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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梅魂长铭英雄胆 玉笛且吟相思缠 你若视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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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映祁连,雪天间,丝罗幽舞起轻烟。清梦见飞仙,冰湖边,玉笛浅吟唱婵娟。
自那日雪崩之后,绵延千里的祁连山间已是多时不见月悬峰顶了。这一夜,却是数日以来难得的风吹云散。一弯如勾弦月又再明净安详地高挂在天际,袅袅挥洒出银纱般的光晕普照在雪域间。
笛声晓寒,随着皎皎月色乘风而来,响过许多地方。连日来,小小的祁连城内都在传言着当日老梅树旁的杀戮,惊惧着亡者冤魂不息。只因其间曾有人传,当日一对乐工夫妇为岳笑非仗义执言,却横遭连坐枉死,故而天地动容大雪崩山,阴魂不散以丝竹乐声将一众士卒杀死。是夜,更有蝙蝠怪物在城中作乱,似要寻仇讨命,搅扰得整个祁连城人心惶惶。
正所谓以讹传讹,一传十,十传百。坊间所讲所述无不绘声绘色,光怪陆离,继而也平白连累了这笛声,明明静冷如冰,轻扬婉转,却成了鬼魅出没的幽冥之声。
祁连山间千年雪,不过几日又已皑皑如初,随着风里笛声散发出蕴藏千万年来的寒气。循风月下寻笛,是一处幽谷冰湖上有人对月轻舞白衣。在这净白月下,架在冰湖上的小木亭与通往岸边的木板长桥都积了新雪。凄冷风里,木架榫卯间各各发出吱吱呀呀的岁月留声,伴着笛声相映出一种独属世外的宁静。
曲终时,弦月还未西移。月光却漫漫顺着湖岸上白雪小道,笼住了湖边小松林的几间小舍。听风来去处,小舍院门外两盏幽灯,也伴着檐下悬挂的串串风铃摇曳起来。风铃响得急了,小舍木门才轻轻移开一道缝隙,莺声笑语着出来一名白衣少女。
这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头上精心绾了两个垂髻,发间巧致束了两枚小铃,眉目巧倩如画,唇齿红白相依,笑颜中神采飞扬,举止间尽显顽皮,便是连开门出来探看这样的小事,眼神里也带着机敏玩笑。眼见外面天幕已黑,月色静好,这白衣少女便猫着步子出来,把自己新做好的一节风铃挂在檐边这一排风铃最左边,继而顽皮地一挥白衣轻袖将这一整排风铃都拂出一阵琳琅妙声来。
正在此时,舍内却忽地传来一阵响动,似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这顽皮举动搅扰了一般。白衣少女惊忙回身舍内,见火炉边厚实被铺上安睡的人醒了,遂伶俐自如地自火炉上吊挂的小锅中取出一盅早已煎好,温热至今的药来,端送到被铺上初醒的人手边,笑道:
“姐姐醒了,便先把这药喝了罢!”
被铺上初醒的人刚刚自混沌中回过神来,便忽地见到这陌生少女把药端到面前,自是兀自先吃了一惊,哪里敢就此接过药碗放心喝了,只道:“你……你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地?”
白衣少女看她一脸紧张,不由得心中又玩心大发,顽皮道:“这里呀……这里是阎王殿,我便是那勾魂的小鬼!”
“你我素不相识,劝姑娘莫要玩笑!”被铺上初醒的人似是不受她这一套,言语间虽不曾失礼,神藏中却分明隐含了许多戒备之心。
“哼,真没趣!”白衣少女见她不似爱开玩笑,遂知趣收敛了顽皮性子,撅嘴道:“我姓齐,我叫齐天舞。此处是祁连城四十里外的一处峡谷,因为谷中有一个小湖,形似一个玉枕,每到冬天下雪就会和周围山丘相映成美人枕雪,所以这里就叫玉枕峡,小湖就叫枕雪湖咯。”
被铺上初醒的人见齐天舞言辞之间神色不似扯谎,遂轻轻舒了一口气,浅笑道:“齐姑娘有礼!小女子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雨字。刚才言语冒犯之处,还请齐姑娘多多恕罪!”
齐天舞年纪虽小,却好在也非小气之人。她既听得上官雨诚意请罪,方才撅起的樱桃小嘴自然而然也平复了下来,只道:“罢了,当日我和师父路过祁连城,既一时心慈救了你们性命,难不成还为姐姐你几句话气恼么?”
“原来是齐姑娘和尊师相救!”上官雨听闻齐天舞所言,脑海里恍然记起当日在祁连城法场上血溅十步的绝杀情景。念想之间,上官雨刹然也记起了当时已经身受重伤的李元芳,进而又紧张道:“那……我那位朋友……”
上官雨挣扎着掀去身上的褥子要自被铺上站起来,举止间不小心又触动了肩头伤口,直疼得她长眉紧皱。齐天舞见状猛然一惊,急忙放下手里的药盅,再次将她按捺下来,道:“姐姐莫急!那位大将军当日伤势虽重,但经我师父这几日调治,现在已无大碍了。姐姐你还是放宽心思,先把自己身上的箭伤养好罢!”
上官雨轻轻捂着自己肩头隐隐渗血的伤处,忽而抬眼再朝齐天舞道:“齐姑娘,我与我这位朋友得你与令师相救,实在铭感五内。可是……我还是想见一见我这位朋友。”
上官雨言辞恳切,齐天舞立时也没了什么坚持,只轻出了一口气道:“那好罢!不过,他的伤势比姐姐你重得许多,虽经我师父调治,现在却仍未醒来!”
“不妨事!”上官雨听她松口答应下来,立时忍了肩头痛楚,挣扎起身道:“我不过是想见见他而已!”
“好罢!他此刻就在旁边的屋子里!上官姐姐你先将这盅药喝了,我便带你过去。”齐天舞言说间又神采飞扬地把药盅端了过来。上官雨一面轻笑示谢,一面将药尽数喝了下去。
廊下小门轻移,扑出屋内一阵暖风吹得檐边一排风铃响个不停。上官雨随意披了那件白裘斗篷,跟在齐天舞身后碎步走出屋外,才发觉这夜高悬在远方祁连山峰顶的弦月,实在干净皎洁得令人心醉。翩翩风来时,祁连山千万年来蕴藏的寒气格外清新凛冽,带着近处忽然又响起的阵阵笛声,与眼前这一排挂在檐边的风铃交织出一曲如月皎白的凄冷乐章。
齐天舞下意识地循着笛声来处望了一眼,刚才脸上的神采飞扬分明下了一半,只在碰见上官雨好奇的目光时又忽而低头不语,兀自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移开小门走了进去。
昏灯微亮,照见这间屋子里几样简单摆设,除了两盏落地青铜垂花灯盏之外,便只有小几一张,小柜两口被一道仙女图屏风隔在外室。屏风后,是一处狭小的内室,简单铺了一层厚实的白狐皮毯子,便算作是一张床铺。彼时,李元芳正静静躺在这屏风后的白狐皮毯子上沉沉昏睡,身上小心盖了一层厚厚的被褥。
上官雨一见了李元芳边疾步扑了上去,关切地伏在李元芳身旁,双手齐齐握住他宽大而粗糙的左手暗自垂泪,道:“李大哥,你我历尽艰辛,尚能在乱军厮杀中绝处逢生。如今既已逃脱险境,你可千万要支持下去!”
上官雨忧思挂心之语说得情真意切,躺在被铺中的李元芳竟也好似有些感应,暗暗动了动眼珠,却并未睁开双眼。一旁齐天舞倒也知情识趣,兀自退在仙女图屏风边上跪坐下来,百无聊赖看着眼前上官雨对着昏迷不醒的李元芳劫后逢生百感交集。
忽而外面的风铃琅琅响得更欢,似是受了什么惊吓在提醒屋内的人。上官雨与齐天舞闻声,各自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一阵,又齐齐朝屏风外探看。不想此时,外面的风铃声却又渐渐平息了下来,只在小舍近处又再次响起一阵清亮的笛声。
上官雨听得出是外面有人,便疑惑地望向了齐天舞。怎料齐天舞脸上不惊不惑,反倒伸过手来嬉笑安慰道:“姐姐别担心,是我师父回来了!”
“令师?”上官雨颇有些惊讶此人的闲情雅致,如此深宵雪夜回到家中,竟还要在院里吹笛不停。
齐天舞似是看出了上官雨眼中的疑惑,轻声笑道:“姐姐可知道,当初我师父为什么要救你们么?!”
“我以为是令师慈悲心肠,路过之时动了恻隐之心罢了!”上官雨坦言道,“莫非其中,另有缘由?”
齐天舞淡淡笑着并不回答,只把一双伶俐的眼睛里清澈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屏风外。所指之处,越过仙女图屏风的朦胧细纱,与房外的格子小门,正是檐边风铃旁悄然而立对月吹笛的人。聪慧如上官雨不难猜想,此事或该与当时她手中的白玉长笛有关,只是齐天舞不说,她也不好妄自揣测。
笛声幽慢,响亮中带着几许淡淡的哀愁。灯影昏黄,摇曳着屋里的人记忆中许多思绪。上官雨辨得清吹笛之人就在这屋子那扇小小的格子小门外,只是在听到这笛声动容时候,她自己脑海里便不由自己会翻涌起许多关乎雪,关乎月的往事。齐天舞静坐在原地不动,时而有意无意看她几眼,眉间心上却始终隐隐有些古怪的笑意。
偶然间,房间里忽地响起一阵男人的喃喃呓语声。上官雨与齐天舞乍然一惊,循声看去正是躺在被铺上昏迷未醒的李元芳口中所发。上官雨随即来到李元芳身边俯下身去倾听,奈何他喃喃之声实在太轻,上官雨始终也听不出他呓语中的半分意思。
正当上官雨无奈地直起身子,循着笛声回眸再遥遥透过仙女图屏风朝格子小门外望时,外面的吹笛人却像是有所觉察一般,原本幽慢的笛音突然变得尖利,直把上官雨吓了一跳险些瘫在地上。幸得一旁齐天舞眼明手快,急急伸手将她扶住,才不至于又失了态。
这尖利的笛音虽只有几个音节,却能把人吓住,更让李元芳口中原本含糊不清的呓语逼得渐渐清晰起来。上官雨倒在齐天舞怀里,听见旁边李元芳渐渐声响,不由得猛地一个愣神,与齐天舞面面相觑起来。未及这两人回过神来,李元芳突然双目一睁,兀自从被铺上猛地坐起身来,口中大呼一声:“信——”。
上官雨与齐天舞不明所以地愣了片刻,随即在听见他粗声喘息之后才回过神来,确信他是真的突然清醒过来了。上官雨喜上眉梢,急忙过去轻轻将他扶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腕上听脉,口里温声道:“李大哥,你终于醒了!”
未料,李元芳似是全没有把她和齐天舞看在眼里,脸上神色惊魂未定,口里还在怔怔喊着刚才呓语中没头没脑的话,道:“信,信,那封信,那封信……”
“李大哥!李大哥!”上官雨听过脉后知他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关切他此时不知为何如此惊恐万状。
“那封什么信呀?!”一旁齐天舞也听得好奇,不禁小心探问道。
笛声婉转,渐渐又平和下来,风里更夹杂了许多风铃的清脆琳琅声,如南国夜雨檐边零落的水珠,又似西子湖畔美人玉指轻弹的微妙之音。仙女图屏风边,齐天舞笑意缱绻,仿佛她自己便是那串风中轻吟的铃铛。便是连那屋中昏暗的烛火也受了影响般,忽而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曳,寂灭在恍惚不定中。
屋子里蓦地随着烛火熄灭安静下来,连同刚刚醒来惊魂未定的李元芳也不知为何忽地平和了气息,乍然无声。黑暗中三人并不说话,只是各有默契地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声音,各自好奇地循着风铃声往外看去。
清冷地月色终是不能透过那格子小门上的薄纸,只有温柔地浅浅打在小门上映出一片和美的柔光。笛声在风铃的轻和中显得格外悠扬,渐渐随着月影清晰投射在格子小门上。从旁更有一姿身妖娆的美人倩影横笛而立,随风衣袂翩飞,宛如此刻月色投影下屋里这面屏风上的吹笛仙女图。
如此情景如此夜,倒让李元芳想起不少往事,仿佛这许多时日以来都如一夜故梦虽远还近。齐天舞再次点起屋内的灯盏时,李元芳才真真觉着腰间旧患处还在钻心似得疼痛,不禁眉头轻皱,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痛处。上官雨见他满头是汗,随手拿过了旁边铜盆边搭的棉布,轻轻为他擦拭起来。
“上官姑娘……”循着那只为自己额前抹汗的玉手看去,李元芳才像是由九霄云外又回到人间般回过神来,乍看一眼四周情境,分明又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只能认出此刻在身边照料自己的人还是上官雨,“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此处是祁连城外四十里的玉枕峡!”言说间,上官雨放下了手中的棉布,又看着自屏风外款步进来的齐天舞,道:“是这位齐天舞姑娘和她的师父路过,相救你我于石建亨乱箭之下。”
“石建亨……笑非,笑非呢?”李元芳恍然记起当日在祁连城中所发生的血战,脑海里满满皆是岳笑非中箭身亡的景象,和自己背尸前行血溅十步的刀光剑影,“笑非的尸首在哪里?”
上官雨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只顾着自己与李元芳,倒将岳笑非的尸首下落忘得一干二净,惊觉之余又再看向齐天舞。孰料,这齐天舞竟在此时蓦地发出一声笑,眉飞色舞道:“我和师父救了你们两个活人,怎不见得还要救那法场上满地都是的死人。”
“你……”李元芳被她这说话的态势逼得一阵气恼,眼神间不由得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奈何她好歹救下自己性命,李元芳顾念于此也只得把这口气生生咽了下去。
上官雨看了看齐天舞的顽皮神色,又微微斜过眼角余光往格子小门上看,似是要将格子小门看穿,直见了那吹笛之人。及后,上官雨忽而会心一笑,朝齐天舞嗔怪一声道:“齐姑娘,岳大人是李大哥的同袍好友,他冤屈而死,你莫要玩笑。”
“总是骗不过上官姐姐慧眼!好嘛好嘛!便告诉你们罢!”齐天舞听罢上官雨之言,兀自收敛了笑容,道:“岳大人在祁连城平素声名不错,我师父知他是冤屈而死的,所以已经将他的尸首带回,就近安葬在小松林里了!等你们养好伤,要是想去,我便请准师父带你们过去好了!”
听闻岳笑非尸首已下葬长埋,李元芳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抬眼打量齐天舞这顽皮少女一眼,忍着腰间伤处剧痛,腾出手来朝她抱了一拳,道:“齐姑娘,大恩不言谢!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你多多包涵。”
“大将军你不必谢我!”未料,齐天舞竟也像余怒未消似的撅起了嘴,坦言道:“要谢,就谢你们手中那支白玉长笛罢!要是没有那支笛子,莫说是岳大人的尸首,就是你们恐怕也轮不到我师父出手呢!”
“白玉长笛?”李元芳刚才打量这少女时,确已隐隐有些惊觉眼熟,再经她这一番话提醒,才发觉她的衣着打扮颇有几分神似当初神都刺帝的江舞风,遂小心探问道:“这支白玉长笛是我一位朋友相赠的,莫非齐姑娘也认识我这位朋友?”
“你的朋友相赠的?”齐天舞不知怎的忽然杏目圆睁吃了一惊,似是那白玉长笛是什么俗世凡人承当不起的重要宝物,转而又道,“那你那位朋友叫什么?”
李元芳看她神情有异,不禁轻轻一垂眉眼,小心道:“她姓江!”
“你说的是舞风师姐?”齐天舞倒似全不避讳,径直道出了江舞风的名字,又喃喃自语道:“你认识她呀,那就难怪了!不过舞风师姐也是不懂事,这白玉长笛是本门的掌门信物,怎么好随便送人呢!”
“你们是飞仙派的人!”李元芳乍然从她话中得悉此事,不由得心头一紧,一只手忽地紧紧拉住了上官雨,心说眼前这齐姓少女既认江舞风为师姐,那么此处便是飞仙派门户所在。当日在神都,他体格健全时尚不能轻易直取江舞风项上人头,今日相救他和上官雨的还有这少女口中的师父,自是更不在话下。若然教他们醒悟过来,飞仙派一众高手联手相杀,恐怕比之祁连城石建亨的万箭齐发更是凶险。
“大将军你知道呀!”齐天舞看他一脸紧张,不禁又玩心大起,故意露出一脸阴冷神色,道:“看来,你和舞风师姐也不止是朋友这样简单罢!”
李元芳暗自用另一只手在身边摸索,只望能在身旁再寻到刑天剑以作傍身。岂料,他摸索了半天都不见刑天剑踪影,再看眼前齐天舞的神色,则更教他心底一阵阵发凉。上官雨被他暗下里抓紧了手,已然心中有数,但见齐天舞神色忽变,前后细想之下不禁又看着他们二人笑出声来,只嗔声道:“齐姑娘!”
“哼,不好玩了!不好玩了!上官姐姐总是识破!”齐天舞嘟囔了两句,又歪着脑袋负气道:“我们是飞仙派的人!不过,却不是如今舞风师姐她们那边祁连山的飞仙派。”
“飞仙派也有不同吗?”李元芳与上官雨面面相觑一阵,不禁心头刚才的紧张全被疑惑替代。
“不是不同,是我师父与大师伯意见不合!”齐天舞耐心解释道,“我师父北冥飘雪是舞风师姐的师父南宫飞星的师妹。飞仙派原来便是在这玉枕峡避世长居的,门下弟子也不过三两人。不过,大师伯后来不知为什么离开了玉枕峡,在祁连山又找了个地方,还收了很多来路不明的人做弟子。只因当年师祖把掌门衣钵传给了大师伯,所以我师父也奈何不了她!前几日我和师父去往祁连城购置米粮,正好遇见你们,师父见上官姐姐你手中握着白玉长笛,以为你们与飞仙派大有关联,这才出手相救。”
“原来如此!难怪你刚才说令师相救另有缘故,原来是为了那支长笛!”上官雨听她诉说其中原委,蓦地恍然大悟竟是手中那支从未听李元芳讲过来历的长笛救了二人一命。
“南宫飞星,北冥飘雪……”是时,李元芳却仿佛若有神思地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让原本恍然大悟的上官雨忽而又来了疑惑。
“李大哥,怎么了?”上官雨蓦然与齐天舞对视一眼,转而小心翼翼向李元芳探问道,“这两个名字,有何不妥?”
“没有!”听见上官雨开口探问,李元芳忽而眼神一闪,兀自规避了这个话题,又朝齐天舞道:“齐姑娘,我想明天去拜祭笑非!”
“明天?”齐天舞悉闻此言,不自觉脸上一紧,下意识又往屏风外格子小门去看。
尔时笛声微停,悄然湮没在风铃的清脆响声里。齐天舞没了作响,三人齐齐透过屏风上的薄纱隐约望见屏风外房间的格子小门轻轻移了移,一道寒风随着月影银纱漫漫吹了进来。屋内灯火摇曳不定,终于又在格子小门完全移开时再次熄灭风中。漫漫月色投影进屋内的幽蓝光晕中,有一姿身妖娆的美人倩影款步移入屋内,盈盈行至仙女图屏风外面的小几边屈膝跪坐下来。
银纱烟笼,冷月窥人。这姿身妖娆的美人倩影,就此端坐在透纱月华的幽蓝光晕中半晌一言不发,手中一支白玉长笛也被她新手摆在了小几上。屏风内三人见她进来,自也不敢冒昧开口,但只听得屏风外不时传来小几上杯盏轻碰声,和清水落入杯中的点滴声。
所幸此时齐天舞倒是无比乖巧,一双杏目灵机一转,继而借着外面透进屋里的幽蓝月色起身绕过屏风,去到屏风外小几边的美人倩影边,伏下身嗲着嗓子娇声道:“师父,您回来了,为什么只在外面吹笛,却不进来看看!咱们救回来的那一男一女,如今已经醒过来了!师父您预料得不错,他们果真是认识舞风师姐的。”
那投在仙女图屏风薄纱上的美人倩影并不说话,举动间只是轻轻拍了拍齐天舞的脑袋。屏风内上官雨与李元芳暗自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皆想着此人举止古怪,也不知会不会突然发难。心念之间,李元芳暗自伸手紧紧握了握上官雨的手,示意少时若是此人无端出手,自有他从中挡驾,纵然不能全身而退也当竭力相护周全。此际,上官雨又岂能不知他心思,遂缱绻一笑,又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手,暗喻自己心中也有分数。
齐天舞话音落下之后,屋内又静寂了良久。李元芳仔细想来,虽说她们师徒二人是敌是友尚不明了,但终归也是她们师徒二人于祁连城石建亨手下救了他与上官雨。于情于理,纵有不妥之处也该先礼后兵。李元芳思绪间不经意往上官雨那边望了一眼,却不防幽幽暗光中上官雨眼里也正有此意。李元芳遂提了一口气,轻轻往屏风外抱了一拳,道:
“北冥前辈!在下李元芳,数日前承蒙前辈仗义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在我面前,你又何必诸多伪装,多此一举呢!”一串银铃般灵巧的声音响起,夹杂这外面檐下风铃的响声,传响在这幽蓝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李元芳与上官雨暗下有些惊愕,听这声音不像是齐天舞那样的顽皮,更不似是衬得上前辈的年纪所有。细细回味之下,这声音似是更像是山涧下欢唱的泉水,教人听之忘俗。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元芳心中惊愕较之上官雨倒还不止是为此人的声音,更为她那用以分明的话语。
屏风外,北冥飘雪并不多言,只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继而幽声念道:“无极经转天地门,八荒六合两仪分。森罗万象皆此数,海纳百川尽归真。”
李元芳听罢,不由得自己先愣了半晌,脸上浮起一丝诡秘的疑惑。突然他又似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顾不得身上伤痛立时站起身来,兀自走到屏风边上郑重朝屏风外道:“你怎么会无极六十四式的口诀?”
不料,北冥飘雪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在齐天舞耳畔嘱咐了两句,齐天舞便起身快步过来再次点亮了青铜灯台上的灯火。待到整个屋中被灯火照个通透,李元芳才透过仙女图屏风上的薄纱隐约见到小几边坐的是一名三十来岁通身雪白的女子。
薄纱掩光,丝缕如尘薄薄蒙在了屏风内外之间,一时间实教人难以看清这通身雪白的女子究竟样貌如何。李元芳定了定双目,也只能勉强看出她松松绾成巧髻的满头青丝之间有三道银发,伴在她披散在背上的乌黑长发间犹为显眼。
屏风内,李元芳犹在迟疑这北冥飘雪身为飞仙派弟子如何知道自己武功身法的口诀,却不防身旁静候的上官雨一直在小心透过仙女图屏风旁侧的细缝,时而探看屏风外的动静,时而又望着屏风内李元芳的神情举止,静坐之时已然尽将他们的言谈举止记在心底。
恰时,北冥飘雪忽地广袖起舞,微微朝仙女图屏风这边侧过脸来。李元芳虽只能大致见个轮廓,看不清她样貌五官,但却在她侧过脸时分明看见了她眉间三点成垒朱砂。李元芳顿时脸上大惊失色,心中也猛地一沉,随后却又兀自低下头去不再讲话。
是夜,枕雪湖畔小舍间风铃彻夜幽唱,引来好梦伴人入眠,却唯独不能让李元芳这伤重之人安枕。彼时,北冥飘雪师徒二人已然离去,便是连上官雨也在齐天舞催促之下回了旁边的屋舍歇息。独对空空如也的屋舍,本应是静心安枕的时刻,但当李元芳每每闭上双眼,脑海中仿佛就会浮现出许多往事,当中更不乏凶险惊梦之事,教他在被铺上辗转多时却始终不能安下心神来。
夜阑人静,月沉西岗时候,辗转半夜未眠的李元芳轻轻起了身,满怀心事移开小门走了出来。此时,门外已是这一日中最寒冷的时候,小舍檐下的一整排风铃也似受不起凛冽的北风,渐渐僵在那里停了吟唱。
李元芳独自站在檐下,望着西天沉月风铃如帘,若有神思地呆了许久。直到一件白裘斗篷轻轻压在了他双肩上,他才转眼见到不知何时旁边屋子里的上官雨已然醒了,正拿了白裘斗篷善意地盖在他身上。
“冬夜严寒,你伤重未愈,应当小心保重才是。”上官雨面带浅笑,温言细语间眼神里明明白白透出些善意的关切,映着西沉的月色犹是显得明眸清亮。
李元芳见了她,乍然心头一阵触动,口里却仍是平静道:“你怎么出来了?”
“适才我见你和北冥飘雪说话时,突然神色大变。自你我相识以来,不论刀山火海,我也从未见你有过如此惊惧之色。足见那北冥飘雪对你而言,已非区区难以招架的对手了。”上官雨淡然道:“你与她虽言犹未尽,各自散去,我却看得出来你心中必然难安。”
“上官姑娘不愧是女中诸葛。不过这件事,并非你我或者是北冥飘雪这样的武林高手就能解决的。”李元芳言说间神色又凝重了起来,只道:“你素来善解人意,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愁思无用,还请李大哥不要想得太多了。”上官雨看他心愁难解,劝慰之余忽而又灵机一转,巧言道:“对了,有件东西想请李大哥看看,权作个品评!”话音未落,上官雨毫不避忌地兀自拉过李元芳的手,用力将他往自己屋子里拉过去。
李元芳一时反应不及,只得一面被她拉着走,一面推辞道:“上官姑娘,这样不妥吧!”
二人半拉半就进到上官雨房中,李元芳还道她是别有心思,手心额前皆已津津冒出些冷汗来。不料,上官雨并未多作他举,只是小心吹亮了火折子,点起了屋里青铜灯台上的灯火。待到灯盏昏光亮起,李元芳这才安下心,顾自往小几边安坐了下来。
看着上官雨在朱雀屏风隔开的内室里翻找了许久,李元芳倒不禁好奇她这样晚了究竟还想让他看些什么。过不多时,上官雨双手捧了一卷白纸信步从朱雀屏风后出来。李元芳乍眼见到,自是认得这卷白纸乃是当初藏在大红锦盒里的那卷人皮白纸,遂急忙起身来接过了这卷白纸,小心翼翼地轻轻用手抹了抹上面沾染的点点血污。
“这卷白纸,是许将军的躯壳。”李元芳一面抹着上面已然干透的腥红点点,一面自责道:“我真是没用。祁连城一行,既保不住笑非的性命,还连累了许将军这一纸清白沾上了血污。”
“李大哥先莫要自责。或许,这正是许将军在冥冥之中有所示意。”上官雨随手取了笔砚研开,又伸手拿过李元芳手中的人皮白纸轻轻一展,微蘸了一笔墨汁,巧画道:“你看!”
一笔重墨,几点飞花,深深浅浅在人皮纸上划过,曲曲扭扭盘遍了上面每一点血迹。末了,竟在这人皮纸面上,将早先被火烫焦黑的一处边角与祁连城大战时落下的血迹,以单一的墨色或深或浅连作一气。细微处旁枝错落,主干蜿蜒遒劲,全似是江南大雪中凌寒独放的一株红梅。
李元芳亲眼看着上官雨手中一支毫笔,将这卷原本沾污的人皮白纸画作一副动人心魄的梅花图,不由脸上一阵惊异。料是寻常人见到这白纸一角被烫焦,又沾染了血污,恐怕再珍贵的白纸也只能徒留慨叹。李元芳不时看看纸上渐已画就栩栩如真的梅花,又望望还在提笔细点细划的上官雨,口里道:“上官姑娘才思过人,竟能用一支笔化腐朽为神奇,把烫焦的边角画成树干,染上的血污变成梅花。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说来这纸上两处污迹都与我有关,若非当初我私下窥看,便不会致令这边角被火烫黑;若非先前我拾纸心切,李大哥也不会受伤血溅在这纸面上。想来这大概也是天意。”上官雨微微停了停笔,认真看着纸上初成的梅花图浅笑言谈道,“梅花高洁,不与百花争妍而不惧风雪傲然独放,实乃是傲骨铮铮不与世俗共见。许将军镇守边关无惧生死,李将军你也是正气凛然傲骨铮铮,倒也与这梅花相得益彰。”
“上官姑娘过奖了。许将军驰骋沙场为国捐躯,是铁铮铮的真英雄。与他相提并论,我……愧不敢当!”听闻上官雨话中将自己与许关宪并提,李元芳眼中蓦地下了刚才惊异神色,迟疑片刻之后又长长出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格子小门边,独对了轻柔打在小门上隐隐透亮的月色,若有神思地双手反在背后愀然而立。
上官雨听他话中似有许多心事,倒也不再多问缘故,只是顾自埋头继续认真描画着纸上的梅花,口里善言道:“人生不如意事,毕竟十之八九。正如这一卷白纸,纵然藏身锦盒之中,也难免横生枝节,沾染污迹。不过,这污迹却取决于人自身如何去看待。你若视它是污秽,那它便永远都是你心中一粒瑕姿,这白纸纵是无价之宝意义非凡也便再无用处。可你若换一个看法,它或许会成为另一道景致,教人一看便心生感慨,乃至于赞叹敬仰。”
听罢上官雨此话,李元芳忽而会心一笑,微微偏了偏头道:“想不到上官姑娘不仅才思敏捷,对这幅画还有这样的顿悟。许将军在天有灵,也该为遇到你而感到欣慰了。”
“李大哥过奖了!其实这番领悟,也是我在这些时日以来所见所感罢了。”话音落时,人皮白纸上梅花图也已画成,上官雨轻轻搁下了手中毫笔,口里虽在说话,眼神里却看着手中这幅梅花图甚是称意。
李元芳耳边清晰听见她搁下毫笔的声音,却并不转过头来看她,只是轻叹道:“只可惜,有些事,并非你换一个看法就能改变。就算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致,也只不过是暂时的,虚的。”
上官雨听他话里似有万千感慨,不禁想到刚才他与北冥飘雪说话之间神色大变之事,遂轻轻放下手中梅花图,缓缓转过头来真真望着他的背影。月色渐渐西移,透过格子小门上的薄纸投射进来的光却越来越亮,近乎要将双手反背站在门边,直对着格子小门的李元芳整个人融进淡淡的华光中。上官雨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元芳的背影在月华的光晕中变得隐约有些朦胧,仿佛他不经意间已经只身进入了另一段往事中。
“我给你讲个故事罢。”良久之后,在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夹杂着门外投射进来的月光交映中,李元芳的声音沉慢地响了起来,道,“很久以前……其实也不是很久。不过就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你博学广闻,应该知道当年徐敬业扬州起兵的事情。”
“这个自然。”上官雨随即应道:“听闻当年徐敬业借勤王之名,设英公,匡复,扬州大都督三府,自任匡复府上将,还令人起草檄文公告天下,誓要驱逐武后,为李唐宗室正名。一时间举世皆惊,连当今的皇帝也为他这篇檄文动容。不过,徐敬业其人似乎有勇无谋,不过数月便被李孝逸率兵平定。便是徐敬业自己也为其部下所杀!”
“大体没错。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徐敬业谋反只是为了他自己,并非为了李唐宗室!”李元芳忽而正声慢道,“当时,他借着庐陵王的名头,妄图振臂一呼,八方相应,然后就借此作乱,将庐陵王扶上皇位。之后,就让庐陵王做个傀儡皇帝,而他自己则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大哥何以知道这些事?”上官雨闻言,不禁讶然道,“此事若是属实,非当年与此事有关之人不能得知。”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十分凉爽的秋季。”李元芳言下并不直接回答上官雨所问,也不回头看她此时该是如何讶异神色,只是幽幽随着自己的回忆淡然道:“我十三岁学成出师,初涉江湖,做的第一单买卖便是取蜀中正清镖局总镖头姚正清的人头。姚正清外号穿云索,凭着手中的轻钢链子镖和仁义为怀的处世之风久历江湖,创立了正清镖局。当时在江湖上是颇有名气的。也是当年我年幼无知,在杀姚正清时无意间惊动了镖局中其他的人。我怕事后招徕他们报复,一时之气就将正清镖局上下全部杀死。没有想到,血洗正清镖局这件事,最后竟然还是轰动整个江湖。我的名字,也被许多江湖中人列为人人得以诛之的极恶之人。后来的几个月里,我知道江湖中很多人都在找我,都要杀我,所以我一直四处藏匿,昼伏夜行想要回师门。谁知有一天夜里,我在歇宿了一整日的破庙里整理行装准备要走,却遇见了一群官兵打扮的人,气势汹汹地正在追杀两个人……”言及此处,李元芳忽而停了声,似是往事再次凌乱地浮现在他眼前,又像是他在寻思该用怎样的词汇形容当时的情形。
“你救了他们?”上官雨见他言辞吞吐,知是他心中另有说不出的滋味,只得言简意赅直指了当日情形的最后结果。
李元芳闻言双眼微微一低,沉沉点了点头,又道:“本来我潜藏在破庙里,只是冷眼旁观,不想胡乱救人惹祸上身的。可是,那些官兵源源不绝地纠缠着这两个人,在破庙里大打出手。我怕时间一久会波及到我,于是才救下了这两个人。当时,他们其中一人已经身受重伤,另外一人也伤得不轻。他们见了我手中的刑天剑,竟然认出我来。我只当是这两个人非杀不可了,但是他们却与我谈起了另一桩买卖。原来,他们是当时的庐陵王手下亲信。庐陵王轻信徐敬业花言巧语蒙骗,身陷在扬州都督府被徐敬业软禁。虽然当时他已经知道徐敬业的野心,但并不甘心就此受制于徐敬业,也不愿求助于当今皇帝,所以想找个得力的江湖帮派自救脱身。这才秘密派出亲信,去联络江湖中一些大有名望的帮派。可惜,江湖帮派大多不愿插手朝廷的事情,因而这两个人东奔西走到最后都一直是徒劳无获。直到遇见我……”言辞之间,李元芳再次顿下了语速来,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望着格子小门上幽亮的月光眼中满是悔意。
“你接下了?”上官雨下意识地猜想了一句。
岂料,李元芳却在此时轻轻摇了摇头,道:“这是事关朝廷的买卖,我当时小小年纪怎敢乱接。我本想带他们回去请师父处置。可这两个人自知伤重,又后有追兵,所以他们留下一封信托我带回师门,自己则横剑自刎了。我带着信回到师门,面交给师父之后,就以为此事交由师父做主,便从此与我无关了。谁知没过几天,师父突然带着我秘密去往扬州一个道观。当夜,我师父与道观的观主密谈了一整夜,我就站在门外把守。我看到师父将一幅奇怪的画交给了道观的观主,又说起徐敬业和庐陵王的事情。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师父已经决意接下了这单买卖。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接下这单买卖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直到半个月后,我另外做了一单买卖,路过润州,才知道徐敬业兵败,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润州城内外,遍地都是死人被野狗争相逐食,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流离失所,真正可谓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看着那些人的样子,我甚至是想,我做一辈子的人头买卖恐怕也杀不了这么多的人。当时,我是真的有些后悔,不该带那封信回去。”
“盛传当年徐敬业曾得到一位高人以一幅五猴图指点迷津,因而才渡长江直取润州,最后兵败被杀。莫非是……”上官雨恍然明白过来李元芳所说的这些事各种因果。
李元芳并不直言答复,只是轻轻含了含颌,继而又道:“我匆匆离开润州之后,忽然很想回到蜀中正清镖局去看看。于是,我将那一次的目标人约在了龙岩镇。我提前一天到了龙岩镇,在破败不堪的正清镖局里过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看着正清镖局里随处可见的血迹,和当时打斗留下的痕迹,我只感觉到我心里是难过的,却想不出为什么难过。第二日,我还是杀了目标人,却在回程时救了一个在路边快要冻死的小叫花。那是我生平做的第一件善事。回到师门后,我看着这小叫花狼吞虎咽吃我给她的东西,我心里竟感觉到一阵欢喜。当时,我不知道什么叫行善为乐,可我却知道我心中已经好过多了。”
“你在龙岩镇,救过一个快要冻死的小叫花?”上官雨忽地眼神里微微有些五味陈杂的神色,口里却依旧在小心探问。
“不错。当时我还以为师父会责怪我多管闲事。没有想到,师父见到她竟十分高兴,一口便答应要收留她。”李元芳似乎并不将太多心思放在这点小事上,只是言说间轻轻低头苦笑了一声,又道:“自那一年起,师父不知为什么开始网罗更多的江湖高手,并定下每隔三年的正月十六,在登天台举办盛会,开设擂台比武争天下第一。而那一年的正月十六,正是第一次登天台大会举办之期。当时,虽然武林中各路英豪云集,但他们其实人人都各怀目的。在比武期间,有一名白衣蒙面少女突然夜闯我师父的寝室盗窃,幸而被我师父及时发现。交手过程中,我师父信手将她右臂打断。她受伤逃出我师父的寝室之后,一时间慌不择路竟闯到我练功的地方。我本来是要将她擒住交给我师父的,但当我押着她去见师父的途中,突然又不知从哪里出来一名白衣蒙面少女,偷袭打了我一掌之后将她救走。当时,我虽然没有看清楚这个救走她的白衣蒙面少女的样子,但我清楚地记得她的眉心有三点成垒的朱砂。”
“你是指,当年那位偷袭你,救走窃贼的蒙面白衣少女便是北冥飘雪?”上官雨蓦地明白过来李元芳口中所指的人和事,前后仔细再想,不禁又疑惑道:“那私闯你师父寝室盗窃的,莫非是……”
“以今天我们所知的情况和年纪推算,应该是她的师姐南宫飞星!”李元芳忽地眉头一皱,暗下里又沉沉舒了一口气,“现在想想,虽然我不知道当初她们究竟想偷什么,但她们当年跟我和我师父交过手,又潜入过我师父的寝室,知道无极六十四式的简单口诀根本一点都不奇怪。”
“难道,当时令师并未告诉过你,她们潜入之后丢失了何物?”上官雨心下略一思忖,又小心开口探问道,“还是,她们并未得手?”
“以前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而之后师父也再没有提起!”李元芳终于轻轻转过身来,认真望着上官雨道:“可是数月前,江舞风神都刺帝,今日又见到北冥飘雪,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飞仙派南宫飞星和北冥飘雪的师父曾与徐敬业手下的骆宾王是挚交。徐敬业兵败之后,她们带领残余势力回到祁连山。后来徐敬业和骆宾王相继被杀,朝廷又派兵到祁连山围剿,逼得南宫飞星和北冥飘雪的师父跳下了绝断崖自尽。南宫飞星和北冥飘雪的师父,一定是在临终前把五猴图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并嘱咐她们要找到五猴图,再图起兵报仇。所以,她们才借着登天台大会的时机,潜进我师门盗取五猴图。”
“这幅五猴图究竟有何奥秘,竟会接二连三引致轩然大波?”上官雨听罢他的话,不由得心生此问。其时,李元芳倒也并不避忌,只是眉心微微一皱,放低了声音道:
“这幅图我也只在师父交给道观观主时见过一次。我记得上面画了五只猴子和一只鸟,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可是,这幅图在人云亦云中的确是越传越神。不过,这幅图在我看来,却是一件不祥之物。经过这件事之后,我时常闷闷不乐,师母关心问起,我只推说不适。直到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凭着记忆把五猴图大概的样子画了出来,被我年幼的师妹偷去玩耍。结果,被我师母看到,师母再三追问之下,才知道师父做过这单买卖。我师母为人纯善,当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便去找师父兴师问罪。我和师妹追过去,无意中在房门外听见师母和师父争吵,说这幅五猴图隐藏着一个有关于天下兴衰的大秘密,根本就不该现世,否则会死很多的人。但是具体是什么秘密,就没有人知道了。后来,师父和师母为此失和,我和师父之间也越来越疏远,不久之后师母就因病过世了,而我也离开了师门从此浪迹天涯。”
“因此,当日神都大案,你情愿放弃为如燕报仇,也一直不愿泄露身份。纵然让你西行追捕江舞风,你也心中不愿?”上官雨轻步上前,走到李元芳身边,清眸凝视着他脸上乍然浮起的苦笑,眼神里多有些会意和敬佩。
“时隔十五年,我既不想再看到什么人为了一幅猜不透的五猴图赔上性命,也不想和那些前尘往事再扯上丝毫关系。大人说江舞风的父亲江尚城曾是徐敬业手下的一位先锋官。就此来看,江舞风这十五年的坎坷命运,可谓与我不无关联。当年,因为我无意中救下的两个人,和一封擅自送回师门的信,已经害死了这么多人。当今皇帝生性多疑,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一个擅自决定,害死更多的人。”李元芳双目微抬,眼神里竟已经充满了平和,“我只想就此认认真真地做好李元芳这个人,保家卫国,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以赎我当年的罪过。追随狄大人左右,侍奉他老人家终老。如燕在天有灵,相信也会谅解我。”
话说间,门外檐下风铃忽而又琳琅响起一阵,随即投射在格子小门上的银白月光中,渐渐又移过来那个妖娆倩影。待到屋内两人发现之时,屋外已然响起三记拍掌声。另有那灵巧如银铃般清澈的一串声音,愀然夹在风铃清响中低低传来:
“李将军好气魄!比之当年那个冷血无情的易门门主嫡传大弟子方彬彦,实在好上百千倍不止。相信这些年来,你也该历经了不少世事磨练,才能有此胸襟气魄。不枉我当日见你有情有义,而出手相救。我师姐心性固执,有仇必报,她对武氏心存杀师之怨,更对你师徒二人有断臂之仇。你若落在师姐手中,她必然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誓必要从你身上取得五猴图的秘密所在,也要先自你身上报断臂之仇。你若此行为了捉拿舞风,倒还不如不去,可教狄仁杰另派他人。”
屋内李元芳和上官雨惊闻此声,不禁各自面面相觑了一阵,心说北冥飘雪竟能如此看得开是非恩怨,反倒言辞处处为李元芳着想。屋外话音落时,李元芳兀自迟疑了片刻,才冲格子小门上的妖娆倩影轻轻抱了一拳,道:“多谢北冥前辈关心和提点,我和江舞风之间除了皇帝的圣旨,也总算有些恩怨要清算。此次前去,就算是一个机会罢!至于南宫前辈,她要的东西我没有,就算她再怎么严刑逼供,我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她和我师父之间的恩怨,必定也有朝一日要了结。”
“你如此忠孝之心,也不知你那位当今皇帝和你的师父能否真正体会。”屋外北冥飘雪叹道,“罢了,希望他们都不会辜负了你这番心意!你身上的新伤本无大碍,只是你这患处不久前曾遭寒铁利器重创,故而恢复较慢。你可在我这松林小舍里暂住,相信不过三五日便能痊愈。上官姑娘,你也无需思虑太多。我这松林小舍避居世外,冬雪过后更是与世隔绝,你身边又有李将军这等有情有义之人相伴,如此境遇夫复何求?”
北冥飘雪话锋忽而一转,弦外之音直刺在上官雨内心深处,教上官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李元芳兀自转头望了上官雨一眼,见她神色间对屋外北冥飘雪有些躲闪之意,遂轻轻伸出右手去,握住了上官雨紧紧攥拳的左手,朝屋外道:“上官姑娘一路随我西来,多次与我同生共死,我深信她纵使受制于人,也不会真的对我心存歹念。否则,当初在祁连城生死关头,她也不会明知绝无生还的机会,还特意前来送一壶亡命酒。我李元芳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既然当初定下盟约生死相随,今天有幸得北冥前辈相救活着离开祁连城,今后也自当信守承诺,与她执手到老永不相负。”
“李大哥……”上官雨知他这番话既是为她解围,也是为使她安下心来,不禁心下动容潸然泪下,连这一声轻唤也哽咽了声腔。
屋外檐下风铃清响未停,北冥飘雪倒是忽地停了言语。她嘴角轻轻斜了半分弧度,微微抬了凤目眼角,遥遥远望起了那西沉明月。彼时,屋内灯火摇曳之间,同样投射在格子小门上的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忽然紧靠在一起,靡靡之间似还有轻和细语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