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青衣换紫袍

33、梅花黑雨惊如弦 修罗双刀月重衍 易门是天底

　　初冬旭日，霞光漫天，教人由心而发一股暖意。辰，朝食。秦州驿。

　　热气腾腾的白粥煮得烂稠，配上几色咸食小菜，一并放在托盘里被狄春端在手上，只是他脸上愁思如云，仿佛教手中端着的菜式也失了味道。不紧不慢走到东厢房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前，狄春忽然停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倏然换上一副从容憨笑的模样，而后才慢慢伸出手去将门推开。

　　屋子里早已被初晨的光照得敞亮，中间小桌上的油灯早已灭了火光，孤单单陪着一桌的冷菜冷饭。再往里面些的书桌边站着那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提笔专心致志地在白纸上写些什么，似乎狄春进门的动静全然不曾惊扰到他。望着他眉头深锁全神贯注的神情与桌上那碟昨夜一遍一遍热到发黑的青菜，狄春正要开口劝上几句，不料想那老者已先他一步开口道：

　　“狄春，叫张环过来一趟，我有要事差他去办！”

　　“是！”也不知是常时习惯了怎的，狄春半句不曾劝出口，反倒应声答应下来，“小的立即去叫！”放下手中端着的热粥小菜，狄春正要出去，又听得他在背后嘱咐道：

　　“莫要惊动别人！”

　　“是！”看狄春应声出门而去，屋内老者总算抬起头来，慢悠悠将桌上刚写完的信纸小心折好塞在信封里。

　　少时，门外又传来厚重脚步声，抬眼看去正是龙威军头张环站在门口正双手抱拳欲要通报。老者随意招招手，示意他不必再报进门便是。张环走进房内，老者也不言他，只将手中信封递交与他。张环见信封上只写了“亲见“二字，也不写出收信人的名字，不解问道：

　　“狄阁老，这……”

　　“东返雍州，到十里亭拆信即见！”

　　张环听得一知半解，还要再问清楚之际却见那老者已然转身走开，显是故不言明，只得先行记着他的话退下去。听张环厚重脚步渐行渐远，狄仁杰脸上却不见半分愁云消散，反多了几许无奈。

　　远见张环飞骑离去，巧自驿馆外领兵回来的忠武将军刘飞不由眉头一皱，暗下低头与身旁一校尉耳语几句，那校尉听罢似是得了令箭，随即带上身后四名军士快步往马房拉出了快马追赶而去。

　　且说张环飞骑出了城门，心中恰是反复思量着刚才狄仁杰讲的话，那一封书信便真如一个疑团正好塞在他怀里。若说狄仁杰这信是给他人，怎生不交代半句收信之人姓名，也好教张环心中有个数；若说这信是给张环他自己，如何又不当面说个明白，打这等无聊哑谜。张环正左思右想之际，趁拐过一道弯口时猛瞥见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五匹快马，他浑身一个激灵，心中隐隐有些不祥之感，只不清楚这五匹快马上的人究竟是谁。张环眉心一皱，先是轻轻一勒马缰，胯下马儿似是受了指令慢下步来；遥听那五匹快马步调也放慢下来，张环这才一咬牙狠狠甩下两鞭去，胯下马儿吃痛惊嘶一声，驮了他发狂般往前奔去，一溜烟已然不见踪影。张环身后那五匹快马上的人还不及反应过来，只得连连高呼快追，沿路追赶过去。

　　待跑出七八十里地，张环停下马来，遥见后面路上烟尘滚滚，分明是刚才那五名一路尾随他的不速之客死咬不放追赶过来。张环左右探看一阵周遭地形，但见此地左面是山石峭立的陡壁，右面是秋日衰草茂密的矮坡，只这一条路蜿蜒沿山而走。张环一咬牙索性下了马将身上斗篷脱下盖在马背上再狠狠抽了马两鞭，教这无人乘驾的坐骑沿路往前奔去；自己则只身下了矮坡借着草木茂盛隐蔽起来，侧耳听着路面上的动静。那五人果然上当，直从路面上追了过去。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静待那五人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张环这才从矮坡下钻出来，一面掸着身上泥草，一面悻悻道。无意间怀里那封书信被掸落下来飘飘忽忽掉在草丛里，张环这才又记起狄仁杰当初的话来，左思右想一阵终还是将那书信拆了来看，只是见了信中字样，张环不禁愕在那里半晌发不出声来。

　　看罢书信，张环怔怔又将书信塞回自己怀里，正要离开之时猛觉着有一双眼睛总在盯着自己看，四下打量几番却又看不出些端倪来。风过时，山壁顶上群鸟惊飞，偶然间吹起许多尘土来，夹杂着些许如星发亮的微尘与雪花纷纷扬扬落入盘桓在岩壁上的老松枝叶间。

　　终究是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那从天而降的第一片雪花，静静飘落在秦州驿馆东厢房的窗台上，慢慢化成了一滴水珠。

　　窗边倚立的白净女子轻轻拉起白夹碎花的衣袖，饶有心思地擦去今年这第一片雪花的痕迹。等她再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零星飘散的雪花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微声呢喃着叫她的名字——灵书。

　　白灵书蓦然回头去看床上那个嘤嘤梦呓的蔡陵，不知为何恰又记起当年给自己取名“灵书”的祖父白布衣来。白布衣毕生研习医术成痴，最喜的便是《灵枢针经》，更穷极毕生精力自创出《灵枢针经补术》来。遥记数年前，身受重伤的白布衣也是这般叫着这个不知道是惦记孙女还是惦记医书的名字溘然长逝。即后，白灵书也终是以他自创补术卷中的闭息之法替他报了此仇。但她也是清楚的，眼前这个男人口里心里惦记的绝不会是那部医书，而是她这个人。

　　白灵书随手倒了一杯水拿到床边，轻轻扶了床上似梦似醒的蔡陵起身，小心地喂他喝水。这一口水下去，似是浇醒了蔡陵的睡意，但听得他轻咳了两声慢慢睁开双眼来。

　　待看清楚身边的人是她，蔡陵虽气若游丝却平白道出一句：“怎么是你？”

　　“不是我，难不成还是解语丫头，或是姜雅仪那贼妇不成？”白灵书故作自得地撇过头去不看他，出口顶了他个无言以对。

　　“你……咳咳……”蔡陵再要说话，又卡在喉咙里咳出声来。白灵书见状赶紧将他平稳放倒在床上，但听得他口里还道：“你真是蛮不讲理，我几时又提过她们了？倒是你，在三星庄杀死俞希贤和季破军，如今在这里必然是落了网的，怎么还能在我屋子里走动，狄仁杰没有将你治罪么？”

　　“狄仁杰精明老辣，我白灵书怎么也比俞希贤和季破军那两个反贼来得值钱些！”

　　“反贼？他们怎么是反贼了？”蔡陵看她一脸坦然自得，以她心性不似信口雌黄，遂若有所思探问道。

　　“他们原是易门青木坛的左右副手，易门即是做人命买卖的地方，他们自然也是做此营生的。再说他们在雍州作威作福多年，又不事官府号令，还有个突厥奸细混行其中，不是反贼是什么？我看纵然没有我，狄仁杰也容不得他们继续在雍州横行无忌。”

　　“突厥奸细？”

　　“便是你那位柔美动人的俞夫人咯！”白灵书话里一提及姜雅仪便带些调侃之意，惹得蔡陵颇有不快，索性也调侃道：

　　“是啊，俞夫人温婉柔美，确实比那些蛮不讲理的野丫头好得多。”

　　“你……”白灵书口里被他话噎着，手里自是不能饶过他的，便轻轻一记粉拳搥在他胸口上。蔡陵伤势初愈，教她这一记搥得背上一阵针扎似得疼痛，道：

　　“哎哟，我身上有伤你手轻些！”

　　“教你说我蛮不讲理的野丫头，我便野给你看看啰！再不成便拿出郑福宁在三星庄对付提香丫头的活计来！反正我是心肠歹毒的匪类！”白灵书讲得怡然自得，不禁言及当初在三星庄的一些人事，教蔡陵猛然记得一些事来。蔡陵思忖几番，也不再与她斗嘴，只小心探问道：

　　“哎，你记不记得我到三星庄之前十多日，曾有二十三名神秘人夜访三星庄？”

　　“神秘人？”白灵书被他这忽来一问搅得摸不着头脑，“二十三个人还叫神秘？”

　　蔡陵被她反诘得不知如何言语，道：“……你别管那些，便好好想想当初有没有二十三个人夜访三星庄？”

　　“三星庄做的是人命买卖，每日来去的都是那些行藏古怪的人。至于说二十三个那么多就……”白灵书慢慢站起身来，咬着手指踱开步子仔细回忆起来。突然，她猛地转过身来道：“对了，是有这么一桩，不过那笔买卖三星庄没有做成！”

　　“没有做成？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白灵书一面回忆一面道，“那日三星庄门前突然来了二十三个人，指名要见俞希贤。我过去探问，他们只道是有买卖要与俞希贤做。我便引了他们几个去聚义堂见俞希贤。他们见了俞希贤也不说话，只是递上一封书信，俞希贤看罢之后便说这等买卖三星庄接不下来，让他们另请高明。”

　　“什么买卖连三星庄都接不下来？”蔡陵喃喃一句道。

　　“自然是通天的买卖！如若不然，俞希贤怎会放着两箱子的金银财宝不要！”白灵书又道：“做买卖这等事情，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受雇的凭难易估价，买主也不是傻子，这价钱也是因猎物的身份背景大不相同。那日他们带来的订金就数额不菲，若不是通天的买卖，怎值这个通天的价钱。况且，青木坛三星庄也不过是易门中的破落户，通天的买卖他们做不来也是理所当然。”

　　看白灵书说罢一脸自得的神情，似是心中另有所指。蔡陵顺势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人才做得了通天买卖？”

　　“自然是黑水坛了！”白灵书得意笑道，“虽然我不曾看到他们书信里写些什么，但是这样大的买卖，跑了也是跑了，走过路过岂能放过？我便给了个暗示他们，教他们去雍州城里寻个黑水坛接头的人。至于他们后来怎么着，有没有做成买卖，那我便不清楚了！”

　　看白灵书神情坦然自若并不似扯谎，蔡陵又淡淡道出一句：“他们在朱家岙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什么？”白灵书一改刚才自得神情，骤然惊道，“这怎么会……”

　　“不止他们，连朱家岙那些老弱妇孺也都无一幸免。你明知道这单买卖不简单，接下之时竟没有看过他们给俞希贤的那封信？”

　　听蔡陵口吻略带疑责，白灵书一双简练横眉微微一皱，撇嘴道：“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人家怎会仅凭我几句话便把这等大买卖交给我！人家说了，要找个能说得准话儿的人详谈。我能怎么办，只好告诉他们去哪里找这个能说得准话儿的人啰。”

　　蔡陵一面听她说话，一面心中前后推敲，道：“这个能说得准话儿的人是谁？”

　　白灵书倒是被他问住，没来由话锋一顿，道：“奇怪，你打听这些事情作甚么？你又如何知道那二十三人到过三星庄的事情？”

　　“我自是在三星庄时打探到的！”蔡陵一面讲一面将手往自己身上去摸钱袋，恰猛然发现身上的钱袋早已不见了踪影，惊急道，“我的钱袋……钱袋呢？是你拿了我的钱袋？”

　　“我呸，我白灵书再不济也不做这小贼！”白灵书撇嘴忿忿甩出一句话来，脸上已然怒意横生，“蔡陵，想不到你眼中，我白灵书竟是如此贪财之辈！”

　　“那你告诉我，这几日除了你，可还有人近过我身边？”话里话外，蔡陵毫不避忌直言相问，也不顾此话听在白灵书耳中如千针扎耳。

　　“好你个蔡陵，这几日费尽心机为你诊治照料你伤势，你竟为了几两银子污蔑我。罢了，也算是我白灵书看错了你！你若是看重这些钱，我们便到狄仁杰面前评理。若他说你有理，几千几万我白灵书赔你便是！” 白灵书略带哭腔匆匆撂下两句气话，负气转头大步出了房门去。

　　蔡陵见此，心说要坏事，遂赶忙挣扎着自床上起来，胡乱披了件衣服，强忍了背上伤痛追出门来。但见白灵书正一边抹脸一边快步走下楼去，楼下恰已有警戒的军士围了过来。忽然，从那些围过来的军士中跃出一人飞身直到白灵书身旁，还不及白灵书开口说话，那人直拉了她自楼梯上跃下，甩开了那些军士直奔向院中一匹快马而去。待军士们纷纷亮出兵刃回头去追，二人已然一前一后上了马欲朝驿馆大门疾驰出去。

　　蔡陵心中正疑惑那拉走白灵书的人是谁，忽听得“嗖”两声自耳边掠过，继而看那正冲到驿馆门口的马惊嘶一声，马背上坐在白灵书身后的人身子一震，红色镖衣如靶心一点正打在那人背后。蔡陵回眼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刘飞已然到了他身旁十步开外，刚才那枚飞镖正是他随手打出。见院中哗然一片，那马正被几十个军士缠住冲不出去，刘飞又自手下人手中轻巧接过弓箭来拉弓欲射。蔡陵急忙上前拉住刘飞拿箭的手，道：

　　“你干什么？”

　　刘飞并不缓下手里拉开弓的手，反用手肘将蔡陵撞开去道：“钦差卫队在此还胆敢大闹驿馆，要他有来无回！”话音未落，手中箭已离弦，蔡陵奋不顾身扑上前去欲要将箭拿住，却只碰到箭尾羽翎。刘飞眉头微微一皱，但听得“咻”地一声，那一箭正射偏在马后臀上，只引得那马竭嘶一声，撞倒了五六个军士，发狂般冲出了驿馆去。

　　刘飞二话不说转身要下楼去追，却被蔡陵一把拉住，道：“你想杀了他二人？”

　　“他二人分明是潜逃的刺客！”一贯言笑的刘飞今日倒一反常态急了眼与蔡陵争论起来。

　　“刺客便更该将他们活捉！你杀了他二人岂非死无对证？”

　　刘飞见蔡陵不肯放手，精瘦如猴的脸上怒意横飞，正举拳欲要打在蔡陵脸上，忽听得背后有人厉声呵斥道：

　　“还不住手！”两人齐齐朝声音来处看去，正是狄仁杰满脸怒容大步朝这边走来，“两个大将军，如此大庭广众对着几百军士吵打，你们置朝廷体统于何地，置皇帝颜面于何地？”

　　见狄仁杰走到面前，刘飞与蔡陵纷纷放开了手，不声不响站在那里似是静候在狄仁杰训话。狄仁杰各看了这两人一眼，看他们一般低头肃立的模样也顿时火气下了一半，平心静气问道：“为何事吵打？”

　　刘飞抢先道：“白灵书被刺客救走，下官正要将他们正法，却被蔡将军阻挠！”

　　听罢刘飞的说辞，狄仁杰将目光转向蔡陵看去，蔡陵竟半点没有刚才与刘飞争论之词，只是低头沉默不语。狄仁杰心中大致有了眉目，也便不再多问，只淡淡叹道：“想不到，有心救她性命，她却自愿回鬼门关送死！”

　　“狄阁老……”刘飞瞥了蔡陵一眼，满脸不解。

　　狄仁杰不去看刘飞，反倒转而面向同是满脸疑惑的蔡陵，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蔡陵心口道：“一个只受了点轻伤甚至可算毫发无损从敌营回来的被俘士兵，你作何想法？”言罢，狄仁杰便不紧不慢地走了。蔡陵抬眼正见刘飞面无表情将目光移往他处，不由得眉心一皱，大步追随狄仁杰而去。

　　“狄阁老！”

　　待到进了狄仁杰房内，看了四下无人，蔡陵突然屈膝跪倒在地。狄仁杰见状也不去相扶搭理他，顾自慢腾腾走到书桌后坐下来，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翻看。片刻之后，蔡陵左右等不到他发话，只得先开了口道：

　　“白灵书虽是杀人重犯，可是她所杀的都是三星庄的江湖匪贼，所对付的也是突厥奸细，纵然有过也是为报大仇情有可原。再者，她也是我们如今唯一活捉的与水魄有关之人。故此，恳请阁老下令，派人去救她回来！”

　　狄仁杰双目盯着书本，一手轻轻翻过一页，口里却道：“你照实答我一句。救白灵书，于公于私？”

　　一言既出，跪在桌前的蔡陵猛一愣神，一时顿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良久，待到狄仁杰手中书本再翻过一页去，蔡陵才仿佛作了决意，强忍了背上伤痛慢慢站起身来，反问一句：“于公如何，于私又如何？”

　　“于公，你须得给我一个出师之名；于私，你便不用讲了！”狄仁杰漫不经心道。

　　“若我答公私皆有呢？”蔡陵仔细看着狄仁杰脸上神情变化，小心又不敢违心探问出一句。狄仁杰听罢，口鼻中忽而发出一声冷笑，也不知是在笑书中可笑之词，还是在笑蔡陵这句探问之辞。蔡陵听在耳里，心中大为不快，索性提直了嗓子道：“听闻阁老曾收留蛇灵叛逆苏显儿为侄女。同为不得已而为之，比起残杀无辜将官的苏显儿，白灵书更罪大恶极不成？还是因为今日在此的是我蔡陵而非李元芳？阁老扪心自问，若今日在此跪求的是李元芳，是否白灵书便有一线生机……”

　　“啪”，狄仁杰手中一本书重重扣在桌上，阻断了蔡陵的凌厉言辞。狄仁杰站起身来，慢悠悠踱步到蔡陵面前，这区区十几步之间脑海中便划过了许多思虑。蔡陵心知自己刚才那番言辞颇有伤人之意，也不敢再与他目光相对，直低下了眼皮满心不服地盯着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蔡陵耳边忽而响起狄仁杰一句叹语：“呵，人有时候便是这样可笑，明明嫌那乌鸦吵扰，却还是因为喜欢那屋子连乌鸦也一并接纳了！”言说间，狄仁杰已然慢步出了房门去了。

　　蔡陵再转头去看，忽见狄仁杰身上的令符正静静落在他自己脚边不远处。蔡陵长舒了一口气，对着狄仁杰离去的方向眉眼之间浮起许多敬意，继而赶忙拾起地上令符匆匆离去。

　　雪慢慢下的大了，仿佛要用这皑皑之色将整个天下都掩盖起来。秦州城纵横交错的街市上，行人纷纷小跑着往家里赶，只有偶尔几个外来行商客人还打着伞借问宿头。偶有雪花飘飘然落在这秦州城最大的酒楼那块金漆招牌上消失不见，酒楼里的两个小厮却似生了天眼一般急急忙忙拿了梯子赶出来，人手一块布赶紧架着梯子爬上去使劲擦着招牌上“邀月酒楼”四个大字。不待这两个小厮擦完，楼上窗口又有一名四十来岁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扬着手里的金算盘，怡然摸着自己两撇须梢带弯的八字胡须在那里颐指气使道：

　　“都给我擦干净喽！大过年要是再叫我见着招牌上有半点灰，你俩年尾这三个月的工钱一个都别想到手！”

　　“是，是……”两个小厮正一左一右站在两架梯子上，听见他开口，连连仰起头答应着，手里的抹布半刻都不敢停。

　　话刚说完，街道上忽而远远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两个小厮齐齐转眼去看，正见着两匹马自秦州驿馆方向慢步跑来，马上坐着两个魁伟的青年将军；后面两百多个人整整齐齐列作两队跟着马尾一路小跑，都穿了清一色飞熊服，连脚上的虎头瓒金靴也是别无二致。分明是前两日到此休整的钦差卫队有所行动，却不知这次又为的是哪一桩。看着这些人闹哄哄来去，楼上那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嘴角微微一扬，须梢带弯的八字胡须也霎时往上翘了翘。

　　两个小厮明明眼睛直看着这队人马自邀约酒楼门前过去，各自的手却还在擦拭着上面的招牌，于是待他们回过神来时只听得哐当一声响，不知怎的邀月酒楼的招牌竟整张摔了下去。两个小厮一愣，楼上窗口已然传来破口叫骂声。

　　招牌再被挂上去时已是幕夜时分，雪花飘如鹅毛，铺天盖地落在寂静无人的夜空下。邀月酒楼上的窗户依旧是打开着，那四十多岁的男人依旧是站在窗口，时不时探头遥遥望着秦州城西郊外那座名叫栖鸦岭的大山。

　　秦州城四面群山环抱，原是巴蜀和中原相接的咽喉要塞，只一条沿山官道由东到西贯穿过城，故而秦州凭着东西两处天险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东天险磐石山，怪石嶙峋岔路极多，若不是凭着官道沿途有记号，寻常人进山之后便只能在里面兜圈绕路如入迷宫。西天险栖鸦岭，山势陡斜草木茂密，天热时毒蛇极多，天冷时豺狼虎豹更是凶猛，白日里或还好些，若是入夜走入此地便别想活着回头。但或有人不信，多入此地捕猎，结果横尸山中无人敢收，只有便宜了飞来觅食的乌鸦。久而久之，那些乌鸦便多成群停在此地不走，故有栖鸦岭之名。

　　风啸山林动，雪飘腊月寒。本该是大雪封山万物沉眠的月数，这栖鸦岭上却是四处鸦鸣声声一片欢闹。唯一的沿山官道自这山中蜿蜒通过，地面上已然薄薄积了一层雪，道上有一男一女两人同乘一骑自东面秦州城方向走来，那老马似是被背上的两人骑乘得累脱了力，脚步越走越慢，在这官道浅雪上留下两行不轻的蹄印。

　　暮色已渐渐黑下来，坐在女人后面本已随着马蹄声有些摇晃的男人突然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惊起官道两旁山林里阵阵老鸦哇叫。还在马上坐着的女人立时将马拉停，翻身下马来到他身旁，急切道：

　　“见声，你怎么样？”说话时才发现，男人背上中的飞镖镖身已嵌入皮肉，单留下一条红绳镖衣也被伤口汩汩冒出的血水沾得飘舞不起来。再看来时路，雪地里踏下的两排马蹄印旁边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画了一路。这男人吃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比云剑豪还要削瘦的脸，分明就是那三星庄中以暗器杀人的鬼影莫见声。

　　见了眼前这张干净简练却又不失姿色的脸如此紧张自己的伤势，莫见声仿佛心事落地般长出一口气，轻声道：“灵书，你自己骑马快走罢！我不行了！”

　　“有我白灵书在，你怎会不行？”话音未落，白灵书要往身上掏针包，却被莫见声握住了玉手。

　　“你若再不走，我们俩一个也别想走了！”莫见声双眉紧皱，忍痛用力咬着每一个字。忽然，莫见声似是又想起些什么来，望着白灵书真切道：“灵书，你再最后答我一句，你真的喜欢那个姓蔡的么？”

　　白灵书微微一愣，大抵是想不出此时此刻莫见声竟会问她这样一句话。看着莫见声失血发白的双颊，白灵书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下去，思虑片刻之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可有想过以他的位分和你的位分，你们会……”话未说完，莫见声突然不再说下去，只是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慢慢放开了抓着白灵书的手，恋恋不舍地望着她，换了句话道，“灵书！从当初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不属于我们这里，你跟我们这些一辈子刀头舔血的人不一样。就算你加入了黑水八骑，你也永远成不了黑水八骑。我们是不分好坏只听命令杀人的杀手，而你是一个连仇人都下不去手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容于黑水八骑的，可你偏偏却已经一脚踏了进来！若你要跟他在一起，前途一定会凶险重重！就算这样，你也不后悔么？”

　　“我不知道！”白灵书脱口言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黑水八骑云麾将军，什么易门杀手朝廷重臣，我一概不想知道！我如今只想快些把你治好，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未落，两旁山林里停着的老鸦也像是听见她的话一般哇哇大叫起来，而后成群扑扇着翅膀四处惊飞开来。远近处又有狼嚎阵阵传来，也似是被这些老鸦聒噪惊扰了好梦，在那夜黑风高的山林里亮闪起许多萤火般的发光绿眼。整个栖鸦岭霎时变得阴森可怖，凶险四伏。

　　不肖白灵书这般四下张望，莫见声已然心中有数，但见他落寞一笑对白灵书道：“现在就是你想走，恐怕也来不及了！你快些扶我起来，不要太过担心我的伤势，这样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狼最怕火，我去拾柴点火！”白灵书刚刚扶起莫见声，正要转身去找柴枝，却被莫见声一把拉回来。

　　“我莫家暗器天下无敌，会怕几只豺狼么？”还不等莫见声多做解释，前面狼嚎声中已然有夹杂着慢腾腾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莫见声也便不再多言，只道，“她来了！”

　　白灵书转头朝马蹄声来处张望许久，终于在一片漆黑的官道上看到那连莫见声都要惧怕三分的人。但见此人一身赤红斜领束袖衣装，面戴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头绾两个爪髻，双手撒了缰绳环抱在胸前，听凭着□□坐骑驮着她往前走来。马鞍两侧服帖地挂着两把成双成对的柳叶弯刀，刀柄上那两颗咧嘴邪笑的铸铁骷髅正与她脸上鬼面具交相辉映出一股刺骨阴寒的诡异感。

　　“无常鬼面，修罗双刀……”白灵书喃喃道出她身上这两件物什的名号，心中已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赤骑头领冷飞凤……”

　　“呵呵呵呵……你倒还认得呀！”鬼面具后立时发出一阵清脆如铃的笑声，“不过，你又知不知道这两件东西，我可不是随便就拿出来见人的哟！”

　　“你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用这两件东西！”莫见声应声答道。

　　“你想杀了我们？”白灵书接道，“哼，这里是荒山野岭，有的是石头泥土，半点水都不见。你这个水无常想以一敌二取我们的性命？你如意算盘打错了罢！”

　　“喜欢打算盘的是金老板，我从来算术都差，所以从来都不敢办没有把握的事情喔！”就是在最凶险最恐怖的时候，冷飞凤的声音里始终都带着几分稚气。或者这才是冷飞凤其人最令莫见声等人胆寒的地方。

　　“她可不止是水里的无常鬼，她还是陆地上最恐怖的厉鬼！不要因为她年纪小就小看她了！当初易门登天台大会时，八卦堂堂首傅长风就是这么被她的修罗刀把头砍下来的！”莫见声身上有伤，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白灵书多加提示。

　　“怎么了？难道你们是在商量一起来还是一个个来吗？呵呵呵……商量好了就告诉我一声哟，我好准备准备嘛！”冷飞凤看莫见声嘴巴微微在动，又是一阵咯咯清笑，继而又在马上对着自己的修罗双刀上的铸铁骷髅玩闹一般指指点点道：“上次砍下人头的是小甲，这次呢就轮到小乙先尝，可不许小甲生气哦！今天有两个人，他们要是一起来的话，小甲小乙就可以一起尝啦！”

　　“那就看看谁先上路！”看冷飞凤这般天真无邪模样，又听莫见声在耳边提醒，白灵书满心想着她是装腔作势故意挑衅，于是胸中一阵急火上涌，右手一翻朝冷飞凤发出一枚银针去。

　　冷飞凤也不见多有心思搭理，只是用右手轻轻抽出左边挂着的一把修罗刀，借着抽刀之势将白灵书这凌空飞来一针打飞。铸铁骷髅咧笑的嘴贴吻着冷飞凤扎紧的衣袖，锋利的刀身像是夏夜空中悬挂的一弯银白弦月，明亮照人又闪着迫人的寒光。

　　白灵书反手又是一针飞来，冷飞凤却不出另一把修罗刀，只挥起右手上那把往身前去挡。不料，白灵书这次不止是飞来银针，更在银针尾眼上穿入了金线。冷飞凤这一挡虽将银针打偏，却不防那银针上的金线不知何时已绕在了修罗刀弯如弦月的刀身上。白灵书一手拉紧了金线，满心寻思这金线非铜非铁极细极韧，普通刀剑都不在话下，而今定也能将冷飞凤手中这把尖细如片的修罗刀切作几段。

　　金线在修罗刀寒白的刀刃上划拉出细微的嘶嘶声，似也要将冷飞凤映在明晃晃刀身上的照影切做几段。冷飞凤看了白灵书脸上得意神情一眼，鬼面具咧开的大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白灵书用力一拉，指望着将她手里兵器切开，不想冷飞凤竟灵活将修罗刀在手里一转，那绕在刀身上的金线立时随着修罗刀本身的弧度与冷飞凤转刀的力度自刀身上滑落。白灵书一惊，心说那些直刀直剑被这金线银针绕住从未有过脱逃之事，不曾想今日遇着她这弯刀竟吃了一记闷亏。

　　白灵书正欲收回手中金线，冷不防那金线被她收回来时竟带回来一道白如冷月的银光，还没等白灵书看得清楚，那银光忽在半空中一闪又化出两道来，三道银光齐排朝白灵书飞旋过来，逼近时还有响声嗡嗡不绝于耳。白灵书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直站在那里眼望这三道银光朝自己飞来。

　　“小心！”身受重伤站在一旁不敢作动的莫见声见白灵书失神，只得飞身扑过去一手将白灵书推开，另一手本能挡在眼前任凭其中一道银光自他手臂上划过。但听得哇哇两声响过，另外两道原本该斩下白灵书头颅的银光急速自白灵书头顶划过，正将不远处扑翅飞过的两只老鸦对半切开。一时间官道上血花四溅，黑羽乱飘，令人见了胆寒不已。

　　三道银光见血而返，半空中又归作一道稳稳回到冷飞凤手中与铸铁骷髅合并在一起。冷飞凤脸上的鬼面具咧开的大嘴里伸出一条粉嫩的舌头，映着修罗刀上的寒光慢悠悠舔过刀锋上的血迹。

　　“这便是衍月了罢！”莫见声捂着自己手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低声道，“以前只是听说过凤头领修罗双刀诡邪无比，想不到今日有幸得见其中一式！”

　　“原来你受了伤呀！”冷飞凤看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血迹斑驳，又是咯咯笑道：“呵呵呵……看在今夜你们将要一同上路的份上，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变出更多的月亮哦！呵呵呵呵……”

　　看莫见声已是一副摇摇欲坠之相，白灵书哪里还敢有刚才那般自恃人多的口吻，心说这冷飞凤果真无愧于赤骑头领之名，刚才只是单刀出手便已教人防不胜防，若是双刀其出了这衍月招数，只怕莫见声与她自己必将横尸在这栖鸦岭上。

　　偶有一片雪花漫漫落在冷飞凤握了修罗刀的手上，冰冰凉凉化作了一滴水珠渗入她指缝之间。冷飞凤抬手晃了晃手里弦月般银光发寒的修罗刀，既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莫见声他们说话道：“哎呀，下大雪了呢！看来我要早些送你们上路才行！今夜金老板那里备了酒菜，冷了可不好吃呀！”话音未落，莫见声见机忽而双手齐出朝她发去十二枚钢钉。骑在马上的冷飞凤既见，立时转开手里的修罗弯刀去挡。

　　银光掠影仿佛夏夜空中一轮满月在手，吟啸嗡声犹如幽冥小鬼嗤嗤发笑。这一轮满月登时将飞来的十二枚钢钉打得四散飞开，纷纷乱入道旁山林之中，传来阵阵老鸦聒叫。眼看冷飞凤手中这一轮满月银光凌冽，莫见声心中更是阵阵发怵。他原也没有指望凭这十二枚钢钉可以取了冷飞凤性命，只想借机拖延片刻使个障眼法让白灵书逃走，不曾想这修罗刀如此诡邪，十二枚钢钉齐发连片刻时间都拖延不来。

　　“满月？”莫见声顾不得身上滴落下来染红积雪的血水，喘着粗气道：“易门三十六天罡兵器谱第二十位的修罗双刀被你练到如此地步，也算是你的造化！想不到我莫见声今日要命丧在你手中！也罢，事到如今只望你能念在我往日的功劳上，放灵书一条生路！她本就是为杀俞希贤和季破军报仇而来，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很多，放过她对易门并没有多少碍处！”

　　“啧啧，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呀？”冷飞凤将手里飞旋如满月的修罗刀停了下来，道，“都说痴情人无智！呵呵呵……莫见声，你自入易门黑水坛起，几时见过有一个活着脱离易门的人？”

　　“见声，不必跟她讨情！她就是来杀我们的！今天我们杀了她就逃出生天，若死在她刀下，大不了你我结伴一起上路！”白灵书挥起双手，全力将手中六枚金线银针朝冷飞凤发去。莫见声见势，也急忙抖开身上披风，让右边披风下数以百计的梅花钢钉尽数朝冷飞凤飞去。

　　莫见声出身暗器世家，自幼便得叔祖阴极老人真传，不论暗器追踪或是伪装隐形都是无一不精。犹是这藏在披风下的梅花钢钉，多经阴极老人秘毒淬炼，若有擦伤必致人死命。只是莫见声平素心地纯善，不喜杀生，故而追踪被人发现时，多是用自己的三寸细钢钉伤人遁逃。今日是冷飞凤咄咄相逼惹急了他，才将这梅花钢钉尽数打了出来。

　　冷飞凤眼见莫见声披风下抖出数以百计的梅花钢钉，心说这莫见声果真藏掖得够紧，竟到此时此刻还留着这等招数。但见她立时抽出另一把修罗刀，两刀齐旋推开两轮满月在手，将这扑面而来的梅花钢钉根根打飞。当是时，一枚梅花钢钉冷不丁打在冷飞凤所骑乘的马鼻上，冷飞凤觉着异样立时飞身而起，这马竟半声不响突然七窍出血倒毙地上。

　　不等冷飞凤落地，莫见声如飞鹰盘旋展翅般再抖过左边披风，又是无数梅花钢钉如黑雨狂潮般朝冷飞凤袭来。冷飞凤齐齐抡转开手中双刀，两轮满月随势升起，忽在半空中化作六道满月银光，直朝白灵书和莫见声两人奔去，正与莫见声所放的数百枚梅花钢钉相撞在一起，发出阵阵叮铛响声。银月洒辉，黑雨凄厉，栖鸦岭上老鸦乱飞，群狼避退，一派神鬼愁哭景象。

　　过招千百，白灵书与莫见声眼见最后一枚梅花钢钉被打落在雪地里时，冷飞凤那飞舞半空中的六道银光还在嗡嗡作响，心中已是各自作了共赴黄泉之念。莫见声从身上摸出一对约莫五六寸长的短刀，随手将其中一把丢给了白灵书，二人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彼此心中竟是一片尽在不言中的光明坦荡。

　　双刀齐出，寒光熠熠。刀锋虽短，情义却长。白灵书和莫见声相视一笑，全然不把眼前六月重衍的修罗刀和赤骑头领冷飞凤放在眼里。冷飞凤双手一收一放，又是六道银光如寒月闪现眼前。白灵书快步飞身上前，借手中短刀将先将左侧那道银光挡开，不防另外两道似生了眼睛一般忽而绕过她身侧，直逼她后脑飞去。幸而白灵书还算灵活，以手中短刀作挡，转而闪过一旁，只听得“铛铛铛”三声响过，仅有被这两道银光刮下的一缕青丝飘飘如雪落在她脚边。三道银光回旋，白灵书仰面下腰躲过两道，不料还有一道正在她起身时自正面而来。白灵书无奈扬起手中短刀抵力要去挡开，这道银光却如凭空得了巧力又似毫不恋战一般，嗤啦一声自她短刀刀刃上擦过，直在她前额削去了一小块皮肉见血而返。

　　白灵书转身往冷飞凤那里看，但见莫见声不知何时已然躲过他面前的三道银光，借轻功踏风而起到了冷飞凤面前，正举刀像冷飞凤心窝刺去。冷飞凤急急收回六月重衍的修罗双刀，右手横过银光闪闪的刀身挡在莫见声剑尖上，左手随势朝莫见声胸口划过一刀。莫见声本能退开数步，低头一看胸口那道约长三寸的新伤口虽细如丝线，却流血不止，更深入骨肉钻心刺骨般地疼痛。莫见声右手一颤，短刀落地有声。看他本能地捂住胸口的痛处，慢慢跪倒在地，冷飞凤脸上的鬼面具下又发出冷冷一笑，右手上的修罗弯刀直指了他的脑袋，道：

　　“莫见声，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入黑水坛时立下的毒誓么？”

　　“当年……”冷飞凤似是又勾起了莫见声心底一些感触，引得他凄然发出一声苦笑，“呵呵……如有背叛，便叫我血尽力竭，死无全尸！老天爷待我不薄呵，早已为我安排好了这栖鸦岭……”

　　“易门是天底下最怪的地方。”冷飞凤慢慢走近莫见声，手中的刀却放下了，只空洞地远眺着不见鹅毛大雪来处的雪夜，仿佛也记起了一些事来，全没了刚才清脆的咯咯笑声和天真稚气，幽幽道：“它最奇怪的地方，便是让你早早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还不准你逃！”

　　“一次已经见过终点，却不准选择另一条路的人生！我可以知道你的终点么？”莫见声忽而浅笑着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戴着无常鬼面的红衣女郎。

　　冷飞凤思虑良久，突然伸手轻轻拿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娇巧玲珑的脸，用那双亮晶晶的明眸仰望着无月无星的雪夜道：“她是死在雪里的……至于我，大概也是这样罢……”

　　栖鸦岭上霎时不见了刚才那般杀机四伏鬼哭神嚎的景象，连四处可闻的乌啼狼嚎都已经静了下来，只有冷飞凤手里两弯弦月般的修罗刀还是银光闪闪。莫见声微微含笑倒在地上，连捂着胸口的手也慢慢放开了，任凭伤口里流出来的热血将雪染得透红。既作应誓，既知结局，便该是这样离去的。

　　冷飞凤此番倒是识趣，没有一刀结果了他，反而将手中的无常鬼面扔了，举刀向白灵书走来。修罗刀映出白灵书望着莫见声倒下时惊疑的脸闪闪发寒，大片雪花落在刀锋上还有微弱的嗡嗡响声。

　　“白灵书，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什么结局不结局？我只知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老天爷的！所以，我的结局只有我自己才能决定，轮不着你管！”白灵书言罢，便不顾一切举刀向冷飞凤刺去。冷飞凤抡起右手上的修罗刀，又是一轮满月寒光孤单照在白灵书脸上。白灵书虽是口上说得振振有词，心中恰是清楚得很，刚才那一刀全赖莫见声在旁与冷飞凤纠斗才勉强教她避过，而今莫说是冷飞凤修罗双刀六月重衍，就是眼前这三道银光恐怕也很难让她全身而退。

　　满月升空，银光乍衍，影影重重，红雪片片。白灵书索性弃了手中短刀，两手齐翻同时自手中发出六枚金线银针，不去顾眼前的三道银光，直朝不远处站着的冷飞凤攻去，势要拼个同归于尽。冷飞凤杏目微微发细，挥起左手修罗弯刀三两下便将白灵书这六枚金线银针打飞开去。不等白灵书收回金线银针，三道银光之中已有两道来到白灵书眼前，白灵书避无可避，只得紧闭双目等死，脑海里满满记着刚才两只老鸦被这样两道银光对半切开血溅当场的情景，想来自己也大抵不会死得有多好看。

　　“咻咻”两声自耳边飞响过，这两道银光霎时被两支自白灵书背后飞来的冷箭齐齐从白灵书眼前岔开。马蹄声声急近处，白灵书猛然睁开双眼望着眼前被冷飞凤收回手中的修罗弯刀，刹那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灵书！灵书……”马蹄声夹杂着许多人的整齐脚步声，分明还有另一个熟识的声音混在其中，却被白灵书清楚听在耳里。夜幕笼罩的官道上由远而近亮起许多火光，白灵书怔怔转过身去，马蹄停时，那生得俊秀圆润的青年将军已然来到面前。

　　“蔡陵……”白灵书不自禁哭出声来，跑上前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埋头哭道，“我以为我今日死定了……”蔡陵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听她如是说着劫后余生的话，不由得伸手拍拍她后背以示安慰。

　　栖鸦岭上已是火光点点，待到白灵书回过神来，要请蔡陵将冷飞凤捉起来时，却发现冷飞凤早已不见了行踪，徒留了那张无常鬼面落在离莫见声不远的雪地里。