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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皓雪苍茫旧忆远 夜抱锦盒泣涕涟 要记住,你 ...

  •   天渐明时,阴霾暗暗,雪花漫漫自云端飘落。卯,阴木。

      潇潇雪降,天地一夜之间仿佛换了身衣衫一般银装素裹,染得似宁州城这等往来丝路的重镇也清静下来不少。道上厚雪层层,檐下冰棱挂挂,只有早起的店家三三两两各扫了自家门前雪地,候着往来行人中有买主上门。

      待到天已大亮,街角平安当铺的掌柜刚刚收拢了手里扫雪器具回到店中,忽有一名青年男子身着青布衣衫,手执三棱长剑大步踏进门来。见他神色穆然,手中三棱剑虽收敛在身后却还能隐见几分江湖人物的煞气,掌柜抬眼之间心中便已有分数,遂笑脸相迎道:

      “客人这般早到小店,不知是要当,还是要赎?”

      那青年男子也不多讲别的,直道:“我找人!敢问此处可有一位叫顾通明的掌柜?”

      “顾通明?”掌柜蓦然愣了愣,随即道,“阁下是什么人,怎识得先父名讳?”

      “顾通明是你先父,他过世了?”青年男子似是也吃了一惊,口里喃喃出一句话来。

      掌柜细看了那青年男子一番,左右看他既不似滥杀滥抢的狂徒,也不似江湖行骗的小丑,遂又开口道:“先父早有顽疾,两年前痼疾复发,不过三个时辰便去了。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于今前来有何要事?”

      青年男子见此情形,思虑片刻道:“我叫李元芳,五年前在这里曾托令尊保管一件物什,是个大红缎锦盒,不知令尊过世之前可有交代?”

      “大红锦盒?”掌柜极力思索良久才恍然大悟道:“哦,你便是五年前身受重伤还救先父于劫匪刀下的年轻人!是了是了,自那日先父漏夜送你离开之后,年年苦侯你回来。不想你一去五年,杳无音讯,先父只道你凶多吉少了,便将那锦盒作了供,立了长生名牌,早晚拜侯!”

      掌柜一面言说,一面引李元芳入了内堂,但见堂上香火缭绕,名牌历历,该是这顾氏先祖在上。掌柜入门先朝自家历代祖宗拜过后,径自到一旁小台上取下来一个红布包袱,恭恭敬敬递送到李元芳面前。李元芳却并未立时接过,只是双目若有神思地望着那红布包袱,迟疑在那里半晌不动。

      红缎如血,亦似当年青石岗上的日暮晚霞,真真映在李元芳脑海记忆里。待掌柜看他神色有异,正要下问之际,李元芳这才接过红布包袱。礼别掌柜之后,小心提了红布包袱出门而去。

      旭日刚上,红云堆霞,这宁州街市上已然有些热闹了。李元芳买了马匹衣物,漫步走在街市上,忽见街边有一香贩早早已设好了摊位,正在悉心摆弄摊上胭脂水粉和簪钗玳瑁。李元芳驻足停望了那摊上片刻,不经意竟走到摊前细看起来,只见摊上各种簪饰器物一应俱全,各式花样诸多繁复,这些花钗华美木簪俏,玲珑栉梳金步摇,果教人眼花缭乱得紧。李元芳随手拿了两样,左右看着不是;又换了两样,脑海里想着也不好。

      倒是那香贩客气,笑脸迎上道:“客官是给心上人买的吧!我这里简约朴实的有,精致典雅的也有,八钱一支,童叟无欺。不知那位姑娘喜好些什么?”

      “是给好友作的赔礼!”话毕,李元芳怔然一愣,又蓦然望了那香贩一眼,仿佛觉着那香贩目光里笑意之中还有些异样,遂道,“你不信?”

      香贩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这……客官太多心了,我与客官非亲非故,怎会不信?”

      闻此言中多心二字,李元芳又是怔然一笑,随手挑了一支蝶恋花样木簪,给了银两冲那香贩笑道:“多谢了!”

      别过香贩,眼见天色不早,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众踏雪消,李元芳赶紧收好了木簪,拉了马往此处宁州客栈走来。还未进得客栈大堂,便见上官雨疾步匆匆赶出来,正与李元芳撞个正着。上官雨长眉紧锁,神色慌张,玉手紧紧攥着白玉长笛,见了李元芳不待他开口询问便伸手拉起他赶步往客栈外走。

      二人隐入街头行人之中,上官雨松了一口气,双眉微张,脚下步子也渐行渐缓。李元芳微微侧了侧头,双目余光隐隐往身后斜了一眼,也不多作询问,只道:“看来上官姑娘你只能随我一路西行了!”

      “莫非将军不怕小女子是惯以杀人越货之匪贼?”上官雨似也有心玩笑道。

      “目前看来,后面那四个追着不放的人更像匪贼一些!”

      上官雨掩口一笑,温声言道:“李将军果然武艺超群,此处人多不下数百,你我置身其中,竟还能辨出有几人跟踪在后。”

      “听声辨位,不过粗浅功夫而已,实在不足挂齿!”李元芳正色低声道,“不过,我们才从高家围初到宁州,他们便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哪路人马?你直朝前走,我去好生问问他们!”

      言犹在耳,身旁李元芳却已不见踪影,上官雨浅浅一笑,信步走在街上闲逛起来。后面跟踪的四人原是不近不远盯着前面一男一女两人的,不知怎的忽而眼前一花,人群里已然不见了李元芳踪影,只剩了上官雨独自一人脚步闲慢。四人正面面相觑,各自寻思是如何跟丢了人,不想李元芳已然站在他们其中一人身后。

      “四位兄台!”李元芳伸手搭了其中一人肩头,沉声道,“可是在找我?”

      四人齐齐回头,见李元芳脸色发黑站在身后,都纷纷吃那一惊。这四人似都是有备而来,见了李元芳也不动手,个个惊讶之余不见半分惧色。其间有一人朝前一步正要开腔,却在张嘴之际一句话也发不出来,便和其余三人一同慢慢软瘫了下去。这四人纷纷倒在地上,立时没了气息,各人背上明晃晃的暗器还有小半截显露在外,口鼻里慢慢渗出血水来。

      李元芳左右是想不出自己这一搭手竟会当街害死四条人命,不由他怒从心起,四下看着周围或茫然围看,或惊恐奔走的路人,指望能寻见些凶手踪迹。奈何这街头人多拥杂,又见此等杀人场面,寻常路人多惊呼乱走,正为凶徒遁身作了掩护。李元芳随手拔出尸体上深入骨肉的飞镖,但见此镖形如祥云,状似锥刺,尾有环钩,与普通飞镖大有不同。

      “无相追云镖……云金灵……”李元芳随手又将此镖丢在了地上,忿然喃喃了两个名字,继而又仰天高声喊道:“有本事的就出来见我——”

      “李大哥!”回应李元芳的是匆忙自人群中跻身跑出来的上官雨。看到李元芳身边四条死尸,正是那客栈里一直跟踪在后的四个人,上官雨脚步猛然顿了一下。再看李元芳怒目环视四周上下,上官雨只得小心翼翼走到李元芳身旁,好言相询道:“李大哥可有受伤?”

      “我没事!他一定在附近……除了他不会有人用无相追云镖!”李元芳失魂一般警觉地四处寻看着周遭每一个人和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这四个究竟是何人?他,又是何人?”上官雨小心探问道。

      “他们是朝廷的人!刚才我与他们照面时,他们并无异色,而且还似有话要与我讲,可惜,话还没出口,他们就中镖身亡了!”上官雨的第二个问题李元芳似是有意不作答复,只是借这四人之事草草掩了过去。上官雨也不多问,径直问道:

      “他们尚未开口,你如何知晓他们是朝廷中人?”

      “他们虽身着便服,可脚下的靴子却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李元芳左右也寻不见云剑豪踪影,只得长出了一口气,就此作罢。上官雨听他言毕,忽然俯身下去查看起这四俱尸首身上物件来,一面又道:

      “既是如此,这四人死了便死无对证!且看看他们身上可有凭件,或可寻出个所以然来!”

      李元芳听她说得有理,遂也伸手查看起尸首来。上官雨无意间自其中一俱尸首上翻出一块腰牌来,上刻了“天下太平”字样,显见此四人身份。李元芳见此腰牌,草草盖好了刚刚被他翻开的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衣物,疑道:

      “天下太平?她为何要派人跟踪我们?”

      “若非心中有鬼,绝不可能追踪你一个四品将军!”上官雨言罢,环顾四周一眼,又道:“李大哥!事有蹊跷,此地不可久留。你我若在此再惹官非,只怕限期之内你捉不到刺客,会有杀身之祸!”

      李元芳听在耳里恍然一惊,也顾不得宁州街市上纷至沓乱,急急拉了上官雨趁着街上行人惊惶哄乱,疾步上马扬鞭而去。待这二人身影消失在宁州街口,人群中才有一名身着银灰长衫,手持玄金宝剑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但见此人发线枯黄轻飘,两颊微泛潮红,口里不停咳嗽着,全是一副病夫模样,却大胆走近横死街头的四条死尸,更俯身下去拔出了尸体上那枚无相追云镖。细看之后,这青年男子脸上忽然冷冷一笑,随手丢下了手中带血的无相追云镖,策马往李元芳与上官雨离开的方向追去。

      两道皑皑一片雪,四野茫茫满川风。且说李元芳与上官雨二人并骑策马出了宁州城,在官道上一口气跑出了二三十里地。正是扬鞭飞骑踏雪奔驰之时,李元芳忽然勒了马,又折返回去。上官雨既见,也急急勒紧了缰绳回头去看,原来是李元芳挂在马鞍上的红布包袱不知怎的掉在地上。看他下马拾起红布包袱时,悉心谨慎掸去包袱上雪花的焦急审慎模样,上官雨不由得眉心一皱,目光落在那红布包袱上。

      等李元芳拾了包袱回来,上官雨才细声道:“这红布包袱似是不曾见过!”

      李元芳却不以为然地随意答道:“是我刚才在宁州城内给一位朋友带的!”

      “原来如此!”上官雨一面嘤声答道,一面又看了那红布包袱一眼。李元芳似是毫不在意,将那红布包袱在马鞍上小心挂好,随即手中缰绳一抖,手起鞭落打马前行。上官雨遂也策马跟了上去。

      幕夜早临,二人在这雪没马蹄的官道上快马不过跑出一百多里,天色竟已入了夜,眼见下一个市镇仍是遥遥不见,李元芳与上官雨只得半路勒停了坐骑。正是北风长啸天寒地冻时候,夜幕下的官道已然看不清去处;四野无人,远近又传来许多狼嚎声,不由得上官雨浑身直打冷战。李元芳翻身下马,一双脚刚刚落地才觉着道上积雪已是齐靴深浅,又见上官雨也欲下马来,李元芳便好意阻止道:

      “积雪深厚,上官姑娘还是别下来了!”

      上官雨闻言,又重新坐稳在马上,道:“积雪甚深,难怪马匹步速慢了。只怕今夜若是再降大雪,明日逢霜结冻,便是连马匹也行不得路!”

      “马匹走雪地不是难事,不过就是慢一些!”李元芳熟络地点起了火把,在官道上四处探看道,“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寻个容身之所。此处是沿山官道,一面靠山,一面是平原,这几日又遇上隆冬大雪,万物凋敝,入夜之后不但会更冷,且有豺狼出没。若在此幕天席地过夜,到了明天就算没被豺狼咬死,也冻死了!”

      到底是上官雨坐在马上看得远些,李元芳一席话刚刚言毕,她便已隐约看见数百步外的平原上似有一处屋舍的轮廓,遂喜上眉梢,指道:“李大哥且看,那边似有人家!”

      李元芳立时上马,扬了扬手中火把,朝上官雨所指方向看去,果真是有一处屋舍隐伏在平原衰草与厚雪之间。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齐齐打马朝那屋舍奔去。

      自天空中飘起的一朵雪花,冰冰凉凉落在上官雨攥紧缰绳的玉手上。刚到屋舍近处时候,沉沉夜幕中又下起了雪,上官雨停了马,微微仰起头来望着暗不见光的夜空。借着火把摇曳的微光,李元芳看清了这屋舍残垣透风,颓瓦漏雨的破败景象,不禁叹道:

      “看这屋子这样破败不堪,应该是有些年没人居住了!不过,片瓦遮头怎样都好过露宿在荒郊野外!上官姑娘,我们下马进去看看!”

      上官雨恍然回过神来,轻声答道:“是!”

      李元芳提了刑天剑,利落地下了马,又将手中的火把左右挥了挥,照见了眼前破屋的门道,便四下环顾着慢步往里走了进去。上官雨似全然不把四野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听在耳里,只是跟在李元芳身后亦步亦趋,看着李元芳的背影淡然露出几分笑意。这破屋分作三间,同在一个仅剩半人高残垣的院落里。李元芳小心走到院中突然停了脚步,上官雨见他神情有异,脸上笑意也霎时不见。

      “可能是狼!”李元芳握紧了手中的刑天剑,随即又将火把递给了上官雨,压低了声音道:“隆冬时节,狼找不着吃食会凶悍异常!你拿着火把千万别放手,待会我进去若有狼扑出来,你便用火把吓它!狼怕火,你自然不会有事!”

      “是!”上官雨显然底气有些不足,接过火把时竟满脸带了惧色,全然不似当初公羊墓中用计诡谲,戾气狠辣的女中诸葛。

      李元芳仗剑而行,迈步进了破屋里去。上官雨一手持了火把小心往里观望,另一手攥紧了袖头,眉间心上除了惧怕之外还带几分忧心。忽听得屋里一阵野狼嘶嚎,继而又有搏斗声传来,上官雨猛然心中一惊,竟下意识毫不犹疑地冲了进去。

      火光风中闪灭,刀剑寒芒吟啸。上官雨刚刚踏入屋中,手里的火把便不知怎的忽然熄灭。于此火把熄灭瞬间,上官雨正见一匹毛色花白的野狼獠牙毕露地朝李元芳背后凶猛扑去。当是时,李元芳却正举剑与暗处的另一匹狼对峙。

      “李将军!”上官雨惊呼一声,急忙挡到李元芳身后,挥起一手将那匹狼生生挡了开去。

      “上官姑娘!”李元芳左右是想不到上官雨会在此时进来,正讶异转眼去看她之际,但见银光闪过,火光寂灭。一片黑暗中只听得有火把落地声,嘶咬声,狼的呜咽惨叫声齐齐自他背后混沌传来。李元芳本能地欲转身去照看上官雨,冷不防面前黑暗中又有狼的怒嚎声传来,遂只得先定下心来,好生听清那嚎声来处。待到那匹狼迅猛朝李元芳正面扑来之际,他手中刑天剑顺势干净利落地朝声音来处一刺,那狼便连个呜声也不曾留下,即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李元芳仔细听得四下再无野狼声息,这才急忙拿出身上火折子吹点了起来。

      火把重燃,照亮整个破屋四舍,李元芳方才见得长眉紧蹙面色惨白的上官雨。但见她右臂上血迹斑驳,左手紧紧捂在右臂伤处,指缝间仍有殷红血水慢慢渗出来。血落如点梅,点点滴滴落在她脚边那匹狼花白的毛皮上,却也似落在李元芳心中。适才若非她奋不顾身挡下这匹狼,只怕如今鲜血淋漓倒毙在地的人该是他自己。

      “群狼凶恶,人所共知!你武艺再高也敌不得群狼袭击,下次须得格外小心才是!”不及李元芳开口自责道谢,上官雨倒先忍着剧痛,开口慰藉了他几句。

      “上官姑娘,我……”

      见李元芳面有愧色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上官雨惨白的脸上浅笑微露,截道:“快为我包扎止血罢!”

      李元芳遂不再多言,先行扶了她坐在一旁,而后生了篝火,又取来了金创药,仔细为她包扎好了伤口。眼见上官雨白如断藕的玉臂上这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伤疤,李元芳心中便如有芒刺,只低声朝上官雨探问道:“痛不痛?”

      不料,上官雨却是答了他个开怀笑意,道:“李大哥常言纵横沙场,此等伤势该比小女子清楚才是,如何反问于我?”

      “你与我们这些行伍出身怎么相同?这样的伤势在军中自然算不了什么,可你……”

      “李大哥无需自责!”不等李元芳讲完,上官雨便已会心道:“以区区一条伤疤换你一条性命,无论如何算法都是值得!”

      话及此处,李元芳忽觉得当初心头种种猜念,全似作了浮云轻雾般烟消云散,只道:“刚才你这样冲进来,若有闪失,恐怕性命不保的就是你自己!难道以命换命,也是值得?”

      一语惊思。上官雨无言答话,只是恍然抬眼来看李元芳,似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过这些始末。李元芳正色见她脸上笑影全无,不禁伸手轻轻拍了拍上官雨那只受伤的右手,顾自起身拎起了屋中倒在血泊里的两匹狼,大步走出门去。

      两匹死狼被李元芳拎到门外不远处,随意丢在了雪地上。李元芳正欲转身回去,忽似记起了些什么,又转过身去细看了这两匹狼的死状。两匹狼乍看之下死状相似,皆是口中冒血,待李元芳俯下身去查看,才发现其中一匹是咽喉深处遭刑天剑刺穿失血而死,喉中三棱伤口在屋内投射出来的微弱火光下若隐若现;而另一匹则上颌两颗獠牙俱断,两颌之间有一道极深的伤痕,几乎将这匹狼整张嘴撕开上下两半。

      李元芳猛然记起刚才火把熄灭之际,随上官雨身影一闪而过的那道银光,喃喃道:“究竟是什么兵器如此厉害?竟然连狼牙都能一刀削断……”

      言语间李元芳幽幽转眼往破屋里看去,见上官雨正端坐在篝火旁怔怔出神毫无异兆,李元芳遂还是沉下一口气站起身来,提了挂在马鞍上的包袱物件回到破屋去。此际,上官雨还是怔怔望着跳动的篝火出神,仿佛有无边思绪尚未理清。

      大朵雪花飘飘渺渺自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三三两两飘散在整个屋子里。偶有一片冰冰凉凉划过脸颊时,上官雨才恍然回过神来,仰面望起了那屋顶破洞外的雪花来处,喃喃吟道:“陋室飘白雪,严冬绽红梅。点点如飞絮,滴滴似凝血。雪花飞絮,红梅碧血,或是连自己都分不清楚。”

      李元芳在包袱中取过一件衣服,轻轻披在上官雨身上,道:“有些事确实不用想得太清楚!”

      “你,怕我么?”上官雨蓦然侧过头来,淡然望着李元芳问道。李元芳听在耳里乍然一愣,似是料不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思忖良久,又见上官雨眼中神色平静,李元芳终于答道:“也怕,也不怕!”

      上官雨听罢莞尔一笑,道:“你一个堂堂大将军,如何说出这等模棱两可之辞!”

      李元芳也不作答,只道:“天色不早了,上官姑娘还是早些休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是!”上官雨再不多问,只小心裹紧了盖在身上的衣物,背倚了屋柱合眼憩息。

      李元芳走到另一边正要整理包袱衣物就寝时,忽见了那支在宁州城中选购的蝶恋花样木簪,这才记起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来。正待他要转头与上官雨说话,却见上官雨已然沉沉睡去,头上那支红枫叠叶木簪仍是艳如新制,插在云绾高髻上,衬着她及鬓长眉和端庄杏目煞是相得益彰。再看手中的蝶恋花样木簪,玲珑精致却独欠了些端庄灵秀之气,李元芳终还是哑然一笑,将簪子小心收藏了起来。

      外面的雪该是更大了,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得更是紧密,彷如这屋里也下了小雪似的。李元芳拿过包袱里的棉衣时,偶有一片鹅毛般的大雪花轻轻飘落在那红布包袱上。他整个人猛然一怔,这似是冥冥中独有天意,又勾起了他心中的许多思绪。

      遥记得那也是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凉州军营里各营帐都已肃静无声,只有偶尔巡过的两队军士还在顶风冒雪守察军营各处。这两队军士脚步声走远之后,其中一个营帐里忽然窜出来一条黑影,提了三棱宝剑直奔军营大门而去。三棱宝剑嗡声冒着杀气,就连其中一道棱锋上小小的缺口也丝毫不减主人那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势头。

      “李元芳!”

      忽从潇潇雪中遥遥传来一声呼喝,几乎要震彻整个军营,也叫停了这条黑影快如霹雳的脚步。这黑影一身夜行装束,脸上戴了半片牛皮面具遮了他右半边脸,却遮不去他身上腾腾外露的杀意。他既不答话,也不回头看叫住他的人,只是用桀骜不驯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军营大门和大雪飘飞的长夜。不多时,有一名约莫三十来岁,肩背双刀,身着将官铠甲的大汉快步跑上前来,奋身挡在他面前,义正词严道:

      “擅自离营,你要做什么?”

      “报仇!”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自他口中答出来,眼神里也不见有半点变化。

      双刀将军看着他的神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可是突厥大军号称百万雄师,你找谁报仇?你又杀得了几个?”

      “只要我想!”李元芳终于斜过眼来睨视着双刀将军,从容绝冷地张口道。

      “只要你想?呵,你能做到吗?”双刀将军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想杀谁就能杀谁!但那些你想保护的人呢?年逾古稀的老人,手无寸铁的妇人,天真可爱的孩童,甚至你背后还在梦乡的弟兄呢?若是你想你就可以做到,如今你还会在这里吗?”

      双刀将军此话一出,李元芳便似被他戳中痛处一般,忿然怒目注视着他,眼中杀机毕露。双刀将军与李元芳对视一眼,竟全不把李元芳此时凶狠如虎狼的目光放在眼里,继而道:“若是你能做到,那日那条村落便不会被突厥兵血洗,老弱妇孺也不会尸横遍野。你是杀光了屠村的突厥兵,但是那又如何?人都死了,报了仇他们便会活过来么?”

      “人死不可复生……”李元芳眼中的杀机忽然消去了许多,连带手中的三棱宝剑也失了刚才的气焰。

      “元芳!”双刀将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汉子,眼里是不能只看到死去的人!死者已矣,来者可追。我辈从军之人要看到死去的人,但更要看到活着的人。要记住,你我背后活着的还有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你我要做的不止是为死去的人报仇,更要保护好背后活着的人。这才是一个军人应有的使命。”

      “许将军,我……”李元芳听过双刀将军一番话,幽幽低下了头,全身上下杀气全消,只朝双刀将军愧道:“我不适合从军……”

      双刀将军见他如顽童一般收心听教,言辞生涩模样,脸上不禁坦然一笑,亲切道:“你是问我,还是你自己已有打算?”

      “我……不知道……”李元芳果真便如孩童般小心探看了双刀将军一眼。

      “我虽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我知道你以前应该过得与常人大不一样!”双刀将军拉着李元芳走到一旁草垛上坐了下来,随即从身上拿出一壶酒来,先自饮了一口又递给了他,道:“从你的神藏打扮,言辞举动来看,你很像是江湖中被人自幼豢养的杀手!所以,论江湖阅历,杀人技巧,内外武功你都是绝佳。可是,唯独与人打交道时欠缺了些,言辞论调犹如孩童。想必昼伏夜出,独来独往的日子你也已经习惯了。军营是个大家庭,几十个人同帐睡觉,同锅吃饭,大家性情各异,喜好不同,与你以前的日子应该是有天壤之别。若你觉得不惯,或是觉得还是以前的日子逍遥自在,那你可以随时离开。你是我领进军营,尚未办理军籍,随时可以走。”

      李元芳闷声喝了一口酒,又把酒壶递给了双刀将军,黯然道:“我,一个人,不知道去哪!”

      双刀将军拿过酒壶猛喝了两口,诧然道:“看你应该游历江湖多年,寻根归故,结交朋友这些都没有做过么?天下之大,难道你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这句问话恰让李元芳怔怔出了神,遐思良久才道出三个字来:“只有你!”

      双刀将军蓦然一怔,看着身旁的李元芳面无表情的情状,不由他心中一阵触痛,寻思骂遍了那个把十八岁少年豢养成眼前这等杀人器械的恶徒。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那壶酒仍在二人之间往来递送着。

      “罢了!你若真没地方可去,便留下跟着我吧!”双刀将军喝干最后一口酒,似醉非醉道:“只要有我许关宪一天,你便不再是举目无亲!军营那么多人,我便是你兄长,他们也是你的兄弟!”

      一个是年逾三十的戍边将军,一个是岁满十八的冷血杀手;一个是满营同袍的草莽汉子,一个是举目无亲的寂寞高手。便是在同样大雪纷飞的夜晚,把酒言交叙同袍。

      念及许关宪将军其人,李元芳眼中黯然噙了泪水,再次轻轻掸去了大红锦盒上不断积厚的雪。只恨这雪花也似当年刀剑无情,仍是一片片飞落在大红锦盒上。李元芳仰了仰头,不让眼中那滴泪水落下来,顾自抱起这大红锦盒,提了剑走出了破屋来。北风呼啸,大雪茫茫,屋外已是一派风雪迷眼景象,这该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了罢。李元芳口里呼呼吐着发白的热气,疯癫似的冒着大雪在院中练起了剑来。

      漫天雪飞如散花,稠密如幕滚落在他发际肩畔,随着他一拳一脚缤纷飞散开来;刑天剑诡如灵蛇,游离似影穿梭在萧瑟北风中,任他前攻退守舞得刚柔并济。点挑劈刺,刑天剑尖锐地在雪幕上点过一处处四象星位;小院残雪,在他脚下步履妙转时,规则地留下一道道阴阳卦象图。

      剑随意动,象由心生,无极所在,混沌初成。一别十余年,不想这剑法仍如磐石上刻,半点不曾生疏。李元芳最后一步划过收势,看着雪地里留下那画得工整的卦象图,始觉许多往事眼前历历而过,却早已不复当年。难忘的渐行渐远,欲忘的如影随形。刑天剑当年为他所弃,多年后却又重回他手中挥舞自如;无极六十四式他早已决意永不复用,却在公羊墓中生死关头又救他一命。这该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亦或是当年恩情仍如风筝缠线。

      怀中大红锦盒又沾了雪絮,李元芳默默闭了闭双眼,再掸去锦盒上的雪痕,又随意在雪地里扫过几脚,把刚才练剑留下的阴阳卦象图脚印尽数擦去。望了一眼漫长雪夜,李元芳正欲抱了锦盒回破屋里去,转身之际忽见一道人影自残垣外一闪而过。李元芳心中一惊,立时放下怀中锦盒大步追出院外来。

      四野静寂,飞踪影远。李元芳刚刚走出残垣外,猛然记起破屋里的上官雨,还要回去叫醒她时,又寻思刚才入屋时诸多事情,也便不再多虑,顾自追了那条人影而去。小院人静时候,上官雨才慢步自屋中出来,见了院中积雪纷乱,大红锦盒安放在门旁檐下,上官雨不禁俯下身去,伸手捧起了这谜团不解的锦盒来。忆及日间李元芳对这锦盒珍视有加,刚才又见他对这锦盒泣泪连连,实难教人不好奇这盒中之物。

      上官雨思虑良久,终还是抱了锦盒回到屋里,小心翼翼将锦盒打开来看。锦盒珍藏现眼前,上官雨不由得一阵错愕,原来盒中既非珍宝器物,也非贵重药材,更不是骨殖遗物,而是单单藏了一卷画纸,一卷连画样也不见半笔的纯白画纸。

      “为何……”上官雨拿过锦盒中的这卷画纸,细心展开来看。但见这画纸纯白无暇,光洁细腻,与寻常白纸相较大有不同,用手触摸之际也不同寻常白纸那般毛糙,全如人身肌肤般细密绸滑。

      这卷画纸究竟玄机何在?上官雨神思许久也不得而知。忽见几片雪花自屋顶破洞漏下来,簌簌落在画纸上,雪花渐消之际,这画纸上留下的一点水珠却慢慢顺纸滚落下来,直落到地上去。再看画纸上竟连半点水珠淌过的痕印也不曾有。

      “水过无迹……莫非是皮?”上官雨蓦然惊悟,又长眉微皱道:“只是,究竟是何种皮制,致令画纸如此细腻光洁?”未及想透,门外偶有异声传来,上官雨急忙将画纸收拢随手放入锦盒中,小心走出门去探看。

      门外已是大雪连天,天地皆是漆黑混沌一片,哪里还看得清楚人影,只有呼啸在原野上的寒风无情地来去呼号。上官雨裹紧了身上衣物,远远眺望了适才李元芳离开的方向,仿佛还能自这空洞迷茫的夜色中见到那人可靠的背影。

      暴雪纷乱,层叠飞落迷人眼;狂风怒啸,撕扯衣袂如鬼撩。李元芳快步借轻功在暗夜雪原上疯了似的朝那人影急追过去,那人影也毫不逊色,即便在这等疾风劲雪中逆风而行,竟也能像生了双翼般箭步如飞。李元芳提了一口气,脚下越跑越块,却始终追不近那人影十步之内。须知李元芳武艺虽非以轻功见长,却在江湖中惯以快取胜的闪灵虺文忠面前也不见得会落下风,更遑论与招式飘逸轻绝的飞仙派第一高手江舞风也在伯仲之间。而今面对此人却近不得其身十步,足见此人轻功之快。放眼当今世上,有此等轻功又敢漏夜追踪李元芳的还有几人?

      “云金灵!”李元芳突然大喝一声,趁着竭力追到最接近此人之际,以飞鹰扑兔之势纵身而起,挥剑朝前面的人影刺去。

      “铛”一声震响惊四野,直教周遭原本嚎声阵阵的野狼也噤了声。李元芳定睛一看,面前之人已经转过身来,一把玄金剑正举在他身前,直挡下了刑天剑欲要刺破人心的剑尖。此人发线枯黄,面泛潮红,眼神里却并无杀意,连带脚下的步子也是被李元芳竭力刺出的这一剑顶着往后一路倒退。

      李元芳目光凌厉,神藏中杀机毕露,见此人回头接招,更是没半点停步留手之意,直用刑天剑硬抵在他玄金剑剑身上一路狂冲,几欲用剑将此人连同挡在刑天剑剑尖上的玄金剑一并从百步外的断崖上推下去。

      雪乱,飘散在两人一纵一横,一防一攻的两把剑间;风疾,捋起两人一进一退,一正一反的翻飞衣袂。李元芳快步急攻,大有不死不休之势;云剑豪轻身随风,半点不见闪躲对垒之心。末了,当云剑豪被推到断崖边时,李元芳却如突然清醒过来似的停了脚步,云剑豪也便随势停步下来。此际,云剑豪正立定在断崖边沿,听脚跟下沙石滚落,便有感崖下阴风阵阵上涌,吹乱了他披散在肩上的枯黄发线。再有半寸之差,他便会自这断崖上摔下去,性命就此了结。

      “果然是你!”李元芳剑指云剑豪眉心,冷冷道出这四个字。

      “你终不会杀我!”云剑豪潮红脸上蓦然露出一笑,放下了手中玄金宝剑。

      “真想不到,连你也变了!”李元芳举剑迈步朝他走去,道,“你居然大胆到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死四个无辜的人!”

      “你以为是我?”云剑豪乍然变了脸色,嘴里又猛地一阵咳嗽。

      “不是你还会有谁?”李元芳微微摇了摇头,怒道,“无相追云镖!除了你,还有谁会使用?”

      “咳咳咳……呵,你终于肯承认你是方彬彦了吗?”云剑豪咳嗽稍好的时候,脸上竟露出一种欣慰的笑意。

      “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是李元芳!方彬彦早就已经死了!”李元芳径直把刑天剑架在云剑豪颈上,云剑豪却丝毫没有反抗之意。

      “咳咳!你始终也不肯面对自己!”云剑豪徒然放开了自己手中的玄金剑,幽幽抬起眼皮凝视着李元芳道:“因为狄仁杰?狄如燕?还是她……咳咳咳咳……”

      “你胡说些什么!”看着云剑豪眼里那股幽怨眼神,李元芳不自禁地心中阵阵发怵,忿然放下了架在他颈上的刑天剑,背过身去道,“什么她……”

      云剑豪咳得够了,黯然道出四个字的回答:“你喜欢她!”

      “我看你真是病糊涂了!”李元芳猛然转过身来声色俱厉喝道。

      “对,我是病了!可我不曾病得糊涂!我比你还要清楚!”云剑豪大步上前凑到他身旁,提起一口气道:“至少我知道,我叫云剑豪,别号云金灵,是易门赤金坛坛主;至少我清楚,我不喜欢洁如,便不该耽误了她;至少我敢直面自己的过去,现在与将来;至少我敢追求一个我追了一世的梦……”话音犹在,云剑豪已然走到李元芳面前,真心实意凝眸望着他。

      “你……”未及李元芳开口讲话云剑豪又截过话头,步步朝他走近道:

      “可你呢?你连你自己都不敢面对!你明明知道江舞风谣言生事另有图谋,你却拒不现身;明明知道水魄逼你现身,你却为一己之私选择退避,你知道多少人因你而死吗?就连现在,你心知肚明她大有问题,却还是将她带在身边保护有加,还说什么怕又不怕的鬼话!你可有想过,无相追云镖是死,人是活,我有嫌疑她一样有!”话音未落,云剑豪又是一阵猛咳,他急忙以手掩口,却掩不去他一双秀目略透出来的那股阴柔。

      一语道破心中事,李元芳错愕地望着云剑豪满是受了委屈的怨怼目光。良久,李元芳终于沉了口气,道:“金灵,许多事并非你想象的这样简单。你说的对也好,错也罢,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任谁都不能回头。如果过不去,那总有一日会有个了结!洁如是真心实意待你,回去找她罢,不要叫她难过了!”

      “那我呢?我待你何尝虚情假意……咳咳咳……”云剑豪幽然笑出一句,风雪中咳得更是厉害。

      “我也是真心视你如手足兄弟!”李元芳看他越咳越厉害,轻轻伸出双手去拍了拍他双肩。不料,他竟突然整个人扑进了李元芳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了李元芳后背衣衫,靠在他肩头咳个不停。李元芳蓦然一惊,又听着云剑豪贴在他而畔剧烈的咳嗽声长出一口气,如兄长般善意地为他拍着脊背。

      “告诉我,你怕她什么?”咳嗽稍停的时候,云剑豪声息微弱地在李元芳耳畔问出一句话。

      “怕习惯了!习惯了便改不了!”听着李元芳呢喃的这句答案,云剑豪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苦笑,在他耳边长长出了一口似叹似笑的气。

      “呵……说的是,习惯了便改不了,戒不掉了……”

      雪花漫漫自夜空中落下来,或有洒落在云剑豪枯黄的发线间,亦或有落在拥着他的李元芳肩头臂膀上,经断崖下涌起的风一吹,又纷纷扬扬飘下了漆黑的断崖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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