自他手中取回了账册,又道:“事到如今,与其寻石建亨说话,倒不如暗中监视徐道宗,务求将他制于掌握之中,以待谋定而后动!”

      李元芳闷声不响站在那里许久,眉宇之间若有所思。他追随狄仁杰多年,虽不敢比狄仁杰精明老辣,亦不及上官雨神机妙算,但也总算是见惯场面的大将军。官官相护并非初见,人心险恶亦是明知,只是以往他多是追随在狄仁杰身旁听命,如今要他独自应对官场勾心斗角之事,实在教他这军旅出身的一介武夫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自处。

      “是不是只要制住徐道宗,笑非就有沉冤得雪的指望?”寻思半晌,李元芳终于怔怔转过眼去,巴巴望了上官雨探问出一句话来。

      上官雨长眉轻轻一蹙,沉吟片刻才道:“是!”

      “那就把徐道宗交给我罢!”言毕,李元芳便大步踏出房门去了。上官雨痴痴望了他出门的背影渐不见了,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又回到桌边坐了下来。云剑豪低咳了两声,忽而提起桌上茶壶,就势为上官雨斟起了茶:

      “我很想听听,如果你是徐道宗,你会怎么做?”

      上官雨由茶及人斜瞥了云剑豪一眼,蓦然嘴角浮起一些苦笑,伸手拿过了茶杯慢悠悠在口鼻前晃了晃,才沉声道:“一已做,二何休!”

      “既然如此,你刚才何必骗他?”

      “你果真以为他是蠢材么?”上官雨饮过茶水,轻轻将茶杯放在茶盘里,“我不过答了一个,他此时最需要的字!”

      “咳咳,能看穿一个人的心思,又做到滴水不漏……上官雨不愧是上官雨!”云剑豪咳过数声,又道:“也许我没有你那样善解人意,也没有你了解他。可是,对于你,他一定没有我知道的多。我不信,区区一个徐道宗会难倒你!恐怕他连你的法眼,都入不得罢!”

      “云坛主抬举,小女子愧不敢当!”上官雨口中如是客套讲话,双目却依旧盯在账册上随意看着,似是对云剑豪不曾有半分敬意。

      “咳咳咳……都是这种时候了,这里也没有外人,要怎么办你就直说罢!”言说间,云剑豪拿过桌上玄金宝剑,先朝上官雨作揖行礼了一回。

      少时,上官雨终是合拢了账册,转而对云剑豪道:“人道官场非战场,从来斗智不斗力;却不想智与力同是权衡必备。无智难取胜,无力难立足,两者皆备,文武双全,方可立于不败之地。你可明白?”

      “咳咳咳……你要我怎么做?”云剑豪看上官雨一脸泰然,心中早知她已有成竹在胸,似她口中这等别有所指的之乎者也,自是懒得再作细想。

      “久闻赤金坛主麾下有二十六赤面蝙蝠,个个轻功绝顶,神出鬼没,可漏夜奔袭千里,杀人于无影无踪。如今,祁连城十面伏敌,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何不请这二十六位鼎力相助?”

      话过耳畔,云剑豪握了玄金宝剑的手猛然一紧,嘴里又咳了两声,冷冷道:“不过几个贪赃枉法的狗官,用得着这么狠么?”

      上官雨笑而不答,只站起身来径自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凭窗遥望起天际朗月繁星来。看她如此悠闲自得,云剑豪正要哼声离去,却又在迈出两步之后又回过身来,疑道:“你想一箭双雕,打通甘凉要塞?”

      “云坛主,未免太过抬举小女子了罢!”

      上官雨轻然笑着恭维了一句,眼神里却满是教人捉摸不透的神采。云剑豪自不再多言,手中提了提玄金宝剑,大步往外出去了。见他侧身闪出房门口便不见了踪影,上官雨脸上却忽地收敛了刚才那般笑意,关了窗户,转身回到桌边将账册小心收理起来。

      月影西移,眨眼又是天际泛白,隆冬清晨中的祁连城安逸得教人不忍搅扰。清泠泠的晨光中缕缕炊烟袅袅,路旁残雪未消,昨夜歇宿城里的商队早早便拉了车马骆驼往城门口去,沿街留下驼铃声声,响彻街头巷尾深院重门。

      待到商队过去之后,忽有一名身着皂卒差服的中年男子快步从拐角处过来,径直奔到一处高宅大院门前,抬头真真望了门楣上刻有“徐府”二字的烫金匾额一眼,用力拍打起蝙蝠铺首上衔的铜环来。少顷,府里一名八九岁的小童开了门,这中年男子也不等通报,大步奔进了门里去。

      不多时,徐府大门既开,那中年男子又疾步匆匆自门里出来,一面在前引路,一面不时转头去与身后随步而来的徐道宗讲话。徐道宗一身青缎便服,脸上已然不见了常时和蔼笑意,眉宇之间满是不悦。二人一路低声言语,直往祁连城大牢里来。

      徐道宗一进大牢,便见七个狱卒有三个鼻青脸肿瘫坐在地上痛楚呻吟,另有三个在旁收理照料,还有一个正横卧在南面土墙下满脸血肉模糊,连眉眼口鼻也搅似烂泥。土墙上大片殷红血迹画如泼墨,好似撞进了鬼域,教人看了心里阵阵发怵。徐道宗走到土墙边,伸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狱卒,看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全无早已死了多时,遂又叹了一口道:

      “可怜!可怜!好端端一个人,怎生弄得成了这样?”

      “徐大人小心!”不等徐道宗讲完,适才引他前来的中年男子急忙上前殷勤地扶了他走到一旁,又道:“张宝才这小子自昨夜喝醉之后便得了疯癫之症,在土墙上撞得整张脸没了形状,大伙儿好几回都以为他是死过去了的,不想他又突然睁开眼睛逮人便打。他们三人都是当初好心去看他的,却也都被他打成这副模样。”

      “年轻轻得了疯癫之症死在这里,他家中妻小今后该如何?”徐道宗一脸沉痛,随即从袖中取了两锭银子递与中年男子道:“张宝才平素做事勤谨,也算得是条好汉,这样死在这里,实在叫人痛惜!崔典狱,这是我一点心意,劳烦你先行交给他的家眷!至于其他,我定会向石大人禀报,必不能让各位弟兄心寒的!”

      “嘿嘿,祁连城有徐大人在,我崔平和弟兄哪里还有寒心之处!”中年男子谄笑两声,再道,“徐大人这般体恤我等,将来若有差遣,弟兄们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

      “崔典狱言重了!我徐道宗不过区区司马小吏,祁连城一切都该以石大人马首是瞻才是啊!”

      “这是自然!”崔平口里应着话,却又望了张宝才尸首一眼,叹道:“也不知是怎的,自那岳笑非来了之后,这祁连城大牢便怪事不断。先是岳笑非无故疯癫了,再是弟兄们轮番得病,如今倒好,索性连张宝才也疯了!徐大人您是不曾看到的,尽早大家醉酒醒来便是被张宝才拿头撞墙的咚咚声响吵醒的。眼见昨晚还跟咱们同桌喝酒的人,撞得血肉模糊不似人形的模样,实在叫人心中惶恐!”

      “昨晚还与你们喝酒?”徐道宗恍然心中似有明光,又问崔平道:“崔典狱,你速去将仵作刘四找来,验看张宝才的尸首!”

      “是!”崔平应话之余,当下招过一名狱卒,道:“你,速速按徐大人的吩咐办差!”狱卒领了命,转身便快步往外跑了出去。

      崔平又转过眼来要与徐道宗说话,不想徐道宗已经大步走去牢底。崔平急行几步过去,正见徐道宗在两侧牢笼之间直通牢底的窄道里仔细查看。崔平跟到徐道宗身侧,见他忽地俯身下去自地上拾了些物什起来,崔平正要开口相询,却被徐道宗挥手拦下。徐道宗轻轻将手中刚刚拾起来的物什放在鼻前嗅了嗅,继而抬眼若有意味地朝囚笼里疯癫发笑的岳笑非哼声道:

      “哼,岳大人好本事!身居囹囫这么长日子,竟还能有这样好的油香馕饼吃!”

      “油香馕饼?”崔平惊道:“这不可能,他关在这里,我们每日都只给他些馊水窝头,哪里来的油香馕饼?”

      徐道宗两眼紧盯着岳笑非狰狞发笑,看他此时虽缩身在角落,口里不停语无伦次笑声说唱,适才徐道宗提及油香馕饼时却分明顿了片刻。徐道宗随手招过崔平,在崔平耳边细语言说了几句,崔平即欠身下去了。不多时,崔平端来一碗水,递到了徐道宗面前,徐道宗过目之际,又朝囚笼中的岳笑非厉声喝道:

      “大胆岳笑非,你身犯重罪,石大人顾念你效力多年才饶你不死,将你囚禁在此。你却故作疯癫,今日还杀害狱卒张宝才!似你这样狠毒之人,我祁连城是断然容不下的了,崔典狱,你便将他就地正法罢!”

      “是!”崔平这一声应得铿锵有力,直从身上掏出了一包药粉倒在水里,而后开了牢门大步走了进去。

      岳笑非怔然站起身,刚才那般疯癫之状已然全无,只捋了一把头上蓬松散发,正色朝徐道宗道:“徐道宗!你嗜赌成性,贪赃枉法,与这些酷吏狼狈为奸,终有一日会有人将你们绳之以法。本来我装疯卖傻便是想等到那一日,只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再无后怕余地了!你们要杀便杀吧!我岳笑非征战沙场多年,几经生死,当年在甘沙河谷和青石岗都不曾丢掉性命,多活了这七八年便是赚的了!今日一死,正好与我那些同生共死多年的战友黄泉相聚!”

      岳笑非怒目圆睁气势逼人,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依稀还有当年军中将士那般视死如归的虎狼气概,直将端碗进去的典狱崔平喝退了三步,怔在那里不敢近前。站在囚笼外的徐道宗却蔑然冷笑一声,道:“哼,不过是阶下之囚!崔典狱,难不成你连他这个跛子都怕了?”

      崔平望了徐道宗一眼猛然回过神来,又转而狞笑一阵朝岳笑非大步走过去。岳笑非虎眼瞪如铜铃,恶狠狠盯着迈步朝他过来的崔平,心中只恨自己当年不曾沙场殉国,到头来竟要死在这等佞臣酷吏手中。徐道宗笑如弥勒,眼神里却丝毫不见佛家慈悲,只看着崔平端着毒水朝岳笑非步步进逼过去。

      “叫他住手!”

      一声阴冷沉稳话语传过耳畔,徐道宗忽觉肩头一紧,耳后有风,回头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把三棱怪剑已然架在肩上,其中一条棱刃凶光毕露直逼他脖颈命脉之处。徐道宗不敢再动,生恐稍有差池便血溅当场,只朝囚笼里面道:“住……住手……”

      崔平正站在岳笑非面前,要将手里一碗毒水朝岳笑非递去,忽听得徐道宗这一声战战兢兢令下,崔平诧然停了手转头去看,不防岳笑非眼明手快将他手中毒水打翻在地。见徐道宗肩头多了一把三棱怪异兵刃,崔平哪里还顾得上岳笑非,只快步朝囚笼外走出来,惊声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挟持朝廷命官?”

      “他也算?”一声冷语自徐道宗背后传来。崔平偏头一看,只见一名青年男子正站在徐道宗身后一步开外,手中一把三棱宝剑毫厘不差地架在徐道宗颈边。这男子身着斜领白底的金线盘云中衣,外套一件苏绣青龙蝉翼纱衫,腰间一条纹云锦带,脚下一双靑缎快靴,头上长发半梳半散,面戴半张牛皮面具,乍一看去不似江湖豪客光明正大,倒有些冷面杀手的阴森沉冷。

      “大……大侠饶命……”徐道宗吓得浑身发颤,只脖颈僵直得不敢动弹,嘴里还道:“我一定改过自新……我一定改过自新……”

      青年男子并不理会徐道宗,只转头朝囚笼里的岳笑非道:“出来!快走!”

      岳笑非拖了跛腿,一拐一拐走出囚牢来,望了这青年男子两眼,目光又落在他那把三棱宝剑上半晌,不禁喃喃道:“是你……”话未说全,岳笑非脚下已然不自禁地朝这青年男子走去。

      青年男子也不应声,只待岳笑非行至自己身侧,便冷不丁回手一剑直朝徐道宗背心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岳笑非见状急忙伸手扼住了青年男子腕口,将这破心一剑截停在离徐道宗背后还有半寸处。当是时,三棱宝剑凶狠异常地对着徐道宗背心窝,教徐道宗几欲要失声惨呼出口,连站在徐道宗对面不远处的崔平也惊得魂飞魄散。

      “为什么?”青年男子由岳笑非扼在自己腕口上的手,就势望向岳笑非,不解道:“似他这样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今日你不杀他,将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中!”

      “他死不足惜,可他自库中偷取的那一百多万两库银就石沉大海了!死无对证,将来我又如何洗刷清白?”岳笑非轻轻松开了手,朝青年男子苦笑道。

      “你跟我走!狄大人的钦差卫队很快会到这里,我们就到狄大人面前评个是非曲直!”

      “狄大人果真会来?”岳笑非脸上原本苦笑愁容霎时闪过一丝快慰,却又愁眉思量片刻道:“那我更不能走!我若走了,非但凭白多了畏罪潜逃之名,还会连累你背上知法犯法,劫狱大罪!”

      “都这种时候了……”青年男子嗔道:“你不走,他们便会杀了你!”

      岳笑非淡然苦笑道:“无所谓了!我岳笑非原是读书人,生平最重气节,若要我背负莫须有的污名苟且残存,我宁愿一死以全清白!更何况,还有你的清白!”

      青年男子痛苦地摇了摇头,不再劝言岳笑非,只举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徐道宗和崔平头上各挥了一剑。徐道宗和崔平还不及看清楚他的身形步法,只见到一道白影闪过眼前,耳边一声嗡响,随即二人头上的髻发便成团滚落了下来,直吓得两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徐道宗,你这狗官给我听好!”青年男子继而厉声道:“今日我暂且将你人头记下,若他日岳笑非少了半根毫毛,我要你徐府上下鸡犬不留!”

      徐道宗听闻这青年男子并不杀他,心下已是庆幸万分,跪在地上愈发求饶得勤:“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磕拜了几十回过后,徐道宗小心翼翼抬头起头来才发觉,面前戴着半张牛皮面具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了岳笑非一人还站在原地,朝外痴痴遥望那青年男子离去的方向。

      北风卷地,卷去的是这陇右小城往昔南来北往的繁华喧嚣,卷不去的是沿街两旁皑皑如絮的薄霜厚雪。又是一场鹅毛大雪正幕天席地静静飘飞,原本就少有人走动的集市上,此刻连早起叫卖炊饼的小贩也已不见,一条大道上犹如通了死城般孤寂无人。

      青年男子步出了祁连城大牢,乍见茫茫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自禁仰面望了望灰蒙蒙亮起的天空。昨夜的月朗星稀仿若还能看见,区区几个时辰相隔之遥,天却已经变了颜色。青年男子长出了一口气,慢步走进雪中,任凭积雪沾满了脚下青锻快靴。

      飞雪片片不停地飘落眼前,青年男子却始终怔愣愣双目平视前方,脚步亦越走越慢,仿佛有无边思绪踌躇难解。风来时,带起无数雪花点点扑在他脸上,牛皮面具不及遮掩的另半张脸上隐隐有些湿意,他仿佛回过神来一般,略略低了低眼皮,缓缓伸手摘下了脸上半张牛皮面具。风雪中,他那张剑眉星目,谦和俊秀的脸上神情僵白,半边漫散的长发缀雪如星,衣衫上青龙盘云图案也时起时浮,映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好似一幅小儿拙画,美则美矣,却不曾有半点活气。

      路近街口时,他蓦然顿了顿脚步,眼前正有一名内着碧色襦裙,外披白裘斗篷的江南女子低低打了纸伞,缓步朝他这里走来。看她轻挪莲步款款走来,一把纸伞半遮了容颜,宛如刚从江南烟雨图中走来的婉约佳人,别了那细雨蒙蒙的石桥寒烟,来到这漫天雪舞的丝路孤城。

      相去数步,雪落无声。这江南女子终是停在离他数步开外,纸伞下露出端庄娴雅真容,一双杏目波澜不惊地凝视在青年男子脸上。而这青年男子却在见到她之际停了脚步,紧攥在手牛皮面具也倏然自他垂在身侧的手中落下。

      “回去罢!”江南女子薄唇轻启,淡然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归去来兮,今夕何夕。青年男子望着她默然无声,心中却莫名被她这区区三字之辞触动良多。一身青龙盘云,半张牛皮面具,回首处竟已是阔别多年。萧萧飞雪,寂寂空城,仿佛连时光也开始分不清今昔往昔。青年男子怔怔了半晌,蓦地朝那江南女子迈出两步,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交颈相拥,无声无泣,无悲无喜。青年男子紧紧拥着怀里的人,把头靠在她香软的肩上,紧紧闭上了双眼。江南女子轻轻伸出了双手拥住他宽厚的脊背,尖尖下巴搁在在他肩头,仰望着不见来处的漫天雪花。此情此景,好似连半声微响都是多余。那一把纸伞轻飘飘飞落到一旁寂然无声,连伞面上那一枝盘桓而画的红梅,渐渐被团团雪花重重掩去了芳姿。

      伞架微收,抖落了大片雪花的时候,那张曾同样落在雪地里的牛皮面具已然干干净净被安放在了桌上。他脱去了身上青龙盘云衣衫,换上一身厚实的枣红棉衣,小心擦拭着祁连城大牢中险些饮血的刑天剑。她在一旁绞了热腾腾的面巾,信手递到了他面前。

      “今日,李大哥你是不该现身的!”等李元芳仔细擦过脸,上官雨又接过了面巾去浸在铜盆里绞洗了一回。水面搅动的哗哗声,夹杂着她温声软语在屋子里幽幽响起。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笑非命丧在徐道宗手里?”李元芳默默收起桌上的牛皮面具,黯然坐在那里双眉紧皱。

      “昨日夜探大牢,我以鬼符丹将那狱卒诛杀于今晨,实是指望他们以为那狱卒疯癫暴毙,与他人无干,只待明晨云坛主带人赶回,方可发难!不料,却被那老奸巨猾的徐道宗看出破绽,你亦败露行藏……”上官雨重新坐在他身边,暗暗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我必要早作准备了!”

      “准备?”

      “依徐道宗心机叵测的心性,必定已经防备是你!”上官雨正色道:“你曾讲过,岳笑非平生最后一战,独剩你与他二人生还,其后他一直在祁连城为小吏。换言之,他平生挚交之中,也唯有你与他交情过命,敢以生死相托。而你追随狄阁老多年,早已名声在外。你既知岳笑非在此蒙冤,又何异于狄阁老亲自过问?”

      “你的意思是……”李元芳听她逐句分析,脑海中一如霹雳乍现,半带疑虑地转眼朝上官雨看去。当是时,上官雨也正一脸无奈朝他暗下点头。

      窗外大雪纷飞,至午未歇。这小店偏又只供住店,不供饭食,李元芳只得暂别过上官雨,自己到外面随意买些吃食回来。静雪飘扬的祁连城已是没有了前两日的热闹,只剩一些大的客店还有商贾往来停歇,或还有些开伙做饭营生。

      李元芳就近挑了一家屋顶上炊烟袅袅未歇的大店走了进去,正要开口跟店家买些馕饼果子,忽听得店外传来许多脚步夹杂着驼铃的嘈杂声响,把刚要招呼李元芳生意的店家引了过去。李元芳不经意地随着店家身影朝外看去,但见一名西域商贾打扮的彪形大汉一边扬手招过几个伙计,一边自己提着两个包袱箱笼大步进门来,一见了迎上来的店家便扯开破锣嗓子叫骂了一句,道:

      “狗娘养的贼吏,好死不死专挑爷爷有事的档口封城门!掌柜的,我这一拨人好歹又要到你这里歇宿一夜了!”

      “哟,客爷您不是刚刚点齐人马出城了么,怎的又回来了?”店家嘴里寒暄着话,手里却是殷勤地招过店里几个小厮把那彪形大汉手里的包袱箱笼接了过去。

      “出个屁!”彪形大汉一脸晦气坐在店堂中央那张桌子边,高声道:“我刚刚领着人要出城去,那些个贼吏已经早早关了城门。说是今日午时三刻要处决一个姓岳的污吏,怕他同伙混进来劫法场,所以要关了城门不让进出。我原还想着他们那几个城门卒子能对付着过去,那便对付着过去了,省得耽误了我们一拨人回乡过年。可是过去一细看,可不得了,他们在城门口设有重兵把守,个个都手执武器凶神恶煞,哪里是我们对付得过的。故而,只好又回来了!”

      “哎呀,客爷您可不能跟他们对付着!”店家一脸隐秘地看了看周围,见都是些过往的普通百姓,才敢正声劝道,“他们是这祁连城内守城兵卒,多是久经战阵的好手,专为防着突厥进犯的。俗语讲民不与官斗,你们不过是路经此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你这话说得倒也是!”

      店家还在与店堂内众人攀谈不休,呆站在柜前的李元芳却已是心绪如潮,全没了刚才多买些馕饼果子充作干粮的心思。如此大张旗鼓早早封了城门,又将一众商队皆数赶回城内,恐怕如今的祁连城已是人人知晓今日处决岳笑非之事了。聪慧如上官雨,果真一语中的猜得徐道宗心思。想来若能再重头来过,他是该在大牢里强行带走岳笑非,也不会有而今这等局面了。

      午时将近,岳笑非问斩在即。李元芳寻思良久,左右也是想不出个除了劫法场之外的应急之策。只是在念及劫法场这最后一条路时,李元芳又不得不顾及到随他一路西来反遭身陷祁连城陷阱的江南女子。一个是身有残疾,交情过命,亲如兄弟的战友;一个是弱质纤纤,多番义助,同生共死的挚友;李元芳思来想去终是脑海里一片混沌,不知如何是好。

      “客爷!您要些什么?”

      多蒙店家还记得这边李元芳已经呆站了许久,开口问了一句,才把李元芳飘忽不定的神思又拉回了客店里。看这店家一脸不明所以的殷勤笑意,李元芳忽地不顾自己再不想吃饭的心思,张口便点了几样东西:“给我一壶好酒,一斤熟牛肉,半斤花生米和半斤馕饼,都要包好带走的!”

      “好嘞!”店家记下了他要的东西,转身便往后厨吆喝去了。

      待到东西全部上来,李元芳随手给了些钱,便拎着包好的这些吃食走出客店,转而进了对面的一家药铺。不多时,他又自药铺中走了出来,一只手正往怀里藏着东西,脚下的步调却是不由自己地放慢下来。大雪无声,转眼又盖住了许多人家今早刚刚扫清的地面,仿佛是顽皮的孩子终也听不进教训。李元芳忽地暗自低下头看了看手里买好的吃食,不禁又重重地闭了闭眼睛。

      抖下满肩雪花,回到下榻的小客店,堂中也是已经坐满了往来的商贾,或高声攀谈,或窃窃私语,教这小小客店堂中忽如回春一般有了勃勃生气。李元芳大致扫过一眼这些人,耳边胡乱充斥了许多他们话里的事情,多是与城门早关之类有关,听得他提着吃食的手不觉又是一紧。

      上楼回到客房中,上官雨正斜倚在窗前往窗外伸出一只手去,饶有兴致地小心接着外面如云似絮的雪花,至于连李元芳开门进来也仿佛没有察觉。待到李元芳将吃食摆上了桌,耳畔有斟酒入杯声琅琅响过,上官雨才缓缓转过眼来扬袖散去了手中那一捧白雪。

      “满树银花一捧雪,只闻寒风点梅声。想不到如此大雪寒风,祁连城内竟还这般热闹!”上官雨悠然慢步来到桌边,尔雅娴静地正对着李元芳落座下来。

      李元芳端坐在那里刚刚斟满两杯酒,随手将其中一杯递到上官雨面前,道:“听那家的店主说,这是今天新开封的酒,我特地买来跟上官姑娘对酌!”

      “李大哥并不好酒!”上官雨脸上浅笑未减,善意提了一句。

      李元芳听得她这一句,刚刚举起酒杯放在唇边的手不由得怔了半晌,又道:“天寒地冻,喝酒暖身!”

      “倒是上官雨多心了!”言罢,上官雨忽而拿起面前满杯一饮而尽。李元芳蓦地望了她一眼,也若有所思地兀自倾杯饮尽。

      窗外雪花簌簌飞进来,漫漫飘了满地。屋内两人相对而坐,却都不说话,只是各自一杯接着一杯饮下这暖肚清酒。桌上的一斤牛肉已经被李元芳落肚大半,上官雨却不过小吃了几颗花生米,连那半斤油香馕饼也似是乏了些味道,一直无人问津。李元芳嘴里大口嚼着牛肉,又顾自饮下两杯,一双眼睛却是半点不曾从对座上官雨身上移开,似是她身上另有些东西教他不敢放松半分。所幸上官雨彷如心不在焉,也不曾察觉有些许异样。

      雪飘满地,杯壶见底。李元芳刚刚拿过一块馕饼要吃,忽见上官雨眉眼之间一阵恍惚,继而整个人趴倒在了桌上,遂紧张地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上官雨,道: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李元芳唤得她几声,见上官雨并未醒来,脸上表情忽而一阵如释重负般下了,信手丢了手里的馕饼,猛然重重闭了眼睛又坐了下来。白玉长笛还在桌上轻轻随窗外来风摇着金银剔透的冰肌玉骨,这里唯一懂它的江南女子却已听不见了它在风里的声音。

      时隔良久,李元芳才木然站起身,小心将趴倒在桌边的上官雨抱起放在了床上,替她仔细盖好了身上的被褥。偶见上官雨发髻上那色泽渐褪的红枫叠叶木簪,李元芳心中蓦然又记起许多患难扶持的往事,心中只叹今日祸端应是有去无回的,断不想再让这非亲非故的弱质女子陪着无端送命。

      一身枣红棉衣,一把三棱长剑。李元芳身上多少年想洗去的杀意尚未尽封,终要在今日重新揭开那道疮疤。遥想当年他也是这样一路随马西行,才得遇见了那或待他如亲弟,或视他如亲子之人;时至今日,竟也是在这同一条路上,要他重新寻回当年的人事。苍茫世事,轮回至此,也足见了上苍注定是有多少讽刺在其中。

      一册证物账目,一盒人皮锦衣,一支白玉长笛。李元芳整好了这三件东西,兀自安放到上官雨床头,忽而又看着上官雨安睡在那里的端庄模样,发自心底一阵苦笑。他默默从怀里掏出那支买了多日却一直不知如何相送的蝶恋花样木簪,恍然坐在床边长出了一口气,喃喃对上官雨呓语道:

      “上官姑娘,你的好意我怎会不明白,只可惜……现在的我是不祥人,短短几个月已经害死了如燕,害苦了大人,实在不想连你这样好的姑娘也一并害了。你我曾生死与共,患难扶持,你待我的情义,我李元芳铭记在心……只是这份情,恐怕要来世才有机会报答你了!我走后,这三件对我来说犹为重要的东西便交托给你了。相信也只有你,才知道这三件东西今后该何去何从!”

      言说间,李元芳忽地停顿了半晌,仿佛还有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之后,他才如下定了决心般,轻轻将手中捻着的蝶恋花样木簪插在上官雨乌黑的髻发上,幽幽道:“这支簪子我买了很久,原是想赔你当初在公羊墓中的发簪的,却不知为什么还是觉得那支红枫叠叶簪戴在你头上比较好看。如今分别在即,我留在身边也是无用,就送你作个念想吧!如燕生前常问我心中有没有她,我说有,她却不信。其实是她不明白,对我而言,心中有没有一个人只是我能不能记得这个人。而她要的那种叫‘爱’的感情,恰是我从小开始就没有的。我曾想要学着依她的心思去做,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舒服,也许,我是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个从小就被训斥该忘记的字了。你是我这一辈子遇见的女人中最通人心思的,机智聪慧,善解人意。有时候,我也常想若是这辈子早些遇见你,如今的局面会否有所不同?至少,别人不会明白的,你一定会明白……”

      蝶恋花开,今日的祁连城开的最艳的却必定不是春花,因而也不见得会有半只蝴蝶。李元芳漠然站起身,提了桌上的刑天剑,最后再望过一眼床上的上官雨,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门去。

      客店二楼的客房外,李元芳大步流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原本安睡在床上的上官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来,双目空洞无神地直勾勾望着帐顶。客房里静寂无声,仿佛四周都是空空荡荡,纵是原先还在外面狂暴呼啸的北风也似通了人心神般没了声响。上官雨慢慢伸过一只手去,摘下了头上那支蝶恋花样木簪,悠悠捻在手里举到眼前,脑海里却闪烁着许许多多往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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