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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同袍再聚隔铁监 何事引君故作癫 狱卒看了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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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雪霏霏别幕天,庭前花落更无边。红锦藏卷云中雾,金剑寻迷镜里缘。
声漫漫,曲绵绵。梦中何处觅当年。回首遥寄来时路,犹有飘絮飞故园。
——《鹧鸪天·追忆》上观皓月
北风凛冽,怒啸着卷起夜空中萧萧飞雪自荒原上扫地而过,正是深夜天降暴雪时候。风吹过断崖边,莫说是积厚在沿边的雪花,便是那崖壁上的沙石,稍有松动的也一并卷了去。李元芳身上背着身型孱弱的云剑豪,大口喘着粗气,挥手掸了掸眉眼上的雪花,艰难地拄着两把剑朝半里外火光未灭的破屋走去。这样大的风雪里,纵是云剑豪这等轻功高手的身躯,也似加重千斤一般,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顶风冒雪走到残垣墙外,伏在李元芳背上的云剑豪又剧烈咳嗽起来,那损心伤肺的声音传在他耳边犹是叫人头皮阵阵发麻。想来他原已是病入膏肓的,刚才又何必咄咄相逼。
“金灵,你多忍一忍,到了屋里就没这么冷了!”李元芳提了一口气,侧了侧脸朝云剑豪道。
“不……咳咳咳……不……彬彦,彬彦你快走……走得远远的……咳咳……别回来……”云剑豪迷迷糊糊带着咳声说开了胡话。李元芳蓦然停了停脚步,深吸了一口冷气,迈步进了小院门里去。
刚刚推开破屋两扇门,李元芳只觉身后风雪自耳畔奔啸而过,继而屋内便传来上官雨讶地一声惊呼。待他定睛一看,上官雨正急急俯身于篝火旁拾起一卷画纸,适才与包袱一起安置在旁的大红锦盒已然打开了。李元芳乍然一惊,顾不得身后风雪如刀,赶忙入内将背上的云剑豪放下来,扔开手里两把剑,疾步朝上官雨走去,声色俱厉喝道:
“你做什么?”
“我……”上官雨正将画纸拾起,迎面便遇上了李元芳一双金刚怒目,未开口已是先吓退了一步。李元芳一把自她手中夺过画纸,见这画纸上分明被篝火熏黑了小一片,不由怒从心起,直朝上官雨冷眼瞥去,恶形恶相道:“谁叫你随便翻我的东西?”
上官雨眼见画纸毁损,心中自有愧意,只得好言忍声道:“是我一时好奇不过,不想竟污损了画纸,还请李大哥见谅!来日上官雨定当再为李大哥寻得一卷,以作赔罪!”
“你说什么?”不知为何,李元芳听罢上官雨这番话,眼中竟透出杀机阵阵,手中拿着画纸慢慢站起身来朝上官雨步步迫近,发狠道:“赔,怎么赔?”
上官雨步步后退,料是不曾想到自己这番歉意反是火上浇油了。那卷画纸被李元芳拿在手里,一角的熏黑污迹此时看来也愈发狰狞。上官雨被他逼退到墙边,实在退无可退,心里更是禁不住地阵阵委屈。遥想这一路上种种相扶相持、生死与共,而今他竟为了区区一卷画纸如此苦苦相逼,实在教人心寒发怵。
“从来画纸比白璧!此画纸虽非凡物,可已被炭火黑迹沾污,便是再不复贵重……”上官雨话未讲完,脸上忽然狠狠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脑海里刚才无数思绪霎时一片空白。看李元芳脸上发青怒色,上官雨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泪眼盈眶,左右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如何惹恼了他。
门外寒风夹雪吹来,三四片雪花冰凉凉落进李元芳领口,也似冷醒了他腾腾怒意。见她泪眼凝望,李元芳心下已是有些发软,想她本是好奇心使然,原也不知这大红锦盒里画卷来历。所谓不知者不罪,刚才他也不知怎的被怒气冲昏了头,竟伸手真的打了下去。
“上官姑娘……我……”李元芳正是心中有些懊悔,刚要开口道歉,不防上官雨已是泣不成声侧身自他身旁擦肩而过,快步跑出门去了。看她只身孤影消失在茫茫夜雪中,李元芳下意识地急步追到门口,回念一想却又停步下来,望了屋中还在篝火旁阵阵咳嗽的云剑豪一眼,不禁重重一拳捶在门框上。
虚夜皓雪间传来狼嗥阵阵,李元芳回过身来安置好云剑豪,又把画卷小心放回大红锦盒里,心中却还时时挂念着上官雨。想来如此寒夜风雪,她独自一人又有伤在身,在这四野无人之地,大抵也不知该往何处去罢。李元芳小心包好大红锦盒放过一旁,忽见包袱里那支蝶恋花样木簪色新依然,蓦然怔了怔。
云剑豪断断续续一直在昏睡中咳着,非昏非梦中呓语着许多胡话。李元芳心思重重左右是不能安睡,便坐在云剑豪身旁为他提了提盖在身上的衣物。屋顶破洞里落下来的雪花更是密了,外面的群狼也嗥叫不休,直叫得李元芳眉头愈发紧锁起来。末了,李元芳终还是往篝火里加了几块木柴,提了刑天剑和火把大步出门去了。
夜深疾风呼啸,几欲吹得人睁不开眼,手中的火把也忽明忽灭地发着噗噗响声。李元芳大步走出残垣院外,隐约见了远处光秃秃的老树下有黑影晃动,料想便是适才负气出走的上官雨了。李元芳猛然松了一口气,该谢今夜大风大雪所阻,上官雨行走不便才跑出不远,否则,怕是他手下这怒急的一记耳光,要累她无辜丢了性命。远远看她扶在老树边,顶风冒雪进退不得的情状,李元芳心中着实是半点余怒也没了,直大步踏雪往她那里走去。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长发乱卷,木簪落地,这夜风雪竟是连上官雨头上巧梳的发髻也吹散了。上官雨扶在老树枯裂的枝干上,想着今日境地不禁悲从中来,于背后李元芳唤她也全然不理,只是泣泪连连要冒雪前行。正待她小心跨步要从老树下离开之际,忽地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扑倒在厚实的雪地里,幸而此时有一只大手从旁扶住了她,又将她拉回树下。
“上官姑娘,风雪这样大,你要去哪里?”风雪潇潇,泪眼迷蒙中上官雨已是看不清眼前拉她说话的人是谁,只能从风啸间夹杂传来的高声喊话里听出是李元芳的声音。
“我去何处与你有何相干?”上官雨余怒未消,大力甩开了他的手,执意转身要走,风里只传来她阵阵哭喊道:“莫非怕我食言,不能赔你一卷上好的皮纸么?”
李元芳下意识地急忙再伸手拉住了她,冲口而出道:“我只怕你孤身犯险!”
话既出口,连李元芳自己都愕然怔了一下,这句从来只会徘徊在思绪中的话,不知怎的竟在此时毫不犹疑地宣之于口了。上官雨蓦然止了哭声,慢慢转过头来看他,这腊月第一场暴风雪虽教人睁不开眼,但适才那句简单明了的话却如凿崖刻石般深重分明地传进她耳中。
风雪乱,青丝缠。上官雨头上原来如瀑布飞泻的长发已是星点缀雪,被风吹起时更似是夏夜银河繁星闪烁。李元芳亲手削制的红枫叠叶簪孤凄凄落在雪地里,渐渐被大朵的雪花掩埋起了那点丹砂微红。火光飘忽中,李元芳慢慢放开了拉在上官雨臂上的手,俯身将红枫叠叶簪拾了起来,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将簪子递到了上官雨眼前。
红叶飞蝶,追忆片片,总不过昔情往事触动心弦。上官雨泪眼婆娑,看了这只持簪伸过来的手良久,终于扑进李元芳怀里大哭起来。北风捋过她发间幽香,迷离扑在李元芳面上,仿佛又要人念起多年前雪后初霁的小镇。那一日,也有一位少年如是朝一个花子伸出手去。
风雪微停时候,李元芳小心扶了上官雨亦步亦趋走在雪地里,留下身后四行脚印深深浅浅。上官雨手里紧攥着红枫叠叶簪子,暗下里时不时抬眼去看李元芳,刚才一时之气此刻烟消云散后,心中却分明还有愧悔。
“李大哥!”两人刚到破屋前的干净地面,李元芳正放开上官雨要去推院门,不防上官雨恰时拉住了他的手,开口道:“那画纸……到底也是过失在我,我心中固有愧悔,却也实是不愿李大哥因此而心生嫌隙。不是之处,还望你海涵。”
“上官姑娘……”李元芳耳听她声声致歉,要去推门的手忽然停在了那里。冷静之后细想,左右也于事无补,只得轻叹一声好言道:“就如你所说,画纸已是毁损,无论如何也不复当初了!这卷画纸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故而你也不必费心找一卷一模一样的了。事实上,我也不希望世上有第二卷这样的皮制画纸出现……”
“莫……莫非那皮……”上官雨听他说话,脑海里蓦然闪现一个可怖之极的念头。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被突厥兵屠戮的村子么?”李元芳面无表情地转过眼来望了她一眼,口里淡淡然道:“那一年,我杀光了那些烧杀抢掠的畜生,甚至连剑也砍缺了一个口子。我一个人浑身是血站在村口的尸堆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位双刀将军带兵赶来了。他们为那些无辜枉死的村民挖坟立碑,还将我带回了军营。自此之后,我便在他麾下开始了军旅生涯。他处事严谨,行令果决,对待下属就如同亲兄弟一般。我那时性情孤僻,喜欢独断专行,他常会宽严相济,如兄长般细心教导我……”
李元芳的话忽然梗在一半,仿佛虚空中还能见到那肩背双刀的英伟汉子。上官雨想起刚才在画纸上一划而落,不着半点痕迹的水滴,脑中更是确信了刚才的可怖念头,直惊愕道:“那皮……”
一片雪花轻轻飘过刑天剑的两条棱锋,一上一下的两个缺口分外明晰地显露眼前。李元芳手中提了剑,突然用力重重推开了院门,不远处屋子里篝火若隐若现的红光,仿佛又让他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一样的风雪交加,却不一样的风血交加。夜幕笼罩下的甘沙河谷,早已失了当初飞沙走石的荒凉景象;取而代之的是突厥狼兵的喊杀号角,和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李元芳手持刑天剑,和三四十个同样身着大周铠甲的兵卒杀在阵中,左右开弓瓜菜萝卜般砍杀着源源不断自河谷口涌进来的突厥兵。
身后传来数声惨呼,一眨眼又有六七名兵卒倒在突厥弯刀之下。李元芳口里大口吸着充满血腥味的冷风,脚下踩着同袍的尸首,一双怒目已然血丝满布。
“李校尉!咱们中伏了!”乱糟糟的喊杀声中,耳边偶然飘过来一句话。刀光剑影里,哪里还晓得是谁在朝他喊话。还不等李元芳回过神来,忽地有一道银光闪过他眼角,一名突厥兵混乱中趁他不留神,一刀砍在他肩头。李元芳反手一剑,直朝突厥兵心窝捅了下去,敌我之间各自血溅十步。
血,自李元芳肩上的伤口里汩汩而下,浸湿了铠甲衣袖。此际,又有一名生相白净的同袍士卒凑到他身后,一面与他背靠背共同对敌,一面喊道:“李元芳,你个混帐东西!你不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么?早听许将军的就没这档子祸事了!咱要是还能活着回去,定要亲手打你小子八十军棍!”
“岳笑非!有本事的就活着回去!”李元芳言毕怒喝一声,一剑朝眼前一名突厥兵咽喉捅去。趁血顺着刑天剑上的血槽喷溅出来之前,他快步将这突厥兵往外推开去,就势把后面冲上来的两个也一并刺成一串。将刑天剑自这三名突厥兵咽喉中拔出后,李元芳猛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要跪倒在地。幸而他紧急将刑天剑拄在地上,借此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突厥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杀上来,他自己眼前已是有些犯浑;肩上伤口虽有些麻木,手上却还分明能觉出热血余温;耳边虽是乱糟糟阵阵嘈杂,身边同袍士卒的声声惨呼竟还是那样清晰。李元芳从未如此刻骨地感觉到痛楚,更甚的是,凡此种种恰没有一样是发自于他自己发肤之上的。
“大周陇右道游击将军许关宪在此,蛮夷宵小休得放肆!将士们!冲啊!”
一声震天动地的呼喝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冲锋呼喊传过整个河谷。李元芳原本已是发昏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期望,身边还有余力的七八个士卒也纷纷围靠过来,高声应和着,相守相护往外冲杀出去。
待到杀开一条血路,与许关宪会师之际,李元芳身旁的岳笑非几乎哭出声来。许关宪翻身下马,见了李元芳血人似的受伤虚脱情状,不禁目带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一举措果是大有份量,竟教原本在许关宪面前惭愧难当的李元芳热泪盈眶起来。不等李元芳开口说话,许关宪已然招呼过岳笑非等几名士卒将李元芳扶上自己的战马,命道:
“快!你们护李校尉先行回去,我来断后!”
“许将军……”坐在马上的李元芳又要下来,道:“许将军,这次是我不听你的军令才闯下大祸,还是我来断后,你们快走!”
“混账!”许关宪立时变了刚才的赞许神色,厉声道:“你犯了一次军令已是大错,如今还敢再犯不成?”
“许将军!可你是将军呀!”李元芳伏在马上,死死拉住许关宪刚刚阻他下马的手。
看着李元芳眼中殷殷关切之情,许关宪朝他坦然一笑,随口道:“你比我年轻!”
许关宪言罢便将手生生从李元芳满是血污的手里脱出,转身带兵杀入敌群中去了,剩下十来个士卒快快牵了马往后撤退出来。李元芳回头遥遥望着刀兵喊杀声中,渐渐被突厥兵淹没的许关宪,眼中泪水默默而下。
“若不是我当初仗着立过几次军功,自以为比许将军更有血性,那日就不会追击中伏!”回忆离别,李元芳仿佛觉着肩上那道伤处犹在阵阵刺痛,“我在军营门口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却始终没有看到许将军带兵回来的身影。”
“实则你心中也该明白,截兵断后,突入阵中,必无生还!”上官雨关上院门转身回头之际,见他眼中徒增了许多怅然神思。
“那日,笑非也是这样说!可是……这是我今生最后悔的事!”李元芳仰了仰头,道:“等过三天,我决意要独自再回甘沙河谷,拿回许将军的尸首。笑非他们偷偷为我作了部署,偷了马匹送我出营。我回到河谷,突厥军已经打扫了战场。我还指望许将军只是被俘,于是夜探突厥军营。没想到……这些畜生,竟然连个全尸也不留!”
上官雨沉默许久,低声劝慰道:“人死不复生,他既是你的恩人,何不让他早早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李元芳用力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道:“我当然想过。我当年曾将遗物托去送还,不料最后又送了回来。许将军的老家在郑州黄河渡边,早年大水,已经连村子都没了,哪还有什么亲故!隔了多年,我护送突厥使团进京,原想顺路到郑州一趟,找一处地方替许将军立碑安葬。不料,路上又遇到伏击,那些突厥人被杀了个干净。朝廷以为是我下的手,四处派人搜捕,又有刺客追杀,我不得已才将遗物托给了一个半路结识的朋友。这些年跟着大人,也都没有机会办这件事,今日恰好路过这里,就只好先把遗物带在身边了。”
“原来如此。”上官雨慨叹一声,又转而斜过眼去看他道:“且恕上官雨多问一句。护送突厥使团遇伏之际,李大哥果真是无力护全么?”
李元芳并不答话,只侧过头来看着上官雨,嘴角微微泛起一丝苦笑,而后径自推门入了破屋里去。上官雨暗下里低头浅笑,适才他回忆时的愁云惨雾霎时烟消云散。正如此时门外轻风微雪,连小院残垣断壁也景致怡然。
上官雨合上破屋那两扇透风漏雪的大门,慢步走到篝火边安坐了下来,小心用手梳理着满头青丝。李元芳看过躺在一边咳声微停的云剑豪,才稍有安心地坐了下来,随手又往篝火里扔了几块木柴。星火腾起时,无端映衬了上官雨梳妆倩影,虽无十分颜色,倒也别有一番江南女子恬淡柔美之姿。犹是那巧手绾云髻,红枫簪发间的妆容,不似俏丽脱俗,只见端庄娴静。
上官雨刚刚理完三千青丝,抬眼便见李元芳正看着她怔怔出神,不禁浅笑道:“李大哥何故看我?”
李元芳似是突然被她这一声叫回神来,讶然低了低头,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是在想,明日我们尽早赶路,黄昏就该到祁连城了!我要到祁连山捉拿钦犯回来,带着你与剑豪始终也不太方便!正好我有一名同袍好友在祁连城任司仓小吏,把你们安置在他那里,我也好放心去办事!”
“祁连城?”上官雨两道长眉间微微一皱,话间隐约有些含糊,只道:“李大哥,几时可还?”
“顺利的话,不过半月就能回到祁连城与你汇合了。”李元芳又道,“祁连城地处甘凉要道,届时大人的钦差卫队到甘州公干也必会路过这里,你若能遇见大人,便先行替我向他问安罢!”
“你倒不怕我心存歹念,借机作乱?”上官雨浅笑着闲说一句,手中拿了柴枝拨了拨篝火中烧得发红的火炭。
“卫队三千士卒,内卫高手环伺,你这样聪慧女子,不会蠢到那种地步!何况……”李元芳话到一半,突然停顿了半晌才道,“我也不希望有一天,要与你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上官雨愕然一怔,微声道:“狄仁杰,与你而言果真如此重要?”
“我活到这个年纪,有四个人对我恩比天高!”李元芳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轻咳过两声的云剑豪,口里低声道:“一个是养我疼我的师母,一个是教我育我的师父。他们待我视如己出,此恩此德我是一生一世也难以报答的。可惜,我师母早逝,师父……也许久不曾见他老人家了。除了导我入正途的许将军外,便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大人了。他们一个待我如亲弟,一个视我如亲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们有半点损伤的。”
“若有一日,须在令师与狄仁杰之间作个抉择,李大哥该当如何?”上官雨有意无意提及了一个李元芳从不敢摆到面前的疑问来。
李元芳愕然抬头怔愣愣望了上官雨半晌,又低垂了双眼,若有所思地拨弄着篝火里烧得通红的木炭。许久,他才望着通红的火光,怔怔开口道:“不知道!我不想,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屋顶破洞里片片落进来的雪花还未停歇,却在落地之前先遇了篝火烈焰,便也只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红锦盒安置在李元芳手边,在通红的火光中更显得殷红似血。这一夜,在云剑豪阵阵不断的咳声中,上官雨尚能坐靠木柱,稍得了片刻歇息;李元芳却对着篝火发烫的红光,独坐到天明。
雪初停时,东方破亮。篝火烈焰渐灭,徒留了满堆的炭灰还冒着阵阵余暖,教这破屋里总算不那么寒意袭人。眼前上官雨犹睡未醒,耳畔云剑豪咳声彻夜未停,李元芳轻轻沉了一口气,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灰走到窗边去。
破漏的窗纸洞里透进来阵阵寒风,虽没有夜里那样急,却是更冷了。外面该是雪后严寒的腊月景象了罢。李元芳好奇地凑近了窗纸洞,一眼看出去却只见到一片洁白别无他物,正欲再仔细看些清楚时候,耳后忽响起上官雨低柔的声音来:
“李大哥好兴致!”
李元芳回过身,但见上官雨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笑,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李元芳望了她一眼,又转而看着窗上透进来白花花的亮光,道:“我也是很久不见陇右的大雪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大雪后的景象却一直都是这样。”
上官雨走近李元芳身旁,好意劝道:“从来人间飘白雪,不似天上看红尘。年年白雪同而岁岁红尘不同,多念也是徒增悲切,何苦来哉!”
李元芳长舒一口气,苦笑道:“一眨眼,我离开凉州军营也有五六年了。当年驻马山一役,我们一整营的人喋血青石岗,与我同袍多年的兄弟们大多都走了。最后,就剩下笑非一个了,也不知他这些年过得怎样?”
“不是先到祁连城么?相信岳公子与你同袍相见,定是欢欣至极!”上官雨笑言一句,李元芳也不禁朝她微微一笑点头相应。正在此时,屋里忽地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两人随即循声转头去看。原来是昏睡着咳了一夜的云剑豪醒了,此时正侧抬着头,咳得嘴角都隐隐见些血光。
“金灵!”李元芳箭步过去将他整个人扶起,关切地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上官雨看在眼里,适才脸上的笑影渐不见了踪影,只慢步走过去道:
“这位公子,看似……”
不等上官雨后话出口,云剑豪脸上原还在痛苦咳嗽的情状骤然一变,凌厉地朝她瞥来两道凶恶的目光,好似昨夜那两条恶狼一般,直看得上官雨心头一惊,怯步停在那里。
待云剑豪声气稍平些时候,才放开捂在口鼻上的手,直指了上官雨,低声轻喘道:“你不必惺惺作态,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你跟着他,无非也是受命于水魄,今日我堂堂赤金坛主在此,绝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你要跟堂主告状的话,尽管去告,我云金灵绝不怕事!”
上官雨眉心渐松,脸上不见半点遭人揭破的怒色,反倒嘴角浮出一线笑意,直言道:“云坛主既开口点破,我亦不妨开门见山。我是何人,云坛主不消多讲,李大哥心中早已有数。我追随李大哥一路西行有何目的,你我份属同门,当知不可说破。可有一事,我亦敢指天誓日,便是我对李大哥绝无加害之心!云坛主亦尽可宽心,我若有心上报,依今日形势,只怕是连此门槛也跨不得出了!”
“是啊,金灵!这一路上,还是多亏上官姑娘出手相助,她如有害我之心的话,我怕是早就没了性命了!”李元芳口中言说着望了上官雨一眼,又低头朝云剑豪道:“很多事,你也不要太过在意了!”
“你既然心知肚明,我也省省力气了!”云剑豪对上官雨言毕,轻咳了两声转而又在李元芳耳边低声细语道:“水魄是个阴险毒辣的人,她既有心派上官雨来监视你,就是证明她已有杀你之心……咳咳咳,你今天不杀上官雨这个奸细,不代表水魄将来会顾念旧情放过我们!”
李元芳两眼皮微微一垂,沉声道:“我心中有数!”
上官雨轻轻伸手捋过一缕从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晨光,温声朝李元芳道:“李大哥,天色不早,还是早些赶路罢!”
话音落处,李元芳已扶了云金灵起身,应声道:“也好!咱们尽快启程,也好赶在天黑之前到祁连城与笑非会面!”话毕,三人收拾了行装,各自骑了马一路直奔祁连城而去。
三人策马一路往西,直至黄昏时分,才遥遥见了黄土厚雪间若隐若现的祁连城。日渐西沉下去,祁连城外围早已是一片萧瑟,连半个人影也不见了,只有黄土夯垒起的土墙还在腊月寒风中巍然不动。高原上过往呼啸的北风剌得人脸上阵阵发疼,李元芳往不远处的祁连城眺望了几眼,蓦地勒马停步下来。云剑豪与上官雨见此,也只得急急勒停了马,回过眼来看他。
“怎的不走了?”迎着怒号的北风,云剑豪双手紧握了马缰,一面制住□□踏步乱走的坐骑,一面高声向李元芳张嘴问道。
“李大哥!此地寒风如此凛冽,入夜之前若不进城,怕是我等三人皆不得活路了!”云剑豪刚刚喊完,风中又夹杂了上官雨模糊难辨的喊话声。
李元芳看了这二人一眼,大力一抖缰绳,再策马往祁连城而去。上官雨与云剑豪各自又对了一眼,也匆忙扬鞭催马追行过去。可巧的是,这三人刚入城门之际,那守门的两个士卒便将城门关闭了。三人在城中停马下来,不禁各自心中又要唏嘘,刚才若再缓些便又要多生麻烦了。
这祁连城原是甘凉要塞,城建甘凉大道喉卡之上,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门以垒石土墙夯围于两山之间,以绕行城中的甘凉大道为线分作南北两界,各处村屋肆舍俨然,四下官商士民安乐,显是一片雪域高原中的难得乐土。看城外虽是人迹绝灭,到了这城中却是喧杂不停,各处都见有商贾驼队或歇宿,或买卖的声腔。
三人刚入城门,见了城中如此繁闹阵仗,便各自牵了坐骑慢步往城中走来。一路上,或有身着奇装异服的西域异族女郎载歌载舞,亦或有商贾拿了宝石玛瑙之物多番叨扰,所见所闻多教人耳目不暇。云剑豪习惯使然地伸手朝腰间小口袋里摸了摸,又安心地望了望前面并肩而走的李元芳和上官雨,随手把腰间的小口袋放进了马鞍上挂着的大口袋里。
李元芳不时往云剑豪这里望过几眼,见他似是专心整理马鞍上物件,也便安下心来。倒是上官雨见他不时去看云剑豪,先行开了口道:
“李大哥莫非怕云坛主他会于此处不告而别?”
“我是怕他身兼要事,会在这里惹出官非来!”李元芳坦言道:“别的地方倒还好,这里有笑非在,我也不想他为难。更不想……无端端叫他担心。”
“你与这位岳公子倒是兄弟情深得很!”上官雨浅笑趣道。
“他是我进军营以来,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活着的同袍好友了!”李元芳细道,“笑非家中原是做贩马生意的,因他父亲一心要他入朝做官,所以到他这一代就成了读书人。后来他父亲患病,刚巧又有一批西域马要交接,于是他自告奋勇去办了。不料,贩回马匹时,竟遭突厥兵劫掠,所有马匹都被突厥兵抢走了。他一个书生,打又打不过,跑又不甘心。后来他父亲得知这件事被活活气死,此后笑非家中便家道中落了。笑非一怒之下,决心弃文从戎,就典卖了剩下的田宅家产,投身军营了!”
“以手无缚鸡之力之躯,竟也入得戎马生涯否?”上官雨听李元芳口中述说,倒好奇起岳笑非其人来。
“当然!笑非虽是书生出身,军营三年连刀法也舞得软绵绵的,可他头脑很伶俐,我们以前都笑称他作小军师。许将军在世时,也夸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只可惜,青石岗一役,他被突厥兵削断了右腿骨,再也没了当初的风流倜傥了!不过,连他自己也说,比起那些在青石岗上阵亡的兄弟来,他也算是鸿运当头了!”提及青石岗之战,李元芳言说到此又停了话语。
上官雨见状,自知是又触痛了他心中憾事,遂道:“李大哥,我非有意……”
李元芳忽地挥了挥手,生生打断了她的歉意,只道:“青石岗一役,是我升任游击将军后,领兵做的第一次先锋。没想到,前一天还在营中誓师的弟兄们,全部有去无回丢了性命。连战三日,抵死顽抗,连剑都砍缺了口子,打到只剩下我和笑非,才把突厥兵全部歼灭……哼,那些混帐东西居然还冠冕堂皇地讲,是看到突厥伏击我们,知道打不赢才撤回来。”
“险中求胜,或与你们而言才是价值所在,亦是痛之所在罢!”
“笑非不喜欢这些事,过些时候见到他,就不要提起了!”李元芳先行提醒了一句,有意无意又望了马鞍上的大红锦盒一眼。
上官雨知是他怕再有昨夜之事,才先行与她交了底,遂应声允道:“是!”
三人自大道绕进一处僻静小路,在东头一棵被雪裹成银白的粗壮胡杨树下停了下来。胡杨树旁有一处狭小屋舍,黑漆大门紧闭之余还有铁锁封条在上,三人不禁面面相觑一阵,只道李元芳会否多时不来,记错了地方。
风吹雪飘如花落,胡杨凝霜似银箔。李元芳仰头看了看这冬日里满树银花胜梨白的胡杨树,又左右看了看,不解道:“确实是这里,怎会被查封了?”
上官雨看他说得切实,遂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封条上的下封日期,道:“下封之日是一年之前,看来这一年之中,岳公子身上定出了不寻常之事。”
“不可能,我半年前还收到笑非的书信,说他一切安好!”李元芳十分肯定道。
“要是别人冒充的呢?”云剑豪轻咳一声,若有其意地朝上官雨斜了一眼。李元芳听在耳中,没来由心头一震,忆及当初收到书信时只是草草看过,见了信中一切安好字样,便也没作细究,如今纵是要再作思量,那书信也无从寻起了。
“你们是谁呀?”三人正不知所措之际,忽从不远处传来一句苍老声腔。三人齐齐循声看去,见对面人家门里站了一名拄拐老者,正朝他们说话。
李元芳急忙上前几步,指着胡杨树下被封的黑漆小门,好声询道:“老人家,我们是来投亲的!这里怎会被查封了?”
“哦,你们是岳大人的亲友呀!他可惨喽!”老者拄着拐杖,往门外小心走了一步,道:“去年官府来了一拨人,说岳大人私吞府库里的钱粮,把他给抓走了!后来就一直也没回来了,前几个月听说他被关在牢里已经疯了!”
“他私吞钱粮?”李元芳听得莫名其妙,复问一句,又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无亲无故,无妻无子,又有官职在身,要府库里的钱粮干什么?”
“邻里间也都联名上书说他是冤枉的,可官府不信呐!哎~”老者默叹了一声,又转身颤巍巍走进自家门里去了。
李元芳惊怒之余,左右是想不出似岳笑非这等孑然一身的,也会教人诬上如此莫须有的罪名。转身之际,见上官雨和云剑豪两人默然站在那里,似是连他们也全不懂他此时心中所想。李元芳忽然狠狠一鞭甩在胡杨树粗壮的遒干上,抽打得胡杨树也猛地颤了颤,枝头霜雪如三月飞花般纷纷而下。
上官雨既见,只得小心翼翼走到他身旁劝道:“李大哥且休怒!如今天色将晚,我等且先行寻个宿处。待到了夜里,何惧见不着岳公子?”
上官雨软柔话音绕过耳畔,李元芳原本急怒之心豁然开朗,不禁愕然转过头来看她。此时此刻,她脸上分毫不见动容之色,犹是笑在嘴边,话里话外却透着灵慧,连那一双杏目也闪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从容,直叫李元芳心中阵阵发怵。
“你是说……”李元芳怔愣愣朝上官雨转过身来,心中恰已读通了这聪慧的江南女子目光中深意。
“事已至此,怒有何用?当务之急,莫不是该寻个出路否?”言语之间,上官雨又把目光瞥向了还在捂口轻咳的云剑豪。
“咳咳咳……你是要我去?”云剑豪稍停咳声,会意地应出一句。
上官雨笑而不答,径自拉了马匹往大路上走过去,李元芳与云剑豪互有领会地对视一眼,也赶忙拉了马匹快步跟上去。夜幕时分,三人随意在甘凉大道上寻了一间小店歇宿,置妥了马匹行囊,饭食毕后,又到上官雨房中聚坐下来。
上官雨悠然自得地斟上三杯茶,伸手将第一杯推到了云剑豪面前,道:“天已入幕,喝过这杯劣茶,便请云坛主少时去喝一杯府衙的香茶。”
“咳,不是去救人么?”云剑豪看了面前这杯茶一眼,轻咳一声道。
“从来报国重气节,犹似岳公子这等文士出身,又投军报国身经百战的。若鲁莽救他出狱,岂非坐实了他畏罪潜逃之名?他若有知,也断不肯随你走!”
“咳咳,依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递状纸为他鸣冤不成?”云剑豪喝过一口茶,悻悻道:“你该知道,我们是不入官门的!”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初到此地,上不知官府作为,下不知百姓何辜。贸然行事,岂非愚蠢?”
“你是要金灵夜探府衙,看看那父母官是什么人物?”李元芳一语挑白了上官雨话意。
“相信夜探敌营,线报军机之类,该难不倒云坛主!”上官雨似笑非笑言说着,再斟了第二杯茶递到李元芳面前,道:“夜会故友伤怀时,还请李大哥多多忍耐!况乎,上官雨也想见一见这位岳大人!”
“可惜笑非已经疯了,只怕我们再有心帮他,也无能为力!”言及此处,李元芳心中多有恸惜。
“成在天,谋却在人!还未见他片面,李大哥且莫要听信传言。其中或有隐情,也未可知!”上官雨斟上第三杯茶,自行先品了一口。
“你的意思是……”
上官雨并不答话,眉眼之间却隐隐露些笑意,好似一切皆是成竹在胸。三人饮过面前这杯茶,便各自起身行事。云剑豪提了玄金剑推窗而出,霎时销匿在茫茫夜色之中,只在对面屋檐厚白积雪上浅浅留下些许痕印。上官雨与李元芳站在窗前目送他不见了踪影之后,才一道下了楼来,问店家买了些酒菜小食,装在食盒里一道出了门。
夜幕下的祁连城渐渐静了下来,白日里许多在道上载歌载舞的异族美人和销贩商品的商贾也多偃旗息鼓,别添了这高原小城几分日暮关山寂,天高孤雁飞的雅调。李元芳与上官雨拎了食盒,比肩走在大道上,一时倒有些依稀梦里之感。两人都不开口讲话,似是怕惊扰了这小城故梦的清静,心中却是各有波光微澜。
二人不知不觉行至祁连大牢前,但见夜幕下一道黑铁大门紧闭,两边土夯高墙环立,全是一副严谨的情状。连黑铁大门前的两盏纸灯笼,也在寒风中曳曳得教普通人看了心里戚戚发慌。李元芳左右看了看周遭布设,深吸了一口气朝上官雨道:
“看来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那便劳烦李大哥带我一程!”上官雨脱口接出一句。二人相视而笑,快步赶到土夯墙下,李元芳顺势揽过上官雨腰身,脚下轻轻一跃,登时带着上官雨入了墙内。
二人双脚刚刚落地,便见一名身着看守衣装的小卒端了一口香锅,自旁边小路上快步窜出,径直往一处砖垒暗堡里去。所幸李元芳与上官雨落脚在墙内一处暗角,又有夜色遮掩,不曾教他察觉分毫,否则怕是要坏事在他手里。
两人远远追着他行踪,直跟到暗堡外。听得里面杯觥交碰声,划拳□□声,酒令欢笑声喧闹不停;又有酒肉香味阵阵飘忽,料是这群看守狱卒在这暗堡里偷享逸乐,彻夜欢饮。李元芳正满心忿然与上官雨面面相觑,忽听得暗堡内虚静一阵,有人高声说话:
“哎~哎~那岳笑非真个吃了!”
话音刚落,暗堡内哄然一阵大笑,另有一个道:“他那个疯癫的样子,就是给他脚底泥,也不定给照吃了!哈哈哈哈……”
“宝才哥,不如……”听此人话里分明是个歹意,不知又想出怎样的法子整治人犯,李元芳心头怒火窜起,正欲进去制住他们,却被上官雨一把拉住,示意他暂且按捺片刻。
里面又是传来一阵不明所以的哄笑,上官雨眼皮微微一低,不动声色地伸出紧攥拳头的玉手,小心在暗堡铁门上的视窗口摊开,露出手中一小堆白色粉末。不等李元芳看个仔细,她已深吸了一口气,直把手中的粉末从小小的视窗口吹了进去。
恰时又有一阵风来,猛地从视窗里灌进暗堡,在视窗口擦出阵阵嘶嘶声。里面的狱卒似是觉着冷了,纷纷停了下来。过不多时,暗堡里突然响起一阵杯碗碎裂的啪啪声。再过些时候,则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上官雨脸上不自禁一阵森冷狞笑,大大方方推开了暗堡铁门,又趁风起稍待了片刻,才扬手朝李元芳作了个请势。李元芳蓦然会意一笑,先行进了暗堡里去,上官雨随后也跟了进去。
“早知道上官姑娘妙计过人,想不到对付这些酒囊饭袋也别有一套!”李元芳脚下快步走着,口中亦不忘朝上官雨恭维两句。
“我素不喜见血,亦不惯动手杀人!如你所言,眼前皆是区区酒囊饭袋之流,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打草惊蛇!”上官雨看着暗堡内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狱卒,悠闲小侃一句。说话时,李元芳已然入了里面大牢寻找岳笑非,上官雨犹在外查看这些狱卒,不料此时却蓦地从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人擅闯大牢?”
上官雨骤然一惊,急忙赶步往里面大牢通道里进去。也不知这祁连城是如何个构造,这暗堡里竟深达百丈,左右两边皆是牢笼,只中间一条窄道可一通到底。两边牢笼里各是关押了许多蓬头垢面的人犯,都似外面的狱卒般纷纷倒睡在地上没了声响。上官雨也不多作理会,径直往里快步进去。未到牢底,便见过道上李元芳正出手捏在一名狱卒咽喉上,掐得那狱卒口里只剩了惨呼的力气。
“说,岳笑非关在哪里?”李元芳一面恶狠狠地发问,一面又在捏住狱卒咽喉的手上加了一分力道。那狱卒说不出口,只在那里哼哼唧唧,眼看便要断了气,上官雨遂赶忙上前阻道:
“李大哥,你再多加几分力道,他纵有心说话,恐也无命开口了!你暂且放他一回,由我来问他如何?”上官雨口中虽有求情之意,手里却朝李元芳递了一粒丹药过去。
“好!”李元芳随即拿过丹药强行塞进了狱卒口中,稍一松手之际又在狱卒胸口轻拍了一掌,那粒丹药便就势被狱卒吞下腹中。等狱卒喘过气,回过神来,才觉着刚才是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下去了。
上官雨走近狱卒身旁,温声笑道:“这位大哥可知岳笑非在何处?”
狱卒看了李元芳与上官雨两眼,惴惴答道:“在……在牢底!两位大侠,他的案子是司马徐道宗徐大人办的,与我无关呐!求你们大发慈悲,饶我一条狗命!”这狱卒也实是无胆匪类,李元芳与上官雨话未问出口,他便已吓得知无不言,不停求饶了。
“这样说来,你也知道笑非是冤枉的了?”李元芳上前一步,怒目瞪得这小小狱卒不敢抬头。
“你可知此案来龙去脉?”上官雨顺势问出一句。
“这……这个我真不清楚!”狱卒不敢去看李元芳,只战战兢兢低声吟道,“就,就是上上下下都在传……都在传他是无辜的……后来他疯了,就没人提起了。”
看这狱卒神情也不似有心打诳,李元芳蓦然回头望了上官雨一眼,见她也没了别的问话,遂伸手拎过狱卒衣襟,将他往牢底方向一推,道:“带我们过去!”
这狱卒原也就怕李元芳杀机毕露的凶恶目光,此番走在李元芳身前更是浑身直打哆嗦,哪里还生得出半点歹念来,只低着头一路往牢底关押岳笑非的囚笼这边走来。
再会同袍,竟是牢笼栏栅隔了两世一般。看着囚笼里蓬头垢面,只顾低头呼哧呼哧啃着馊水馒头的人,怎把他与当年轻摇折扇倜傥风流,扬刀立马英姿飒爽的小军师想到一处。
狱卒开了牢门,李元芳却木然呆怔在那里脚步迟疑。眼前此人,一身泥垢衣衫破破烂烂,发乱如麻蓬在头上,乌漆抹黑的脸上只能看出布满血丝的眼睛。良久,李元芳才双眉紧皱,迈步走进牢房里,近到岳笑非身边,轻唤了他一声:
“笑非!”
岳笑非并不答应,依旧低头啃着手里的馊水馒头。李元芳慢慢蹲下身去,看着他如此凄惨还时不时摇头晃脑,呆呆傻笑的神情,心头如被万箭穿心一般刺痛。上官雨见此情形,便让狱卒将手中食盒提了进去。狱卒自是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在了李元芳身边。
“笑非,别吃了!我给你带了些好的!”李元芳看见食盒,便伸手去拿岳笑非手中那块被啃得只剩一半的馊水馒头。不料,岳笑非却如三岁孩童般怯缩躲闪,硬是不让他拿走。李元芳没来由万千心火齐聚在胸,大喝一声道:“我叫你别吃了!”随即愤然夺过那半块馊水馒头,狠狠摔在地上。
莫说是那早已对李元芳惊怕万分的狱卒,便是上官雨也被他这一句怒喝吓了一跳。反倒是离李元芳最近的岳笑非,竟不见半点惧怕,还傻傻凑近了他身边,痴痴笑着在他脸上点戳。
近看岳笑非,原来他脸上五官还如当年在军中那般端正如画,丝毫不曾有变。李元芳重重闭了闭眼,蓦地伸手抱住了他,埋头在他破烂的衣衫里低泣起来。岳笑非似是全然不防他这一举动,原本还在动的两手乍然愣了片刻,连呆滞的眼神里也分明闪烁过片刻重逢之喜,其后却又开始呆呆傻傻,两手胡乱挣扎起来。
牢房外,上官雨尽是将这二人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禁嘴角微微勾起一缕笑意。过不多时,上官雨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狱卒,微微细了细杏目,信步走过去道:“这位大人,我兄妹二人既无意与官府为敌,亦非滥杀无辜之辈,更无心加害牢中诸位大人。只是路经此地之时,兄长意欲探望故友情切,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既然岳笑非已疯癫至此,我与兄长也不必再作理会。适才以毒丸相胁,实是小妹不是!谨以解药相赠,还望大人不弃,将来能看在小妹份上,多多看顾我兄长这位故友!”上官雨言说间已从袖中掏出一粒碧色药丸,满面诚笑递到狱卒面前。
狱卒看了看上官雨端庄温和之色,又瞧了瞧她手中递过来的药丸,左右看来上官雨也不似李元芳那般凶恶,遂拿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心安理得道:“小娘子你这才像话么!行了行了,就冲你小娘子的面上,我定会替你好好……好好招呼他的!”
上官雨嘴角轻轻一抿,双颊那一对酒窝浅露无遗,直朝牢中李元芳道:“天色不早,你我尚有要事在身,不如早些离去罢,也免教这位大人难做!”
李元芳听在耳里,手中渐渐放开了岳笑非,只低声朝他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岳笑非仍那副呆呆傻笑情状,似是全然听不见李元芳说话。李元芳小心将食盒中的酒菜小食摆放出来,岳笑非见了便是一阵乱扑乱抓,大把大把放进嘴里吃起来,几欲连食盒都要一并吃掉了。看他吃得高兴,李元芳含泪收拾了食盒转身出了牢房门,携上官雨一道出了祁连大牢而来。
夜月晴好,抬眼仰望正是星空万里,无云无幕。月色如撩人银纱,缱绻遮在这薄有积雪的高原古城上,教这整个城都如浮游在了太虚幻境之中。与上官雨并肩行路在无人的甘凉大道上,李元芳多还是有些心绪难平,一路上只是低头不语。倒是上官雨一脸自在,看他如此心事重重,不禁吟道:
“寒风凛冽,月朗星稀。照见千山雪影,犹似当年。”
“当年?”李元芳虽听不出她整句话有何意境,却蓦然听见这两个字大有触动,“怎么犹似当年?”
“问君手中食盒!”上官雨嫣然笑语,李元芳才觉着手中的食盒确不似空盒那般轻重,遂将食盒打开,竟发现食盒底层不知何时多了一册厚厚的书簿。
“这……”李元芳将书簿拿在手里,仔细回念方才牢中情景,恍然大悟道:“是笑非他……”
上官雨急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轻轻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慎防隔墙有耳!”
李元芳欣喜之余,下意识伸手将上官雨捂在他口上的玉手捏在手里,道:“多亏有你在!”
“你且好生说话!”上官雨低眉羞笑,兀自从他手里把自己玉手收回来。
李元芳惊觉自己失礼,腆笑道:“是,是!”言说间,李元芳已小心将书簿再放回食盒里,与上官雨一路且笑且行回转投宿小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